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亚人爱死了 " 恨海情天 " 叙事，这是一句今年常被听到的总结语。

它随着影视剧集各类爱恨交织的传播，已经泛化到日常的方方面面。无论是网文、长剧、短剧、甚至是饭圈脑补的 CP 小互动，只要和 " 恨海情天 " 沾边，都能吸引到大量关注。

但真正让这四个字 " 显化 " 的，却来自 10 月末开播的综艺节目《后会友期》。

节目刚官宣嘉宾阵容时并无多少吸引力，网友提名的杨幂唐嫣、井柏然付辛博均未参加。但节目却在开播之后强势逆袭，成为年末综艺市场的超强黑马。

相关讨论中，许飞厉娜的 " 恨海情天 " 无疑成为了高频词。这个被观众情有独钟的人物关系，也终于从影视剧的虚构故事，来到了综艺所想展现的现实生活中。

近年来，伴随着创作路径依赖的产生，类似于 " 恨海情天 " 等常被创作者使用的设定，难免陷入套路化窠臼，对大众的吸引力逐渐下滑。《后会友期》的出现或许恰好印证了，经典设定永不过时，但呈现的方式需要真诚的加持，才能产生前所未有的爆炸效应。

爱恨交织的拉扯成为基础设定

" 恨海情天 " 之所以有极致吸引力，与它的冲突角力属性带来的拉扯感有关。

它不是单纯的 " 虐 "，而是角力双方有一根隐形的线，靠近会被刺伤、远离又会被拽回来。" 恨海情天 " 好嗑，其根源不在恨本身，而在于恨与爱的交织纠缠，每一次恨的发作都同时是爱的泄露。

许飞与厉娜在节目中的表现，就符合这种属性。

前采部分，厉娜对着镜头近乎咬牙切齿地讲许飞的背刺，以及背叛对她事业的毁灭性打击。说着说着，突然冒出一句 " 我觉得她对我还是比较特殊的 " ——爱在恨的夹缝中挣扎发芽。

影视作品中，这样的例子也不少。

连载于 2003 年的《何以笙箫默》，故事设定或许并不算新鲜：少年恋人因误会分离又重逢，一方冷淡甚至刁难，另一方则小心翼翼，甚至在误会还未彻底解除前便通过结婚的方式开启了后面的复合之路。

单看故事梗概甚至有些狗血，但观众之所以没有出戏，甚至产生强烈沉浸感与共鸣，是因为剧集用大量看似闲笔的细节、其他角色的反应铺垫、学生时代的羁绊，把何以琛与赵默笙的重逢、旧情复燃逐渐铺垫开来，让观众不会感觉剧情和人物跳脱。

这些细节单独看并无特别，但它们共同解释了一件事：为什么何以琛能够一等就 7 年，以及当二人重逢后，他为什么流露出来的是冷漠、刻薄甚至是失控。足够具体的日常铺陈，把 " 恨海情天 " 的来龙去脉，铺陈得可信任、可理解。

一个爆款成功之后，往往会成为模式复制的对象。" 恨海情天 " 逐渐开始在内容创作中被反复使用，成为一种流量钩子。但只有钩子显然并不是成功的关键，批量的复制反而会让模式丧失最核心的魅力，这在当下偶像类型的长剧市场中并不鲜见。

又比如当下短剧市场中，有一类被贴上 " 恨海情天 " 标签的剧集，内容基本是追妻火葬场。受限于短剧放量的制作成本，一部短剧甚至能在几天内制作完毕，在创作端自然不会像部分长剧一样花功夫铺陈情感的起点、情感发酵的过程，爱与恨是如何生长发芽的，也不会特意去打磨。给男女主安排一场误会或仇恨，再通过强制同居制造所谓的 " 误会解除 "，等着观众来嗑，就可以大功告成。

这样更为泛化的批量复制，会把 " 恨海情天 " 简化为数学题。剧情前面有 30% 的虐，后面就加 70% 的宠。" 爱恨交织 " 没能被认真搭建，观众自然也品不出那种独特的拉扯感。

有效的恨海情天，恨的强度必须能被追溯到一个曾经真实存在过的亲密、信任或依赖之上。

许飞厉娜在讲述中呈现的状态便是如此。2006 年超女比赛期间，两人同吃同住，厉娜在 PK 台上公开说过 " 于公于私于情于理都选许飞 "。后来厉娜指控许飞 " 告密 "，导致她被雪藏七年，两人公开取关、断联十余年。

十几年后在综艺里重逢，厉娜的冷淡、许飞的试探之所以好嗑，是因为这一切建立在当年 " 同吃同住 " 的年少往事上。如果没有那层曾经把生活交叠在一起的亲密，后面的恨根本不值得被讲述。观众之所以从中感受到一种近乎窒息的拉扯，是因为恨是建立在 " 我们曾经那么亲密 " 的基础上。

