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回头招了招手。
爸，妈，先过来，这是我哥的邻居。
我没有纠正他。
赵明在 电话里跟我说的是，去接他弟弟。
没说弟媳，没说孩子，没说父母， 也没说还有两个拎着蛇皮袋的人。
赵磊把 一个箱子推到我面前。
嫂子，麻烦你了，车停哪儿？
我指了指旁边的七座车。
那里。
他把箱子往后备厢里塞。
我伸手挡住了。
这车坐不下。
赵磊愣了一下。
怎么会，七座呢？
你们八个人。
他回头数了数，嘴唇动了几下，没说话。
那 个穿花外套的女人走过来，先看我的车，又看我。
你就是林岚吧，赵明说你人特别好。
他还说什么了？
她笑了一下。
说你一个人住，车也大，平时没什么事。
我把 车钥匙在手里转了一圈。
他倒是了解我。
赵磊赶紧说： 嫂子，我们可以挤一挤，孩子抱着就行。
不能这样坐。
那就让两个老人坐后面，我们几个站一会儿，没多远。
我看着他。
他大概三十多岁，脸被车站的灯照得有些发白， 手上还拎着一个塑料袋。
袋子里露出半截红色的搪瓷盆。
你们是来旅游的？
不是，来找工作的。
那更不能站着。
花外套女人把 孩子往怀里抱了抱。
妹妹，大家都是一家人，哪能因为一个座位闹得不愉快。赵明说你特别爽快。
我说： 我不爽快。
她脸上的笑停了一下。
我拿出手机， 给赵明打电话。
第一遍没人接。
第二遍还是没人接。
赵磊小声说： 我哥可能在忙。
他让我接你一个人。
嫂子，真不好意思，路上临时多了几个人。
临时多了七个人？
没人说话。
车站广播响了一遍，提醒旅客不要在 出口长时间停留。
那 个小女孩拉了拉赵磊的衣角，问他厕所在哪儿。
我往旁边让了让。
那边右拐。
赵磊点头， 带着孩子走了。
花外套女人留下来，看着我。
妹妹，你们城里人是不是都这样，说好接一个，来了八个就不认账。
我把手机装回包里。
你们乡下人是不是都这样，答应一个，临时带八个。
她的脸一下子僵了。
赵明终于回了电话。
到了吗？
到了。
接到我弟了？
接到了。
那就好，路上慢点。
你弟弟一家八口。
电话那边沉默了。
我听见他呼吸了一下。
你先把人带回来，车上再说。
带不回去。
什么意思？
七座车，八个人。
孩子可以抱着。
不能抱。
那你让一个人打车，费用我给。
你在电话里可没说费用。
林岚，你先别较真，家里都等着呢。
我看着站在面前的六个人， 还有洗手间方向消失的两个人。
让等着的人下来接。
你这人……
他后面的 话没说完，我先挂了。
赵磊牵着孩子回来时，我已经把车门重新锁上。
我对他说： 你们自己打车回去吧，八个人分两辆车，也不贵。
他低头看了看脚边的箱子。
我哥说你会接我们。
他还说我一个人住，没什么事。
赵磊的手从 箱子拉杆上慢慢松开。
我没有再解释。
我只是突然想起， 赵明过去三年里找过我十七次。
借梯子，代收快递， 帮他老婆改简历，替他去物业签字。
每一次他都说，顺手的事。
这次也一样。
我本来以为，我只要把车开到车站，把人送回去， 事情就算完了。
可那 八个人站在我面前，谁也没动。
好像不是他们在等车，是我在等一个人告诉我，这 件事原本就不该落到我身上。
02.
