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了，文青（无贬义）年度最不可错过的电影。

威尼斯评审团大奖、烂番茄指数95%、Metacritic评分95，豆瓣8.7……

单听片名，就透着一股李沧东式的暧昧和哲思。

两个生活在截然不同世界里的家庭，因为一次偶然的相遇，开始有了交集。

一边是失业多年、被生活磨损的工人浩锡，和努力维系家庭的妻子美玉。另一边，是拥有巨额财富、社会地位和充分选择权的商人尚宇，以及他的妻子艺智。

四个人之间，慢慢生出了好感、嫉妒、欲望、窥探，还有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感。

尤其是尚宇和美玉。

美玉对尚宇产生了好感，尚宇也向她释放了温柔。

可这份感情，在两个人各自的人生里，究竟意味着什么？

这让飘想到同样一场"年度婚外情"。

前两天，英伟达创始人兼CEO黄仁勋被曝婚外情。这位掌管着市值数万亿美元的科技巨头，与妻子相识于大学，结婚已经四十多年。如今，亲口承认对妻子不忠。

随着而来的，不少营销号跟风而上，开始脑补，想象一个站在财富金字塔顶端的男人，究竟会爱得多么热烈、缠绵。

飘就不懂了。

为什么有些人，总喜欢替有钱人编织爱情传奇。

今天，飘想借李沧东这部新作，聊聊当资本把人分隔在截然不同的世界里，人与人之间还能不能产生真正平等的感情？当一个人连选择生活的权利都没有，TA还能不能自由地去爱，又如何在爱里保有自己的尊严？

在飘看来，《可能的爱》是一个闯入与离开的故事。

而艺智（赵汝贞 饰），就是那个闯入者。

作为一名纪录片导演，她想以SP重工业的失业劳工为拍摄对象，拍摄一部纪录片。

于是，一个怀抱理想、同时又天真得近乎残酷的创作者，就这样闯入了浩锡（薛景求 饰）和美玉（全度妍 饰）的生活。

她邀请美玉一家吃烤肉，对美玉的称呼十分亲昵。

又邀请他们到自家的度假别墅做客。

面对美玉提出的意见：你的衣服有点突兀。你是来拍摄被裁员的劳工，这样感觉有点格格不入，不太妙。

艺智也处理得很巧妙：一个笑眯眯的OK。

此后，她真的采纳了美玉的意见，在后续拍摄中穿的都是普通短袖。

美玉也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瑶，积极地与艺智建立起某种友谊，毫无保留地对着摄像机讲述自己的故事。

两个来自完全不同世界的人，因为一次偶然的相遇，成为了朋友。

电影里经常这么演。

但这真的是一段纯粹的友谊吗？

第一次和美玉一家吃完烤肉，艺智在回家的车上问丈夫尚佑（赵寅成 饰）：

"尚佑，我今天表现不错吧？"

什么表现？又是怎么不错？

如果我们参加一场朋友之间的聚会，结束后问伴侣的，大概是"今天玩得开心吗？"或者"他们人还不错吧？"