除了拉扯，" 恨海情天 " 的美感也源自于它拒绝将关系彻底闭合——既不是 HE 也不是 BE，而是 OE，故事尚未写完，一切皆有可能。

悬崖小屋的 1v1 对谈，是《后会友期》从小黑马走向全网爆款的关键。节目组在悬崖小屋中设置了天平、心结卡等机制，直接将跨越 15 年的纠结和误会展开在观众面前。但那段对话之所以打动了很多观众，归根结底在于，真实存在过的感情，不需要演出来，而需要镜头直接呈现、需要主人公坦诚地说出来。

在小屋里，厉娜嘴上对许飞再恨，却始终没有对这段关系宣判死刑。她们仍有共同的朋友、偶尔的交集，厉娜会回忆许飞的好、面对许飞释放的信号，她也会一边放狠话，一边伸手扶住友谊天平——这段关系仍有被修复走下去的可能。

恨海情天的命题，是 " 东亚情结 " 限定吗？

" 恨海情天 " 这个词，并不是这几年才出现的新概念。

《红楼梦》第五回，贾宝玉游太虚幻境时，就出现过 " 孽海情天 " 匾额。与曹雪芹同时代的诗人顾奎光和稍晚的诗人李于阳则分别留下了 " 鸾胶不续冰弦断，是最难填补，恨海情天 " 和 " 玉简金环事幻眞，情天恨海总伤神 "。

周国祥先生则《晚清期刊词汇新质与〈汉语大词典〉修订》一书中，将 " 恨海情天 " 一词列为高度活跃但未被《汉语大词典》收录的遗珠词汇。

到了当代，特别是这几年 " 恨海情天 " 的流行，并非发明了一种趣味，而是为一种长期存在于东亚叙事传统中的情感结构，找到了一个足够 " 重 " 的命名。

在东亚文化的情感传统中，过去并不鼓励直接表达欲望。在家庭关系中，也往往存在着以现实为基础的情感展开。比如亲子关系的底层逻辑会暗含养育之恩与报答父母，我们常听到的 " 东亚小孩 "、" 东亚父母 " 便是对这种关系的描述，即从读书时的成绩到长大后的工作，达成父母的期待、获得父母的肯定，会成为一个人成长过程中的重要底色。

换言之，有不少人在青少年阶段不知道 " 爱 " 应该如何被坦率表达出来，或者在直觉中认定获得爱需要付出对应的交换价值，因此，爱才会通过恨、怨、拉扯、口是心非来迂回地显形。

这就好像网友在形容 " 恨海情天 " 上头时坦言：健康直白的爱我一笑而过，阴暗爬行的爱我欲罢不能。太过正常的爱情模式一眼能看到结局，未免食之无味；而爱恨交织的 " 恨海情天 " 模式百转千回，只有被刺痛，才能感受到爱意的存在。

同时，恨海情天另一迷人之处在于 " 没有句号 "，人们对未完成、被中断的事件的记忆留存度，远高于已经完成的事件。这一点在虚构与非虚构故事中，都能达成统一。无论是《何以笙箫默》中的何以琛 7 年等待、偶然重逢，还是许飞与厉娜的 " 飞雪 "15 年断联，彼此都不存在一个真正意义上的 " 大结局 "。没有郑重其事地为关系画下句点，所以故事一直停留在 " 未完待续 "，让人欲罢不能。

此外，" 恨海情天 " 有 " 理智上我应该恨你，但我又无法不爱你，进而甚至恨上自己 " 的张力。这种拧巴之所以让人 " 上头 "，是因为它迫使观众进入一种持续的双重状态：" 爱和恨 " 同时需要被读取、被比较、被判断。

比如即使在许飞被厉娜横眉冷目相对的第一二期，还是有网友发现飞雪之间有特别的沟通方式，厉娜嘴上嫌弃，实际把菜推得离许飞近一点，怕她夹不到；原本一脸落寞的许飞，发现厉娜偷看自己，立刻眼睛发亮。观众为这些边边角角的真情流露而疯狂，他们不是被动地接收情绪，而是在主动地 " 破译 " 情感，上头上瘾。

但其实，恨海情天并非东亚独有，很多情感逻辑是人类共通的。

近年来在欧美和中国都获得很高热度的爱尔兰剧集《普通人》（Normal People，又译《正常人》），把拉扯的原点置于阶级与自卑上。康奈尔和玛丽安在小镇高中秘密交往，品学兼优同时又是体育健将的康奈尔却不敢让同学知道自己和 " 怪人 " 玛丽安在一起。他的退缩深深伤害了玛丽安，也伤害了自己，他在这一过程中才清晰地意识到对玛丽安的爱。几年后，他们在大学重逢，离开了小镇，玛丽安成为风生水起的人物，康奈尔与她发生了社会位置交换。在持续多年的拉扯与真诚沟通中，两人得到了相互救赎。

斯嘉丽 · 约翰逊与亚当 · 德赖弗主演的《婚姻故事》，同样在中美得到影迷高度关注。男女主人公的拉扯发生在婚姻内部，恨的起点恰恰是曾经的浓情蜜意。片中长达十分钟的争吵，是从儿子的监护安排这件小事开始，继而一路升到 " 每天醒来，我都希望你死了 "，妮可喊完随即被自己的恶毒吓到痛哭，查理跪在地上撕扯地毯。

