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中金知事 金知微
图 | 微摄
2026 年 11 月 12 日，上海辖区上市公司三季报集体业绩说明会。交通银行、浦发银行、上海银行三家沪上银行的管理层先后坐到同一个话筒前。如果只读新闻标题，会以为这是一个关于 " 银行业如何稳中求进 " 的温和下午。但如果把三个人说的话并排放在一起读，会发现他们描述的其实是同一张资产负债表在不同位置上的三种表情：有人在用股权浮盈给利润表化妆，有人在用 AI 把成本曲线往下压，有人则选择在一个季度里把积攒了几年的房地产坏账一次性摊到桌面上，然后告诉投资者 " 长期向好不变 "。
同一天，同一个行业，三种活法。
周万阜的 " 非典型正增长 "：6.1% 的利润增速里，有多少来自贷款
交通银行执行董事、副行长周万阜带来的数字是全场的优等生模板。前三季度营收 2156.53 亿元，同比增长 8.02%；归母净利润 742.62 亿元，同比增长 6.10%。三季度单季营收和净利润增速分别达到 10.61% 和 10.05%，比上半年明显加快。净息差 1.24%，同比回升 4 个基点，在国有大行里属于难得的息差企稳样本。
但周万阜没有回避这个正增长里最容易被忽略的构成。他主动把投资收益的账本翻开来给记者看：前三季度投资收益及公允价值变动收益合计 247.86 亿元，同比增加 44.23 亿元，增幅 21.72%，主要驱动力是集团持有的长鑫科技股权项目实现 IPO，股权估值同比增加较多。长鑫科技是存储芯片领域近年来最受关注的 IPO 之一，交行通过旗下 AIC 交银投资参与其中，五大行在长鑫科技的持股比例介于 0.38% 至 0.95% 之间。换句话说，交行这份 6.1% 的利润增速里，有一块来自一家硬科技公司上市带来的账面浮盈。股权投资的价值发现功能值得肯定，但把这一块从利润表里拿掉之后，利息净收入 9.36% 的增长和负债成本改善的贡献才是周万阜更愿意让市场看到的基本盘。
他真正花了篇幅讲的，是另一件事。周万阜在同一个场合主动提及零售信贷的资产质量压力："2024 年以来，银行业零售资产质量管控均面临较大压力，与同业一致，交通银行零售信贷资产质量承压，但下半年以来不良率增长趋势有所放缓 "。交行 3 月已经启动了零贷资产质量提升专项行动，聚焦新增业务质量、存量管理和实质风险化解，周万阜的表述是 " 有关举措已取得一定成效 "。交行整体不良率 1.29%，较上年末微升 1 个基点，拨备覆盖率 200.11%。一家国有大行在利润正增长的季度里，副行长把零售信贷的承压放在聚光灯下，这本身就是一个信号：对公信贷的抵押物逻辑和零售信贷的现金流逻辑，正在经历不同方向的重估，而后者对经济体温的变化更敏感，也更难用一笔 IPO 浮盈来对冲。
张健的 " 数智化账本 "：AI 承担了 4200 人年的工作量，然后呢
浦发银行副行长、董事会秘书张健的发言，是三个人里最像科技公司发布会的一场。他没有先讲营收利润，而是把 " 数智化 " 当成一个已经可以量化产出的业务来汇报。
系统 AI 覆盖率达到 52%。对公开户流程智能化覆盖率 89.4%。远程银行智能服务在全量服务中的占比 83.82%。前三季度，数字劳动力累计承担了4200 人年的工作量。科技金融贷款余额超 1.18 万亿元，较上年末增长 12.92%，规模居股份制银行前列；供应链在线业务量同比增长 39.52%，" 浦链通 " 投放和余额在股份行中排第一。浦发前三季度归母净利润 405.72 亿元，同比增长 4.52%，净利润增速在 9 家 A 股股份行中排在前列，不良率降至 1.24%，连续六年下降后进一步走低，拨备覆盖率 195.66%。
张健把经营效益改善归因于四个因素：资产规模稳步进阶、资产负债与成本管理显效、资产质量保持稳定、集团协同效能释放。AI 的 4200 人年工作量，对应的是运营集约化之后释放出来的人力成本空间，而这些空间又被重新投入到科技金融和供应链金融这些收益率更高的资产端。这是一条比 " 息差回升 " 更可控的利润改善路径：息差取决于央行和存款重定价的节奏，而运营效率取决于自己的系统。张健在发言中还宣布了另一件事：浦发核心管理人员计划以自有资金合计增持不低于 2500 万元，增持主体包括高管、业务总监及部分总行部门和一级分行负责人，不设价格区间，承诺增持期间不减持。在利润增速位居股份行前列的季度里让管理层掏真金白银，信号比任何关于 " 长期向好 " 的措辞都具体。