最后是 赵磊掏钱叫了两辆出租车。
我帮他们把箱子搬到路边，没上车。
赵磊一直说不好意思，那 个花外套女人一直说 没事没事，说到最后，语气里已经有了不耐烦。
你们城里人规矩真多，早知道就不麻烦了。
我把 一个纸箱推到车后座。
确实，早知道你们八个人，我也不会来。
她没再说话。
赵磊站在车旁边，问我： 嫂子，我哥是不是生气了？
他生不生气，跟我有什么关系？
他可能就是没说清楚。
他不是没说清楚，他是说清楚了我不会来。
赵磊抬头看我。
我也没想到自己会把这 句话说出来。
第一辆车开走时，小女孩从车窗里朝我挥手。
我抬了抬手，算是回应。
第二辆车里，两个老人挤在后座，花外套女人坐在副驾驶， 车门关上前还看了我一眼。
那 一眼不重，却像在记账。
我开车回小区，刚把车停好，赵明就从单元门口走了出来。
他穿着灰色家居服， 脚上拖着一双塑料拖鞋。
看见我一个人下车，他停在台阶上。
人呢？
打车走了。
你怎么没把他们带回来？
坐不下。
挤一下不就行了。
你可以坐八个人的车去接。
他皱了皱眉。
我不是说了，费用我出吗？
你说的是让我先把人带回来。
林岚，你今天怎么回事？
我关上车门。
没怎么回事。
我弟他们第一次来，你这样让他们自己打车，多难看。
难看的是谁？
他看了我一会儿。
你非要把话说得这么难听？
是你先把八个人说成一个人。
这时，他老婆王琴从楼道里出来， 手里拎着一只空菜篮。
回来了？
她看了一眼我的车。
打车回去了。
王琴把菜篮放在地上。
妹妹，你也是的。大家都是邻居，帮个忙而已。
我说： 你们家帮忙都不提前说人数？
哪有那么严重，孩子抱一下，老人坐一下，实在不行让你坐后面。
七座车，八个人，谁坐后备厢？
王琴脸上的笑没了。
赵明说： 你就是不愿意。
对，我不愿意。
这句话说完， 三个人都安静了。
我弯腰从 后备厢里拿出折叠晾衣架，往楼道里走。
赵明在后面叫我。
林岚。
我没回头。
他又叫了一声。
你一个人过日子，别把人情看得太重。
我停了一下。
我就是因为一个人过日子，才知道什么事情该看重。
他不说话了。
我上楼，开门，换鞋，把刚买的 菜放进冰箱。
冰箱里有半颗白菜，一盒鸡蛋，三根葱。
那天晚上我煮了面，吃到一半， 王琴发来一条消息。
今天让你不高兴了，别往心里去。以后家里有事，我们也不会再麻烦你。
我看了几遍，把 手机扣在桌面上。
这 句话看起来是在道歉，实际上是在收回关系。
她知道我最怕别人说我不近人情。
我三十九岁，离过一次婚，没有孩子， 平时一个人上下班。
小区里谁家有快递没人收， 谁家老人临时要去银行，谁家孩子忘了带钥匙，总有人先想到我。
他们说我方便。
我也一直把 方便当成一种被需要。
赵明常说： 林岚，你最好说话。
王琴说： 你一个人，时间多。
我听久了， 竟然觉得这两句话像是在夸我。
晚上十点多， 赵明打电话来。
我没接。
他又打。
我接了。
你还生气？
没有。
没有你为什么不接电话？
我在洗澡。
你这人，今天是不是因为我说你一个人，所以不舒服？
我擦着头发。
你说错了吗？
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他在那边卡了一下。
我的意思是，你没有家庭牵挂，做事方便。
我站在卫生间门口， 盯着洗衣机上那瓶只剩一半的洗衣液。
我有自己的生活。
谁说你没有？
你说的。
我随口一说。
你们每次都随口一说。
电话那 头传来王琴的声音。
你跟她解释什么，她愿意帮就帮，不愿意拉倒。
声音不大， 我听得很清楚。
赵明说： 你别插嘴。
王琴冷笑了一声。
人家现在有脾气了，你哄着吧。
电话断了。
我把湿毛巾搭在椅背上， 去厨房洗杯子。
洗到第三个杯子时，我突然发现， 家里明明只有我一个人，为什么会有三个没洗的杯子。
03.