但艺智问的是自己的表现。

一场原本应该轻松、自然的朋友聚会，突然有了某种考核意味。

她需要表现得足够友善、足够亲切，恰到好处地消除彼此之间的陌生感，让美玉一家愿意接纳她。

最重要的是，愿意让她继续拍摄。

飘以为，在亲情、爱情、友情这些关系里，友情有一种很特别的地方。

它没有血缘关系作为基础，也没有爱情里的排他性和亲密承诺。我们喜欢一个人，有时候只是因为喜欢和她聊天，喜欢一起吃饭，喜欢对方看待世界的方式。

朋友是一种相对简单的关系。

我喜欢你这个人，就愿意和你待在一起。

也正因为如此，友情的情感浓度可以非常高。比如最近热播的《后会有期》，完全就是用真情轰炸了这个真假难辨的AI时代。

所以，艺智究竟是真的想和美玉成为朋友，还是只是在经营一段有利于拍摄的关系？

其实，两者可能同时存在。

我们不能说艺智只在乎拍摄。

在邀请美玉一家来到度假别墅后，浩锡接受了艺智的访谈。他在镜头前讲述自己参与罢工的往事，情绪激动，甚至嚎啕大哭。

艺智显然受到了触动。

但，她还是等到摄影机拍下自己需要的画面后，才上前安慰浩锡。

——浩锡的眼泪让她感到难过，同时也构成了她梦想的一部分。

飘相信艺智的热忱和同情都是真的。

她确实希望通过自己的镜头，让那些被时代遗忘的工人重新被看见。

但她也是一个创作者。她对素材有渴望，作品有期待。

于是，别人的痛苦同时成为了她的创作素材。

这是艺智的矛盾，也是李沧东在这部电影提出影像创作者共同面对的创作伦理：当别人的苦难成为自己的作品，究竟应该在什么时候放下摄影机？

所以，这是一个闯入的故事。

闯入，不单是艺智带着摄影机走进了美玉的生活。更重要的是，她拥有闯入的条件和自由。

作为一个生活优渥的上层阶级女性，艺智能够自由地选择拍摄对象，可以主动走近一个与自己生活经验截然不同的人。她邀请他们吃饭，带他们进入自己的度假别墅，甚至邀请他们成为自己的朋友。

