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杯咖啡还没喝完，张雪的手机已经响了四次。他看了一眼屏幕，没接，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对我说：" 你猜猜，去年我们亏了多少？"

没等我回答，他自己说了："2278 万。"

他又补了一句：" 产值 7.5 个亿，研发砸进去 7000 万。行业平均研发投入占比大概 2%，我们干到了 8% 多，是他们的 4 倍。"

我在张雪机车的工厂里坐了一个下午。车间里机器还在响，门外停着刚下线的新车，油渍和橡胶味混在一起，呛人。但账面上的数字比这车间里的味道更刺鼻。

卖一台亏一台，这事张雪自己最清楚。

去年卖了 2.5 万台车，单车均价 3 万出头。他说，算下来一年至少卖 5 万台，才能把盈亏打平。5 万台什么概念？等于要让产能翻倍，门店翻倍，售后翻倍，关键是——让更多人掏钱买一台他们以前没听说过的国产摩托车。

" 现在我们每卖出去一台，都是亏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没有愤怒，也没有抱怨，像是在讲一个跟自己没关系的意外情况说明。

但你要是看他的动作，就知道不是没关系。他一直在用拇指摩挲着茶杯杯沿，也没喝。

去年到今年，他也不是没有高光时刻。

世界杯赛场上，张雪机车拿了冠军。中国机车第一次站上顶级赛事的领奖台。那天晚上他的手机几乎被打爆，朋友圈里全是截屏和欢呼，有人说这是中国摩托车的 " 国运时刻 "，也有人说这是张雪的 " 封神一役 "。

热度是真实的。紧接着，浙江国资 A 轮投了 9000 万，估值到 10.9 亿。

资本赌的是张雪这个人。他懂车，能造车，敢投入，最关键的是——他这个人有流量。别人花几千万做广告，他靠一场比赛就刷屏了。

但资本不是来做慈善的。投进去的每一分钱，最后都要变成销量，变成利润，变成增长曲线。

我问张雪，那 10.9 亿的估值你觉得值吗？

他说不上值不值，只说了一句：" 不到 15 亿营收，根本拉不平。20 亿才能真盈利。"

他说这话时，眼睛没有看我，而是看向窗外那排还没组装完的车架。

他的新车型，820RR，开售 100 小时，锁单 5543 台。单月销量最多的时候逼近 3000 台。在国产大排量这一档里，这个成绩算得上现象级。

但是——

"820RR 动力太猛。" 他说这话时，我终于看到他脸上有了一丝变化。不是得意，更像是某种戒备。

他做了一个外人不太理解的决定：驾龄不满一年的，不卖。

" 不是不给钱，是怕出事。" 他说，少卖 10% 也无所谓。安全底线不能拿去做交易。

我问他，知不知道这决定在内部引起了多大争议——销售端的人想不通，好不容易来个爆款，怎么还要设门槛？有的经销商直接说，张雪你是不是傻，人家给你送钱你往外推？

" 我知道。" 他说，语气还是那样。但你要卖车给一个没骑过大排量的人，他摔了，毁的是一个家庭。我们不能拿别人的命来换销量数字。

我沉默了一会儿。说实话，在这个行业里，敢这么干的老板不多。大多数人在销量面前能把所有原则都放一放，先赚到钱再说。但张雪把安全这条线画得死死的。

他的话不多，也没什么大词，每句话都落到具体的事情上。他说产能要扩，新门店要开，研发不能停，售后要跟上。每一块都要钱，账上的钱永远不够用。

" 冠军红利能吃多久？" 我问他。

他没接这个话茬儿，转过来问我：" 你骑过摩托车吗？"

我说没有。

他说：" 那你不懂。买了一台好车的人，会带第二个人来买。但前提是，车本身要真的好。"

他又说："2026 年，我们的目标是 6 万台，18 亿营收。"

6 万台，意味着比去年翻一倍还多。这个计划就写在工厂会议室的墙上，白纸黑字，每一个数字背后都是产能、供应链、渠道、售后的硬仗。

比赛冠军的新闻热度正在一点点退潮，世界杯上的那个荣耀时刻已经变成了墙上的照片。现实的问题是，下一个订单在哪里。

我离开的时候，天已经半黑。车间里的灯还亮着，工人还在加班。门卫大爷跟我聊了两句，问我是干嘛的。我说来采访张雪。大爷笑了一下：" 那个疯子啊，天天在厂里待到半夜。"

我没有再问更多。坐在车里，我脑子里一直回放着张雪那句话：不到 15 亿营收，根本拉不平。

有些企业活得小心翼翼，像走钢丝。张雪这台车，速度很快，油箱见底，路况也谈不上好。但方向盘在他自己手里，他没打算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