第二天早上，我在电梯里遇到赵明。
他靠在角落， 手里拎着早餐。
给你的。
豆浆，油条，顺路买的。
我不吃。
你以前不是爱吃？
以前是以前。
电梯到了十二楼， 又下来一个穿校服的男孩。
男孩按了八楼，站在我们中间， 低头玩手机。
赵明往旁边挪了挪。
昨天我弟一家已经到家了。
嗯。
他们暂时住我爸妈那边。
我爸妈那套房子小，住不下。
他看着我。
你除了嗯，还会说什么？
你希望我说什么？
电梯门在 八楼打开，男孩下去了。
赵明把早餐往我手边递。
我弟来找工作，嫂子也要上班，两个孩子要上学。你那套空房子不是一直空着吗？先借他们住几个月。
我接过早餐，放在电梯扶手上。
谁告诉你我有空房子？
王琴说的。
她还说了什么？
她说你那套房子没人住，放着也是放着。
那套房子是我妈留下的。
我知道。
你不知道。
他抿了抿嘴。
我知道你舍不得，可就是住几个月。
你们已经替我答应了？
没有，我这不是在跟你商量吗？
你先把他们接来，再跟我商量房子。
昨天是临时情况。
昨天是你们把人带到车站门口，临时情况。
赵明看着电梯楼层数字。
林岚，你至于吗？
至于。
大家住一个小区，抬头不见低头见。
所以我才问你，你准备让我以后怎么抬头？
他笑了一下，笑得很短。
你这个人，什么都要分那么清。
我不分清，别人就会替我分。
电梯到了十七楼。
我拿起早餐，递还给他。
拿回去。
我买都买了。
你留着吃。
我走出电梯，听见他在后面说： 你是不是觉得所有人接近你，都是为了占你便宜？
我回头。
不是所有人。
那我呢？
你自己心里清楚。
这句话落下，他没有接。
我进门，把包放在椅子上。
手机刚充上电，王琴的电话就打来了。
林岚，房子的事，赵明跟你说了吧？
说了。
我们也不是白住，该交多少房租你说。
不是钱的问题。
那是什么问题？
是你们先替我做了决定。
我们哪有做决定？我们就是觉得你一个人住一套房，太浪费。
浪费不浪费，我自己知道。
你看你，又来了。
我怎么了？
说话这么冲。我们一家人过来投奔，谁都不容易。你要是不愿意，就直说，别让赵明夹在中间。
我笑了。
他夹在哪儿？
王琴沉默了一下。
你什么意思？
你们把人带到车站的时候，有没有想过赵明夹不夹？
他是当哥的，帮弟弟不是应该吗？
那你们为什么找我？
她没说话。
我坐到沙发上，电视没开，遥控器在 茶几上压着一张水电缴费单。
过了一会儿，她说： 因为赵明信任你。
他信任我，还是知道我不好意思拒绝？
林岚，你别把人想得那么坏。
那你把我想得很好？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叹气。
你这样下去，以后谁敢跟你相处。
愿意相处的人，不会只因为我拒绝一次，就不敢靠近。
王琴直接挂了电话。
下午上班时，我把 一份人员调整表发错了部门，过了十分钟才发现。
组里的 小姑娘问我是不是太累，我说没有，把文件重新发了一遍。
下班回小区，赵明站在我家门口。
你去我弟家一趟。
有事？
我妈想见你。
她为什么想见我？
她说你昨天在车站帮他们搬东西，想跟你道谢。
电话里说不行？
她不会用手机。
那就不用见。
赵明低下头，鞋尖碰了碰地砖。
他们今天找不到房子。
那是他们的事。
我弟想住你那套房子，不是白住。他说先交三个月房租。
你弟自己跟我说。
他不好意思。
他昨天让我接八个人的时候，没看出来不好意思。
赵明的脸色慢慢沉下去。
你一定要这样？
我只是让该说话的人自己来说。
他站了很久。
林岚，你是不是从来没把我当邻居。
我把你当邻居，所以才没有把你当家人。
他没想到我会这么回答。
门里传来水烧开的声音， 电热壶咔哒一声跳了。
我们两个都听见了。
赵明转身要走，又停下来。
你妈那套房子，钥匙是不是一直放在你公司抽屉里？
我看着他的背影。
你问这个干什么？
他没有回答，直接下楼了。
我站在门口， 突然想起前些日子王琴问过我一次。
你妈那边的老房子，窗户是不是朝南？
我当时以为她只是随口问问。
04.