但最重要的是，当镜头关闭，她也可以随时抽身，回到原本的生活中去。

她对美玉的生活抱有好奇，想要理解她、接近她，与她建立友谊。

可这种看似平等的交往，始终建立在不平等的社会位置之上。

对艺智而言，这是一次主动选择的创作经历；对美玉，却是她无法轻易抽离的现实生活。

反过来，如果美玉想拍摄一部关于富人群体的纪录片，她有机会走近这些人吗？

恐怕连跨进富人区大门的机会都很难获得。

美玉正是在意识到这种不对等后选择离开。

她尾随着丈夫来到树林，看着他的痛苦哀嚎，原本想给他留一点不被打扰的空间，却看到艺智正举着摄影机记录着这一切。

这是全片唯一一处美玉所站的位置比艺智要高。道德上。

她站在一旁，看着丈夫在摄影机前崩溃。也终于看清了自己和艺智之间的关系：她和丈夫是被观看的人，而艺智是拍摄、记录的人。

她远在他们的生活之外。

艺智决定什么时候开机，什么时候关闭，什么时候走进，什么时候离开。

美玉没有这样的选择。

于是美玉选择（主动）离开。

说到底，这场闯入从来都不是对等的。

如果富人凭借自己的资源和身份，轻而易举地走进工人阶级的生活，再把他们的痛苦变成自己的创作。那穷人至少还应该保留一种权利：拒绝被观看。

当然，李沧东没有把艺智拍成一个纯粹的剥削者。

她对美玉的感情里，有真诚的好奇，有欣赏，也有某种亲近的渴望。

一个细节。

树林里，艺智举着摄影机记录浩锡的崩溃，被美玉看穿的那一刻，她脸上闪过一丝尴尬。

她手中的摄影机，慢慢垂了下来。

这个动作，说明艺智也被猛然敲醒，自己正在做的事情，可能伤害了一个把自己当成朋友的人。

她终究不是一个毫无感情的旁观者。

所以，艺智的可能的爱，就是这样一种充满矛盾的感情：

她确实对另一个人产生好奇和同情，也愿意主动走近对方，但阶级上的不对等，让彼此之间难以产生真正的友情。

说到底。

共情有时也是一种特权：我可以理解你的苦难，却不必承担你的苦难。

李沧东电影中的人物，无法简单地用对错、好坏区分。

被"闯入"的美玉，就一定是弱势、被动的一方吗？

未必。

艺智一开始想以浩锡为拍摄对象，但我们知道，浩锡对此非常不情愿。所以第一次拍摄时，是美玉先和艺智见了面。

有意思的是，美玉对这次拍摄表现出了异乎寻常的热情。

她和老板据理力争，想要早点下班。

更有意思的是，上车之后，起初艺智和美玉的交流非常流于表面。

久等了，狗狗名叫布鲁，等等等等。

对于艺智来说，美玉最初只是拍摄对象浩锡的附加品。

但美玉没有让这种情况持续太久。

她掏出了手机，拨通了浩锡的电话，然后从"他关机了"开始，顺理成章地叙述起了浩锡与他们一家这些年的经历。

就是从这一刻开始，美玉在这次拍摄项目中的地位发生了变化。

美玉太了解艺智想要什么了。

纪录片素材，或者说，自己的丈夫。

她知道如何调动艺智的兴趣。

——看，艺智一发现美玉能够作为切入口，马上就发出友好信号。

而美玉，也确实有所图。

当艺智的纪录片拍摄出现瓶颈时，美玉主动提出申请成立工会，给艺智提供新的拍摄素材。

还记得吗？

此前，美玉的老板完全无视她的诉求，员工连正常的下班时间都无法保障。

成立工会，能让老板开始正视员工的权益。

所以美玉需要艺智。

她所在的小微企业，老板根本不愿意给员工组织起来争取权益的机会。而艺智不一样，她有社会影响力，也有与老板交涉的资源。

两个女人的关系达到了一种微妙的平衡。

艺智需要美玉提供素材，美玉需要艺智提供帮助。

她们对彼此都有所图，也都清楚对方有所图。

美玉尤其在意这种平衡。

刚开始拍摄的时候，艺智其实并没有那么重视美玉，以及她的意见。

比如拍摄美玉的儿子崔铁时，孩子在人群中显得非常突兀，美玉请求不要拍，但摄影机仍然在继续。查看罢工录像带时，美玉请求不要播放有关自己的内容，艺智也没有停下来。

美玉并没有因此直接翻脸。

她用了一种相当巧妙的方式，表达自己的不满。

艺智的工作人员只能在背后偷偷讨论她昂贵的衣着，美玉却直接当着她的面提出意见：你的衣服有点突兀，和被裁员的工人不太搭。

美玉，其实暗暗掌握着整个故事的节奏。

电影开头，浩锡想喝酒，她一边笑着，一边跟他周旋（不给喝）。

在这里必须插一嘴夸一句全度妍的表演。

不论是对人物的理解（她在采访中说，美玉是一个明亮、乐观的人，即便面对焦虑和伤痛，也习惯用笑容表达），还是具体的表演，都当得起亚洲唯二戛纳影后。

难怪薛景求也毫不吝啬地赞美。

"这部电影也是全度妍从头到尾稳稳地带着走的。如果不是全度妍，我甚至无法想象这部电影会是什么样子。"

