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 年 11 月，大连万达商业管理集团的工商登记信息悄悄发生了变更。

董事长一栏里，陈洪涛的名字被换成了王健林。

这位 72 岁的老人，重新坐回了自己 14 年前交出去的位子。

2012 年，王健林把万达商业董事长交给老部下丁本锡。他则掌舵整个万达集团，在全世界开疆拓土。

14 年过去，情况已经完全不同。

万达电影换了主人，酒店管理公司卖给了同程旅行，全国各地的万达广场，也在一座接一座地出售。

当年靠不断建设万达广场成为首富的王健林，卖掉了这么多资产，却依然无法轻松退下来。

王健林曾经拥有一种让同行羡慕的能力：

把一座商业中心，迅速复制到另一座城市。

2000 年前后，中国城市商业还以百货商场、沿街店铺为主。万达却做成了能把购物、餐饮、娱乐和休闲集中在一起的大型商业综合体。

对于许多城市来说，万达广场带来的不只是一栋建筑。

过去一家人逛街，买衣服要去百货商店，吃饭要另外找餐馆，看电影还得换个地方。

万达把这些消费场景集中起来，再把肯德基、麦当劳、星巴克、优衣库等全国性品牌引入商场。

一座万达广场，就是一座城市中心，这不是广告，是实效。

这种模式跑通后，扩张速度便相当惊人。

从第一座万达广场到第 100 座，万达用了 14 年。而从 100 座发展到 300 座，只用了大约 5 年。

王健林最风光的时候，万达在全国各地开店的速度，让许多房地产同行望尘莫及。

2014 年 12 月，万达商业在香港上市，成为当年港交所规模最大的 IPO。2015 年，王健林以 1700 亿元财富登上胡润全球华人富豪榜榜首。

那几年，王健林并不满足于只做商业地产。

2012 年，万达收购美国 AMC 院线；之后又收购传奇影业，投资海外商业项目，发展酒店、文旅和体育产业。

王首富更公开提出，要让万达成为具有全球影响力的跨国企业。

但这些扩张并不意味着万达广场不再重要。

恰恰相反，无论海外业务发展到什么规模，遍布中国城市的万达广场，始终是集团最有价值的核心资产之一。

广场可以收租，能够持续产生收入；物业本身又有价值，可以出售，也可以作为融资时的重要资产。

只是后来，他最舍不得卖的东西，还是被陆续摆上了货架。

万达第一次大规模收缩，发生在 2017 年。

那年 7 月，王健林作出了一项震动房地产行业的决定：

将 13 个文旅项目 91% 的股权和 77 家城市酒店的全部股权，分别出售给融创与富力。

交易总价达到 637.5 亿元。

对于当时的王健林来说，割舍这些资产并不容易。文旅项目承载着万达向文化旅游产业扩张的计划，酒店则是集团多年积累的成熟业务。

但万达已经面临巨大资金压力，事情还得从 2016 年说起。

2014 年上市之后，万达商业在港股的估值并没有达到王健林的预期。他希望让公司回到 A 股市场，获得更高的估值。

为此，万达决定从香港退市。并引入投资者参与私有化，同时约定，如果未能在规定期限内完成上市，就需要回购股份并支付相应补偿。

这是一笔建立在未来上市预期上的融资。

如果能够顺利上市，投资者有机会通过资本市场退出，万达也能获得新的融资渠道。

如果上市没能完成，公司便需要另外寻找资金，让投资者退出。

2018 年 1 月，腾讯联合苏宁、京东、融创，以约 340 亿元收购万达商业此前私有化时引入的投资者所持有的约 14% 股份。

新投资人愿意接手，但同样有自己的要求。

必须在 2023 年 10 月 31 日前完成上市，上不了就回购。

为了回到 A 股，万达开始剥离房地产开发业务，把商业管理和运营业务作为资本市场的新卖点。因为单纯管理商场，不必像开发商那样不断拿地、盖楼，资金需求相对较少。

可 A 股排了好几年，最终还是没排上。无奈之下，万达在 2021 年 3 月撤回 A 股上市申请。第一份对赌到期，340 亿的本金连本带利，成了账上的回购义务。

王健林并没有放弃，万达成立珠海万达商管，准备重新赴香港上市。

这一次，投资者看中的，是万达已经建立起来的庞大商场运营网络。