那天晚上，我去了 我妈留下的房子。
房子在青禾市东边的旧小区， 离我家开车二十分钟。
门锁有些涩， 钥匙插进去后要往回拧半圈才能打开。
屋里堆着几个纸箱，窗帘还是我妈去世前买的那种碎花布。
桌上有一只掉了漆的搪瓷杯， 杯底粘着一点干掉的茶渍。
我把灯打开， 发现客厅地上多了两双儿童拖鞋。
我站在门口没动。
旁边的纸箱被打开过，里面的旧床单被翻出来， 折叠床也从储藏间拖到了客厅。
我打电话给赵明。
他接得很快。
你去那边了？
你来过？
王琴去看过。
她拿的钥匙？
电话那边没有声音。
赵明。
我没拿。
那谁拿的？
她说你以前给过她一把备用钥匙。
我没给。
可能她记错了。
她进了我的房子，搬了我的东西，你说她记错了？
林岚，你先别激动。
我把桌上的 搪瓷杯拿起来，又放回去。
我没激动。
我明天让她把东西都搬走。
今天。
现在太晚了。
那就明天早上。
我说了我会处理。
你处理不了。
我听见他叹气。
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要钥匙。
她明天给你。
让她现在送来。
你非要把事情做绝？
我看着屋里的折叠床。
是你们先把床搬进来的。
电话那头又安静了。
我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赵明从 一开始就知道他们想住进来。
他让我去接人，不只是为了省两辆车的钱。
他想把人带到我面前，让我在八个人的 注视下不好拒绝。
在车站，我要是把 他们全带回来，房子的事就顺理成章了。
我坐在沙发边，摸到 一个纸箱上的灰。
赵明，你是不是早就跟他们说过，我会把房子借给你们？
你说过什么？
我就说我问问你。
王琴呢？
她可能跟他们多说了两句。
多说了两句，是说我同意了？
他没接话。
我把 手机放在桌上，开了免提。
赵明，我再问你一次，你有没有跟你弟说过，房子已经可以住？
他过了很久才说： 我说过你大概不会拒绝。
我看着窗外那排晾衣杆。
为什么？
因为你一直都这样。
哪样？
别人开口，你很少拒绝。
所以你就替我答应。
我没想到你会因为接车这点事……
不是接车。
我打断他。
你知道不是接车。
他的呼吸变重了一点。
我弟这几年过得不容易。
他在老家那边没活干，两个孩子也上不了好学校。他好不容易带着一家人出来，我这个当哥的不能不管。
那是你的责任。
你知道就好。
可是我能怎么办？我老婆说你有房子，我妈说你不会不帮忙，我弟说只要有个落脚地方就行。我也觉得……
你觉得我一个人，所以我的东西谁用都可以。
我没这么想。
你就是这么做的。
我把那 只搪瓷杯放进纸箱，怕它被碰碎，又觉得自己多余。
赵明忽然说： 你妈还在的时候，我帮她修过两次水管。
我抬起头。
她没跟我说。
她不想让你知道。
她说你工作忙，不想给你添麻烦。
我没出声。
她住院那段时间，是我送她去买菜，帮她换煤气。你后来把房子过到自己名下，她让我别跟你说，说你心里会有负担。
别说这些。
我只是想告诉你，我们家也不是只会占便宜。
那就把钥匙送回来。
好。
他答应得很快， 快得像早就准备好了。
第二天早上，王琴把钥匙送到我公司楼下。
