2026 年 11 月 11 日，倪润峰在绵阳逝世，享年 82 岁。年轻一代的消费者对这个名字或许已经陌生，但在中国家电产业的编年史里，他是一座绕不过去的坐标：他用近二十年时间，把一家藏在西南深山里的军工企业推上 " 中国彩电大王 " 的位置，也把 " 价格战 " 这三个字永久地刻进了中国制造业的竞争基因。
而他身后留下的四川长虹，则在另一种意义上继续书写着这个故事的另一面：一家营收破千亿的企业，如何困在利润的薄冰之上。
一、从悬崖边到 " 红太阳 "
倪润峰 1944 年生于山东荣成，1967 年从大连工学院机械制造专业毕业后，被分配到绵阳的国营长虹机器厂，从车间技术员一路做到厂长。1985 年他接掌帅印时，长虹正站在悬崖边上：军品订单断崖式下滑，不转民品就没有活路。他抢在政策 " 关门 " 前引进了国内最后一条彩电生产线，把军工的质量控制体系移植到民用电视的生产上，硬生生为长虹蹚出了一条 " 军转民 " 的路。
但真正让他成为 " 倪润峰 " 的，是 1989 年那次降价。在彩电还带着某种稀缺品光环的年代，他每台让利 350 元，一夜之间把库存清空，也把长虹推上了规模扩张的快车道。1996 年，面对外资品牌在中国市场的强势压境，他再度宣布全面降价，降幅最高达 18%，鼎盛时期长虹的国内彩电市占率一度冲到 35%。1994 年长虹上市，成为沪市第一蓝筹股；到倪润峰 2004 年卸任时，长虹累计产销彩电近 8000 万台，累计销售收入超过千亿元。
那是长虹的 " 红太阳 " 时刻。
但太阳底下，阴影也在生长。
二、等离子豪赌，和不再为自己出鞘的剑
倪润峰留给长虹的遗产是双面的。他证明了规模与速度的力量，却也把这家企业锚定在一条以价格换市场的轨道上。他离开后，长虹在技术路线的十字路口做出了一个代价沉重的选择：押注等离子显示技术，试图掌控上游面板的话语权。当液晶阵营以更快的迭代和更大的产业规模席卷市场时，长虹的等离子豪赌变成了数十亿元的沉没成本，而海信、TCL 们则借液晶之势完成了对长虹的超越。接棒者赵勇执掌长虹 19 年，长虹从家电行业的领跑者逐渐退到了追赶者的位置。
代工，成了长虹消化过剩产能、维持营收规模最顺手的工具，也成了它最沉重的枷锁。2024 年长虹电视生产量高达 1650 万台以上，但自有品牌出货仅约 495 万台，超过三分之二的产能贴着别人的标签流出工厂。它为小米代工空调，为互联网品牌代工电视，稳定的订单让生产线不至于停转，代价却是品牌溢价和研发主导权的同步流失。2024 年中国电视市场前四名被海信系、小米系、TCL、创维占据，长虹自主品牌电视的市占率从 2020 年的 9.8% 一路滑到 6.3%。" 彩电大王 " 的名号还在，但大王手里的剑，已经很久没有为自己出鞘了。
三、千亿营收，利润薄冰
近五年的财务数据，把这种 " 规模与利润的背离 " 摊开得格外清晰。
从 2021 年到 2024 年，四川长虹的营收从 996.31 亿元爬升至 1036.91 亿元，2024 年首次站上千亿台阶；归母净利润从 2.84 亿元增至 7.04 亿元，表面上看是一条温和向上的曲线。但拆开来看，2024 年扣非归母净利润的增速已经从上一年的 46.98% 骤降至 6.53%，毛利率跌至 10.02%，净利率只有 1.74%，均创下近年新低。
进入 2025 年，矛盾进一步激化：全年营收 1088 亿元，同比增长 4.94%，扣非净利润却只剩 9064 万元，同比暴跌 78%，真实的利润规模不到营收的 1%。同年三季报中，第三季度归母净利润 5.07 亿元、同比增长 690.83% 的亮眼数字，主要来自对华丰科技投资的公允价值变动收益，而非主业的改善。一家年营收千亿的企业，主业赚到的钱薄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2025 年的扣非净利润甚至不如 1998 年长虹一年的利润规模。
结构性问题藏在每一个板块的毛利率里。智慧家居是长虹最大的收入来源，2024 年营收 450.92 亿元，占比 43.49%，但毛利率仅为 11.9% 左右，与美的、格力、海尔普遍 26% — 30% 的综合毛利率之间隔着一道难以逾越的鸿沟。电视、空调、冰箱、洗衣机的毛利率在 2024 年全线下滑，代工模式固然撑住了收入体量，却让盈利能力被锁死在低位。
ICT 综合服务业务 2024 年贡献了 368.84 亿元收入，通用设备制造中的长虹华意压缩机在全球市占率超过 30%、连续十二年保持第一，特种电源在高铁和航空领域的市占率更是高达 70% — 80%。长虹并非没有硬资产，但这些 " 隐形冠军 " 业务要么利润率有限，要么体量尚不足以扭转全局，家电主业的利润贫血始终是那根最刺眼的标尺。
四、规模换空间，这套路数的边界
倪润峰当年用价格战打开的那扇门，最终通向了一个他没有完全预料到的局面。他那一代人相信，只要把规模做上去、把市场份额拿下来，利润是随之而来的结果。但在一个代工成为重要生存方式、品牌溢价持续流失的结构里，规模本身开始变成一种负担：营收越大，越需要不断投入产能、承接低毛利的订单，越难抽出资源去修复品牌和技术的壁垒。长虹近年来在 AI 家电、云帆大模型和智能制造上的投入是真实的，方向也不能说错，但在扣非净利润不足一亿的底盘上，任何需要耐心和长期投入的转型，都显得步履沉重。
长虹能不能把品牌和利润一点点补回来，我说不准。
斯人已逝。倪润峰那一代企业家留给中国制造业的，是一套在短缺年代行之有效的路数：果断、凶猛、以规模换空间。四川长虹的今天，恰恰说明这套路数在过剩年代会遭遇它的边界。一个 " 价格屠夫 " 的身后，站着的是一家营收千亿却几乎不赚钱的企业——这或许是对那个狂飙突进的彩电时代，最诚实也最残酷的注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