同年，22 家投资机构向珠海万达商管投入约 380 亿元。

但资金依然附带退出安排。

根据协议，如果公司未能在 2023 年底前完成上市，投资者便可以要求按照约定赎回投资。

珠海万达商管先后四次向港交所递交上市申请，时间来到 2023 年底，最终都没有完成上市。

天时地利人和，哪一项都不占据，万达不得不重新与投资者谈判。

300 亿的回购压力如洪水般压到大连万达商管身上。账上没那么多钱，怎么办？

2024 年 3 月，太盟投资联合中信资本等机构，与万达签署新的投资协议，向新成立的大连新达盟投资约 600 亿元。

这笔交易缓解了珠海万达商管面临的投资者赎回压力，但王健林付出了另一种代价。

新投资人合计持有新达盟 60% 的股权，大连万达商管持股 40%。

原本由万达主导的业务，已经变成外部投资者占多数股权的公司。

在万达快速扩张的年代，王健林习惯了自己决定商业版图往哪里延伸。而这一次，为了让企业继续经营，他接受了新的股权安排。

更麻烦的是，这场调整并没有解决集团所有的债务问题。

2025 年 5 月，一笔涉及 48 座万达广场的大型交易进入公众视野。

国家市场监管总局披露，太盟、高和资本、腾讯、京东、阳光人寿等投资方，拟通过合营企业收购万达商管旗下 48 家目标公司。

这些公司背后，是分布在全国多座城市的万达广场。如此规模的商场集中出售，在中国商业地产行业相当少见。

而这只是万达资产处置的一部分。据不完全统计，从 2023 年以来，万达累计转让的万达广场已超过 80 座。

2026 年，另一批商场陆续完成股权变更。其中，常德万达广场、遂宁万达广场由中建一局接手，常州新北万达广场则转到了中建二局名下。

这三座广场有个特殊之处：它们的原始总承包方，正是后来接手项目的中建系企业。

曾经属于万达商业版图的资产，正在不断换主人。

连商场之外的业务，也陆续易主。

2025 年 4 月，万达酒店发展宣布，以约 24.97 亿元的价格，将万达酒店管理（香港）有限公司全部股权出售给同程旅行。

这家酒店管理公司当时拥有 200 多家在营酒店，还有数百家已经签约、等待开业的酒店。

连这样的业务都被出售，说明王健林真的缺钱，但万达真的已经没有赚钱的生意了吗？

答案并不是这样。

大量万达广场仍在正常营业，商场里的消费者未必会注意到，产权背后的股东已经发生了变化。

万达过去积累的招商、运营和管理能力，并没有随着出售物业而全部消失。

问题出在另一边。

商场产生的收入，要先支付日常运营开支，再按照公司的股权、债务和资金安排进行分配。

尤其在外部投资人占据多数股权之后，珠海万达商管赚到的钱，也不能简单等同于大连万达商管能够自由使用的现金。

珠海万达商管 2025 年营收 284.9 亿，净利润 79.7 亿。在管万达广场 529 座，面积 7315 万平方米，出租率 97% 以上。

经营可以说相当漂亮。可大连万达这边有息负债 1400 亿，一年光利息支出就也要 70 亿到 130 亿。

珠海万达赚的利润，偿还每年大连万达的债务利息都够呛。

更别说中间还夹着一层股权，珠海赚的钱要先在太盟那里过一道。分到大连手上的有多少，是个未知数。

所以卖万达广场，就成了唯一稳定的现金来源。

这就解释了万达今天看似矛盾的处境。

一边是商场继续营业，管理业务仍然创造收入；另一边，集团为了筹措资金，需要陆续出售自己持有的资产。

从 2012 年算起，万达商管换了五任董事长。

当年，职业经理人负责具体业务，王健林把更多精力考虑集团下一步要进入什么领域。

如今王健林重新出任董事长，说的更直白一点，叫兜底。

哪些商场可以继续持有，哪些商场必须出售，如何与债权人协商，时隔 14 年，在这 " 危急存亡之秋 "，这位 72 岁的老人，必须回到一线。

像他这个年纪的企业家，很多都已在含饴弄孙，只有他还在为公司的核心战略拍板。

当年那个放话 " 一个亿小目标 " 的人，如今最大的目标大概是把这笔账平平安安地拖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