她没上楼，坐在车里等我。
我走过去，她降下车窗。
钥匙给你。
我伸手接过。
里面的东西什么时候搬？
全部。
知道。
她看着我，嘴唇抿了抿。
林岚，你别怪赵明。
我没怪他。
他这个人心软，别人一求他，他就答应。
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他也是想帮他弟。
帮人之前，先问清楚谁愿意承担。
她看了我一会儿。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以前是哪样？
以前你很容易心软。
那时候我以为，心软是好事。
王琴把手搭在方向盘上， 没有发动车。
你妈那套房子，赵明确实没有说已经定了。他只是跟我说，你应该不会拒绝。我也没想到你会这么较真。
你没想到的事很多。
你现在说话越来越像你妈。
我愣住了。
你认识我妈多久？
比你久。
她跟你说过什么？
王琴没有回答， 抬头看着我公司大楼。
她说你小时候就这样，什么都先答应，答应了再自己想办法。她怕你以后吃亏。
她还说过什么？
她说你不是不想有人陪，是怕别人知道你其实很想。
我把钥匙攥在手里。
你拿这些话来劝我把房子借出去？
不是。
她低头理了理衣角。
我只是突然想起来。
她启动车子， 车窗慢慢升上去。
我站在路边，看着她的 车开出停车场。
那天中午， 我给赵磊打了电话。
房子不能住。
我知道了，嫂子。
你别叫我嫂子。
好，林姐。
你们找到地方了吗？
还没有。
我认识一家中介，房子不大，离学校近，房租也正常。你们自己签合同，自己交钱。
电话那头沉默了。
林姐，你愿意帮我们找房子？
我只帮你找，不替你付。
还有，你哥昨天说的那套房子，不是我答应过的。
你知道？
赵磊笑了一下， 声音很轻。
我哥说过，让我们先去车站，到了再说。他说你心软。
我站在公司茶水间，手里的纸杯被 我捏出一道褶。
你为什么还来？
因为我们没地方去了。
你可以拒绝。
我也没想到你会不让我们上车。
是不是觉得我很难相处？
他停了停。
我觉得你说话算数。
05.
王琴一家搬走那天，我去了旧房子。
客厅里只剩一张小凳子，一个塑料脸盆，还有墙角那只落灰的电风扇。
窗台上放着一袋橘子，袋口敞着，里面有两个已经干瘪了。
我把橘子拿出来， 准备扔进垃圾桶。
赵明的母亲坐在门口， 旁边站着赵明。
她看见我，起身走过来。
你就是林岚吧？
小时候我见过你，你那时候扎两个辫子，跟在你妈后面。
我没说话。
她从 口袋里拿出一把旧钥匙，递给我。
这个你收着。
我看了一眼，是这 套房子的老钥匙。
我有钥匙。
这个是你妈给我的。
赵明在旁边说： 妈，你别……
你别说话。
老人把钥匙塞进我手里。
你妈走之前，把这把钥匙给我，说以后要是林岚不想回家，就帮她看着门。
我握着钥匙， 钥匙环上还挂着一个褪色的小布袋。
她为什么给你？
她怕你不回来看。
我每个月都来。
你来是来交水电费，不是来看房子。
我看了她一眼。
她坐回门口的小凳子上，拿起那袋橘子， 慢慢剥开一个。
你妈说，你从小就不喜欢麻烦别人。别人问你要不要，你都说不用。别人再问，你就说没事。她说你这样，迟早把自己关在屋子里。