施红敏的 " 一次性清算 "：单季 3.5 亿元利润，和 145.98 亿元可疑类贷款
上海银行行长施红敏面对的是三个人里最不讨喜的一张报表。前三季度归母净利润 136.49 亿元，同比下降 24.49%；第三季度单季归母净利润 3.50 亿元，同比下降 92.77%；营业收入 406.10 亿元，同比下降 1.29%。不良率从年初的 1.18% 升至 1.99%，拨备覆盖率从 244.94% 降至 163.76%，一个季度掉了 81.18 个百分点。
施红敏的回应没有绕弯子。他把原因直接指向房地产和建筑业：" 受房地产、建筑业存量客户经营及偿债能力弱化影响，同时为加快后续风险化解，该行依据风险变化情况主动下调资产分类，资产质量短期有所承压 "。关键词是" 主动下调 "。这不是客户突然还不上钱之后的被动认账，而是在一个季度里把存量风险一次性确认为不良、一次性计提拨备的选择。代价是单季利润几乎被清零，三季度单季信用减值损失 83.87 亿元，比上年同期多提了 31.13 亿元。收益是坏账的账面价值从此变得 " 已知 "：可疑类贷款从 6 月末的 39.21 亿元暴增至 145.98 亿元，一个季度增加了 106.77 亿元，不良的内部结构从 " 次级 " 向 " 可疑 " 集中迁移，意味着那些原本还挂在关注类里的房地产相关敞口，被提前拖到了阳光下。
上海银行对公房地产贷款的风险不是 2026 年才出现的。2025 年末，该行对公房地产贷款不良率已经骤增至 2.91%。宝能系相关贷款的追偿从诉讼走到 " 终结本次执行程序 "，涉案本金规模以百亿计，姚振华个人的未履行金额超过 115 亿元。这些存量风险在 2026 年三季度的集中确认，本质上是把过去几年房地产周期下行在资产负债表上留下的延迟成本，压缩到一个季度里出清。
施红敏给市场的解释是审慎和前瞻：" 从长期看，我行营收和净利润向好态势不变 "。这句话需要放在一个具体的语境里读。上海银行核心一级资本充足率 10.47%，仍然高于监管要求；关注类贷款余额较年初下降了 28.30 亿元，占比下降 0.26 个百分点，意味着 " 还没坏但可能坏 " 的那一层在收缩，新增风险的边际增速在放缓。163.76% 的拨备覆盖率比 A 股上市城商行 150% 的监管红线高出 13.76 个百分点，贷款拨备率从年初的 2.89% 提高到 3.26%，底仓并没有因为一个季度的利润暴跌而松动。七位董事和高管在三季报披露后合计增持了 35.6 万股，数量不大，但发生在单季利润同比下降 92.77% 的同一个星期。内部人在最难看的时候买入，买的不是当期利润，是风险 " 已知化 " 之后重新定价的空间。
同一天的三张报表，和一条没有被说破的线
把三个人的发言放在一起，有一条线是三个人都没有直接说破、但数据本身在反复指向的。
国家金融监管总局的数据显示，2026 年二季度商业银行净息差 1.41%，较一季度回升 1 个基点，是 2022 年以来首次环比上升。大行和城商行的净息差分别环比改善 2 个基点，股份行持平在 1.54%，农商行微升 1 个基点。0.01 个百分点的行业修复，主要来自前期高息定期存款集中到期重定价带来的负债成本压降，而不是资产端收益率的回升。换句话说，净息差的 " 拐点 " 是负债端省出来的，不是资产端赚出来的。
这就解释了三个人为什么在同一天讲了三种完全不同的话。周万阜的 6.1% 利润增长，有贷款投放的支撑，也有长鑫科技 IPO 带来的股权投资浮盈，但零售信贷的承压说明资产端的风险定价还没有回到舒适区。张健的 4.52% 利润增速和 52% 的 AI 覆盖率，是在用运营效率对冲资产端收益率的刚性下行，把成本曲线变成自己的可控变量。而施红敏的 -92.77%，是资产端最脆弱的那一部分——房地产存量敞口——在负债端省出来的 1 个基点无法覆盖的地方，被迫进行的一次性出清。
银行业的息差拐点如果成立，它的最大意义不是所有银行的利润都会自动变好，而是留给个体银行处理各自存量问题的缓冲空间多了一点点。交行用这点空间来消化零售信贷的压力，浦发用这点空间来加速数智化摊薄成本，上海银行用这点空间来把房地产坏账一次性搬上台面。三种选择没有对错，但它们共同指向一个比 " 净息差回升 " 更诚实的判断：银行资产负债表的质量，最终不取决于行业平均值修复了多少个基点，而取决于每一家银行愿不愿意在还能承受的时候，把那些被延迟确认的东西确认掉。施红敏的那张利润表最难读，但可能是三张表里最不需要在下一个季度重新解释的一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