而被读者和观众总结为开创 " 现代偶像剧 " 范式的《傲慢与偏见》，同样把主人公因阶级、生活环境而忍不住彼此靠近又错开的拉扯作为推动情节的核心要素。达西第一次求婚时态度依然傲慢，伊丽莎白因为韦克翰的指控和达西拆散宾利与简的事愤怒至极，当场告诉他 " 即使世界上所有男人都死光了，也不可能同他结婚 "。

再往前追溯，《呼啸山庄》《乱世佳人》等经典文学作品及其影视化中，都呈现过 " 并不顺利 " 的亲密关系。" 极致的爱恨 "、" 爱恨交织 " 并不独属于某种特定文化或人群，在文艺作品中获取高浓度的情感体验，本身就是人类共同的欣赏诉求。

影视与综艺观众这次同频了

此番厉娜许飞的大出圈，还让影视剧与综艺节目在观众层面达成了同一需求层面的联动。

观众除了嗑糖吃瓜看热闹之外，对影视剧等虚构故事型消费提出了新需求，不少网友感慨："强情绪在人类的真情实感面前不堪一击"，还隔空喊话让演虐恋剧集的演员逐帧学习许飞的眼神、微表情和台词。

喊话行为固然有玩笑的成分，却也值得行业关注。影视剧和综艺各有边界，但故事与人物本身存在共性。

影视剧在立项阶段，往往最重要的考虑项是 IP、演员、班底。剧本编导的重要性虽然在逐年提升，但对于主要呈现男女亲密关系的偶像剧集品类中，往往最重要的因素依然是主角演员的选角。而毕竟长剧 " 细糠 " 仍是少数，这客观上反映了不少剧集在剧本故事的层面存在遗憾，情节推进、人物关系、拍摄手法上存在套路化的趋势。

这几年的内容市场上，还有一种常见的剧宣方式，便是拍摄团综。团综的概念越发火热，几乎所有叫得上名的热门剧集，在播出前或完播后，都会再请来主创们汇聚一堂，录几期团综作为售后。团综在延展影视剧中的人物关系热度上的作用的确显著，包括戏外的人物交集、未能通过剧情呈现的互动，都能够在戏外让观众得到弥补。

但其实，这并不是最近才兴起的方式，甚至录制团综本身就是剧综联动的有效内容形式。比如隔壁韩国就很擅长做 " 剧生综 "，《机智的医生生活》系列衍生出的团综《机智的露营生活》《机智的山村生活》，不仅让观众看到了演员生活中的模样，甚至形成了自己的综艺 IP。

爆款影视剧推出团综，本就是更多样性的尝试。团综真正需要避免的，是沦为单纯的 " 粉丝特供 "。如果团综能够与剧集之间形成联动和反差效应，让观众看到 " 演员们的真情实感的一面 "，无疑是成熟的娱乐工业所应当做到的。

再看综艺这一端。真人秀模式下的人际关系实验也在不断推陈出新，从亲子、恋人到职场、商场，再到当下的友情。而综艺相比影视剧 " 制造亲密关系 "，具有一个天然优势：它可以通过选取主人公，筛出更值得在镜头前呈现的、更真实的情感反应和直接互动。影视剧的人物关系是被写好的，综艺的人物关系是被选出来的。

综艺也不用过多顾虑人物形象的毁誉度，不用纠结配角对主要角色的工具性衬托。厉娜就在节目中直接说 " 上这个节目我就展示真实的自己 "，这句话点明的正是两种媒介的差异：剧集演员在演关系，综艺嘉宾在暴露关系。

同时，综艺又在共振中吸收了剧集的连续剧特长——每期环节设置、埋点铺垫、反转编排，许飞的悬崖对话放在第三期，就是典型的剧集式结构：前两期蓄势，第三期引爆。这让综艺能制造出比纯纪实更震撼的节目效果，同时又不丢掉真人秀的 " 真 "。

回归 " 恨海情天 " 对于内容制作的启示上：影视剧花几十集铺垫的拉扯感，综艺用一场悬崖小屋对话就做到了，并非因为综艺更会煽情，而是爱恨交织的原生关系本就真实存在过，再通过剧集式的埋点和反转把过去掀开。

而影视剧可以向综艺取经的，也不是去拍真人秀，而是重新把 " 选对人、呈现真实关系 " 放回生产起点；综艺应该向影视剧学的，也不是制造假冲突，而是用结构把真实关系展开到位。

观众对人物关系、人物故事的需求，其实从未消退过热情。内容产品的逻辑归根结底是找准受众定位、呈现真实关系。" 恨海情天 " 最怕关系空心化，而影视与综艺的形式同频，真正有价值的地方不是互相借流量，而是让 " 真实存在过的亲密 " 成为内容生产的起点，而不是套路化之后的终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