赵明蹲在墙边， 开始整理电线。
你也知道这些？
我只知道一点。
你怎么不早说？
你没问。
你把八个人带到车站，也没问我。
他手上的动作停了。
对不起。
这句对 不起来得很平，没有辩解，也没有补充。
我反倒不知道怎么接。
赵明把 一卷电线绕好，放进纸箱。
我弟他们明天去看房子。
中介是你介绍的？
租金不低。
他们自己承担得起。
他说你不肯白给房子，却肯帮他们找房。
房子是我妈的，不是我的脸面。
赵明抬头看我。
我忽然意识到这 句话说得有点重。
他没反驳，只是 低头继续收拾。
过了一会儿，他说： 我昨晚跟王琴吵了一架。
你们家的事不用跟我说。
她说你变了。
我本来就会变。
她说，以前你不会把门关上。
我看向那扇旧木门。
以前我也不懂门是干什么的。
这回他笑了一下， 笑完又低头。
她还说，她其实不是想占你房子。
她想干什么？
她想让你搬过去跟我们一起住。
我愣住。
什么？
她说你一个人住，房子空着也是空着，不如搬到我们小区。她以为你不愿意，是因为不好意思开口。
她替我安排得挺完整。
她说你妈走后，你就没什么亲人了。
我没有说话。
赵明拿起墙边那只电风扇，试着按了两下开关。
风扇转了一圈，又停了。
她还说，你其实不想一个人。
她很了解我。
她可能是觉得，自己了解。
我蹲下来，把箱子里的 旧碗一只只拿出来。
你呢？
我什么？
你也觉得我不想一个人？
赵明看着我。
我觉得你不想被人安排。
我手里的碗停住了。
那你还这样做。
我以为我安排的是帮忙。
帮忙和安排，中间只差一句先问你。
我知道了。
你知道得晚了。
他回答得很快，没有为自己找理由。
门外传来敲门声。
赵磊站在门口， 身后跟着他的妻子。
两个孩子没来，老人也没来。
他手里拿着一个塑料袋。
林姐，这是我妈让我送来的。
我接过袋子，里面是六个煮鸡蛋， 还有一包用旧报纸包着的花生。
这是什么意思？
她说昨天在车站让你难堪了。
她还会道歉？
她说她不会说好听的话。
我看了看赵磊。
你们找到房子了？
看中一套，今天签合同。
押金够吗？
他立刻摆手。
够，够的。
差多少？
不差。
你别跟我客气。
他挠了挠头。
差两千。
赵明在旁边说： 我给他。
我看向赵明。
你给？
你自己家还有房贷。
我从包里拿出手机。
我借给他。
赵明愣住了。
赵磊连忙说： 不用，真的不用。
这是借，不是给。三个月后还我。
林姐……
写借条。
赵磊站在那里，眼圈有些红， 但他没有说谢谢，只是点了点头。
我转身去找纸笔。
客厅里安静下来， 只有电风扇偶尔转一下，停一下。
我在抽屉里找到 一支圆珠笔，笔帽裂了，写出来的字有些断。
赵明看着我写借条，突然说：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车上坐不下八个人？
我眼睛没问题。
那你为什么还来？
我低头写着日期。
因为我想看看，你到底会怎么对我。
他没有再说话。
借条写完，我递给赵磊。
他接过去，认真看了一遍。
林姐，你放心，我一定还。
你怎么知道？
我把笔放回抽屉。
因为你昨天没有让孩子站在车上。
赵磊愣了一下，低头笑了。
很小的一下。
06.