包括后来与尚佑产生交集，很多关键行动，也都是由美玉发起的。

美玉对尚佑究竟是什么感情？

飘觉得，不完全是爱。

更多的，是"贪恋"另一种生活的可能性。

尚佑英俊、富有、从容，拥有美玉所缺少的生活条件和选择权。对于一个长期被工作、家庭和经济压力困住的女人来说，这样一个男人的出现，当然可能带来某种吸引力。

但美玉在尚佑面前，并不只是一个等待被拯救的女人。

她知道尚佑对自己有好感，也能感受到他释放出来的暧昧信号。她享受被欣赏、被注视，也会主动试探对方的反应。

这就让两个人之间的关系变得很微妙。

尤其是海滩裸泳那场戏。

美玉脱掉衣服，走向海水。

尚佑显然把这个举动理解成了某种情欲暗示，觉得美玉是在向自己发出邀请。

但美玉的行为，其实不止勾引。

她愿意成为尚佑欲望的对象，但不愿意成为尚佑欲望的附属品。

她知道尚佑在看自己，也知道自己的举动会让对方产生怎样的联想。但当尚佑试图把这种暧昧推进到自己期待的方向时，美玉马上拒绝了。

面对尚佑的求欢，美玉几乎像斗牛一样戏耍了他。

全片一直显得游刃有余的尚佑，就是在这里第一次失去了从容。

乃至后来唯一一次失态。

飘敢说，美玉这个人物，注定会成为今后被反复谈起的银幕女性形象。

你可以说她是撩完就跑的渣女，也可以说她游走在出轨的边缘。

但无论如何，你都很难否认她身上那种强烈的生命力与自由精神。

如果说美玉与艺智之间，存在友情的可能；美玉与浩锡之间，存在爱情重新生长的可能。

那么尚佑，似乎始终置身于这些情感关系之外。

他与所有人都保持着一种得体而疏离的距离。

李沧东在专访中解释过尚佑这个人物。

他说，尚佑似乎并没有什么特别的目的，他就是有一种让所有人都喜欢自己的能力。

李沧东把这种特质比作资本：

资本已经赚到了钱，却还在不断追逐更多利益；

显然，他对美玉是没有爱的。

他会对美玉说，和她待在一起很开心。

他会替美玉擦掉膝盖上的沙子。

这些行为是刻意撩拨，还是出于他本身的温柔和随性？

这种进可攻退可守的暧昧，是尚宇最擅长的。

他可以不带明确目的地释放善意，却不必承担这份善意在别人身上引发的情感后果。

尚佑和艺智的婚姻，其实也存在着阶级权力的不平等。

尚佑天然自带光环，但艺智，却需要努力证明自己的价值。

艺智嫁给了一个富有的男人，生活条件得到了极大的改善，但她并没有因此放弃自己的职业理想。她想拍纪录片，证明自己不只是一个富豪太太。

尚佑对此支持，甚至鼓励。

但你会发现，尚佑始终习惯站在一个旁观者的位置。

比如在去别墅的车上，尚佑用"方法演技"来形容她。

在他看来，艺智正在努力扮演一个与美玉一家没有阶级差异、能够真正理解他们的人。

尚佑一眼就看穿了妻子的表演。

但他又并不打算介入，也没有想要改变什么。

扮演者赵寅成这样描述他的角色理解：他是一个没有自卑感的人。

说白了，他不知道匮乏为何物。

这和浩锡恰好构成了一个非常鲜明的对照。

浩锡曾经是工厂里的工会领袖，有自己的尊严和理想。

但失业多年以后，他失去了原来在社会关系中的位置。

面对尚佑，他会感到局促、羞耻，甚至本能地排斥。

这种局促和羞耻，在度假别墅的浴室里，终于以一种近乎荒诞的方式爆发出来。

喝醉的浩锡闯进尚佑装修考究的豪华浴室，开始随意小便，尿在地上、浴缸里。

这个动作当然有酒后的失控，但放在两个人的阶级关系里，更像是一种笨拙的反抗。

他没有办法改变自己失业的处境，平等地讨论那些决定自己命运的资本游戏。于是，只能用这种近乎幼稚的方式，弄脏对方的空间。

接下来的一幕更残忍。

尚佑走进浴室，看见这一切，没有生气，反而哈哈大笑，最后加入了浩锡，一起对着浴缸撒尿。

他不需要理解浩锡为什么要这么做，就轻轻松松地加入其中。

第二天。

浩锡在树林里为失去的一切痛哭，尚佑却在餐桌边又一次赚得盆满钵满。

美玉问。

赚了多少钱。

尚佑没有直接回答。

他或许真的不知道。

因为这已经不是钱的问题了。

对浩锡来说，工作意味着生计，生活；对尚佑，一次项目的成功，带来的不只是金钱收益，而是一次新的扩张，一次对自身能力和位置的重新确认。

一个人追求什么，并不意味着他缺少什么。

前两天，黄仁勋爆出婚外情。

对超级富豪来说，不稀奇。

飘不解的是：

为什么总有人喜欢把这种新闻写成爱情传奇？

一个普通男人出轨，我们可能会想到喜新厌旧、贪图新鲜感。

但一个超级富豪出轨，有些人却急着替他寻找灵魂伴侣。

为什么？

是不是我们已经习惯了一种叙事：一个拥有世俗一切的人，如果还要追求什么，那一定是世俗之外的东西。

短短几天，一段关系还没来得及被当事人完整讲述，外界倒已经替他们补齐了浪漫情节。

仿佛一个人拥有的东西越多，他的欲望就越需要一个足够动人的理由来解释。普通的心动已经不够了，非得是一场灵魂相遇，一次奋不顾身，才配得上一个站在世界财富顶端的男人。

这里，其实有一种对权力的崇拜，也赋予了强者特权情感上的正当性。

《可能的爱》里，李沧东让美玉遇见了尚宇。

尚宇有钱、英俊、温柔，拥有美玉从未拥有过的生活。

但美玉最后还是拒绝了这段可能的浪漫。

因为她意识到，当两个人拥有的选择权完全不一样，当一个人的随手给予，可能成为另一个人生活中的重大事件，他们就不可能建立真正平等的关系，也不可能产生真正的爱情。

结尾，浩锡疼得睡不着觉。

他一个人来到院子里，坐在那张大理石桌子旁。

这张桌子，是他当年特意准备，和工厂里的兄弟们坐在一起喝酒、吃肉。

因为失业，一次也没聚过。

美玉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包儿子最喜欢的玉米片。

两个人就这样一边喝，一边吃。

只有月亮平等地照着所有人。

爱在此刻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