房子的事情过去以后， 赵明没再让我帮他收快递，也没再叫我下楼签物业单。
王琴见到我，会点头。
有时候她想说话，嘴唇动一下，又算了。
赵磊一家搬进新房后，给我送过一次米。
米袋不大，放在门口， 袋子上贴着一张纸。
借的两千，先还五百。
我把纸收进抽屉， 没有马上转钱给他。
那两千本来就是他借的。
小女孩后来来过一次，站在门口问我，车里是不是只能坐七个人。
我说： 对。
她问： 那八个人怎么办？
我说： 自己想办法。
她点点头，像是记住了 一件很重要的事。
赵明有天晚上敲我的门， 手里拿着一只保温饭盒。
王琴做多了。
放门口吧。
她说让我看着你吃。
你们家现在还管这个？
她说不是管，是送。
我接过饭盒，打开看了一眼，里面是炒鸡蛋和青椒， 还有几块切得不太均匀的土豆。
你妈呢？
回老家了。
你弟适应吗？
在找工作。
找到了告诉我。
赵明站在门口，没走。
你那套房子，准备怎么办？
租出去。
租给谁？
不知道。
我认识一个……
别替我安排。
我还没说完。
说什么都一样。
他看了我一眼。
我想说，如果你不想租给别人，可以留着。偶尔过去坐坐。
我低头夹了一块土豆。
那地方太旧。
旧房子也能住。
我妈留下的东西太多。
慢慢收。
我懒得收。
那就不收。
我抬头看他。
你今天来就是为了说这些？
他从 口袋里拿出一把新钥匙。
我把车库旁边那个储物间清出来了。你以后要是去旧房子，不想带东西回来，可以先放那里。
我有储物间。
你那个堆满了纸箱。
你还挺清楚。
我住你对门。
你以前怎么不说？
以前你不问。
我把饭盒盖上。
你最近很喜欢说这句话。
我发现这句话挺有用。
我没接钥匙。
他把钥匙放在门框上。
你别多想，不是让你欠我什么。
我没多想。
那就好。
他转身下楼。
我站在门口，看着那把钥匙。
过了几天，我去了 旧房子。
屋里已经空了，窗帘被洗过，挂在阳台上。
桌上的搪瓷杯还在， 电风扇也还在。
墙角多了 一个纸箱，里面全是我小时候的东西，两个辫子的照片，学校发的奖状， 还有一只缺了耳朵的布兔子。
我坐在地板上， 一样样往外拿。
拿到最下面时， 看见一张纸。
是我妈的字。
上面只写了一句。
门要关，也要留一把钥匙给自己。
我看了很久，把纸折好， 放回箱子里。
手机在这时候响了。
赵明发来一条消息。
晚上吃什么？
我回： 不知道。
过了一会儿，他又问。
七座车还能坐几个人？
我回： 看谁。
他没再发消息。
我把 旧钥匙放进包里，起身去关窗。
窗户卡了一下，没关严。
我又推了一遍，还是 留着一道缝。
我懒得再弄。
下楼时，我在 门口遇见赵磊。
他手里拿着一把扫帚。
林姐，你怎么来了？
看看房子。
我哥说你可能会来。
他还挺会猜。
我妈让我问你，周末要不要去我们家吃饭。
几个人？
赵磊愣住，随后笑了。
这次先问你。
我也笑了一下。
那我再想想。
他把扫帚往墙边靠了靠。
林姐，我哥其实一直想跟你说件事。
什么事？
他说，他那天不是觉得你没有家庭。
那他觉得什么？
赵磊挠了挠头。
他说，你是他认识的人里，最像有家的人。
他说你什么都有，房子，车，工作，做事也稳。他以为你不需要别人。
那他现在知道了？
他说他不知道。
赵磊说完就走了。
我站在旧楼门口， 手里还拎着那只缺耳朵的布兔子。
晚上回到小区，赵明家的门开着，王琴在 里面喊孩子写作业。
小女孩跑出来，看见我， 问我周末去不去吃饭。
我说： 先看看你们家有几个座位。
她低头数手指。
我们家餐桌能坐六个人。
那怎么办？
她想了一会儿。
搬一把椅子。
椅子不够呢？
让大人站着。
她马上改口。
不是，让人自己带椅子。
王琴在屋里笑了一声。
赵明站在厨房门口， 手里拿着一只碗，没说话。
我也没进去。
手机响了，是赵磊发来的还款消息， 五百块已经转过来。
我看了几秒，点了收款。
然后把旧房子的钥匙，从 包里拿出来，放在掌心。
门口的灯亮着。
我没有立刻回家。
后来我还是 常常一个人吃饭，一个人开车，一个人去旧房子。
只是偶尔有人在门口问我， 今晚有几个座位。
我也不急着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