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鸿蒙智行强,则问界强;问界强,则鸿蒙智行更强。" 赛力斯董事长张兴海在新问界 M8 上市发布会现场说道。
这是历时两个月的分家传言后,余承东与张兴海的首次同台公开亮相。
但双方的分工悄然发生变化:在这场约 90 分钟的发布会中,华为常务董事、产品投资评审委员会主任、终端 BG 董事长余承东首位出场,解读华为和赛力斯的新五年合作;张兴海主讲用户服务与制造部分。而过往由余承东介绍的产品配置和价格环节,本次交到了华为终端 BG CEO 何刚手中,何刚于今年 10 月升任华为董事。
过去近 60 天,赛力斯和华为围绕经营主导权和产品定义权进行了多次调整。
过去华为站台,问界走量。9 月 15 日,赛力斯由幕后走到台前,开启掌舵新时代。当天,鸿蒙智行在公告中称,产品定义、产品设计、品牌营销、渠道零售、服务体系由赛力斯主导,华为终端参与赋能。如今,双方合作界限进一步清晰,赛力斯拿回经营主导权,而产品定义与设计主导权重归华为。
21 世纪经济报道走访终端门店发现,广州天河区的一家华为商超店,原本同时展示享界、智界和问界的展车区域,如今只剩问界车型。
新 M8 不只是一台简单的改款车,它更像是一道清晰的分割线:这是赛力斯第一次以 " 操盘者 " 而非 " 制造者 " 的身份,站到问界品牌台前。鸿蒙智行的合作范式,也由此开启从华为操盘向车企自主的转向,新 M8 的订单、渠道表现,决定后续 " 五界 " 的走向。
问界披露的数据显示,上市 72 小时,问界新 M8 大定订单已突破 1.1 万辆。
华为渠道:销售加持与长期账单
赛力斯独立操盘销售渠道,并非没有经验。早在鸿蒙智行品牌成立以前,赛力斯已经独立建设了一轮渠道。
2020 年 10 月,小康股份发布募集资金运用可行性分析报告,计划在全国一二线城市自建 100 家自营店。这套体系从一开始就分为两类:体验店和中心店。其中体验店定位为销售及产品体验,是品牌触达用户的前端触点;中心店则集销售及服务功能于一体,整体功能更接近传统 4S 店。
当年 11 月,赛力斯已在全国一、二线城市建成多家体验店和中心店。
渠道扩张的速度几乎与华为的介入同步。2021 年 5 月,赛力斯全国渠道数量仅 30 家,体验中心和用户中心各半。到 8 月,用户中心增长 13 家," 此时还是以赛力斯的渠道为主导,华为店极少。" 一位早期的赛力斯经销商说。
赛力斯首次独立操盘销售渠道并未形成有效销量,症结不只在渠道建设本身,还在于当时其品牌认知、产品成熟度和交付能力尚未同步到位。公开信息显示,2020 年,赛力斯 SF5 年销量仅 700 余辆,同年全国新能源汽车销量约为 2 万辆。
华为的进场,改变了这一局面。2021 年 4 月 19 日,赛力斯与华为正式达成深度合作。双方联合打造的赛力斯华为智选 SF5 在赛力斯体验中心和华为体验店同步展出。这是华为智选车模式的起点,也是赛力斯渠道体系被改写的起点。
当赛力斯华为智选 SF5 第一次驶入华为门店时,不少希望进入华为渠道体系的经销商几乎没有犹豫。由此,这款车进入华为的销售渠道,借助华为的品牌信用和零售能力触达用户。彼时赛力斯还叫小康股份,2020 年营收 143 亿元,亏损 17.28 亿元,尚处于亏损扩大阶段。
经销商愿意接受授权,除了华为的品牌背书,也在于回报够诱人。" 当时华为开放第一批汽车经销商加盟申请的时候,我们就加入了,我们会坚定地跟华为走。" 一位经销商对记者表示。
按照 2023 年底鸿蒙智行的招商标准,用户中心分 S、A、B、C 四个等级,S 级门店面积超过 8000 平方米,展车位和交付车位均不少于 12 个,同时优先考虑有豪华品牌运营经验的经销商。
但真正吸引经销商的还有账面上的回报。此前据媒体报道,2025 年,一家问界门店完成新车交付 3200 辆,售后产值近 2300 万元,毛利率约 40%,综合年盈利超过 1600 万元。在 BBA 经销商卖一台亏一台的大盘里,这是一门罕见的赚钱生意。据惠誉在 2025 年发布的一组数据,中升集团 2025 年上半年问界销量约为 1.1 万辆,问界的佣金为集团新车毛利率贡献了 0.6 个百分点的增长。
不过,这也意味着经销商需要承担的考核更多。传统车企的返利考核,长期以销量完成率为绝对核心,经销商先完成提车和零售任务,厂家再按阶梯或系数发放返利,本质是 " 结果激励 "。
华为对渠道的考核要求更多,返利往往会与销售服务过程挂钩。一位经销商说,华为对经销商有一套积分体系,会综合人员管理、定期考核、日常工作质量、销售情况和客户投诉等维度打分。评分达到一定水平,华为返利就会更多,这直接影响到经销商最终利润。比如其旗下门店曾在直播中口误错报具体车型权益,就被处罚扣除单月绩效分 5 分,这在门店考核体系中相当于一次 " 黄牌警告 ",月度评分会直接降档,影响返利系数。
但经销商加入的是华为的体系,签的是华为的合同。" 门头是华为的,投资其实都是经销商的。" 上述经销商说。更微妙的是,一些体验店内," 我们自己的人基本不卖车,实际销售由华为人员负责 "。
在华为销售能力加持下,问界 46 个月累计交付突破百万辆,2025 年问界销量 42.3 万辆,占鸿蒙智行总销量的 71.8%。
但另一方面,渠道端的摩擦,其实早已露出端倪。
" 华为体系一直在变。" 一位经销商说。过去要开一家问界用户中心,经销商需要同时拿到华为和赛力斯的授权,接受双方的共同管理。管理标准不完全一致,具体运营上的摩擦也时有发生,比如在具体车型的权益分配上,两边各有各的算法。" 所以在这次调整之前,过去两年间,我们跟着改门头都来不及,我们集团有一家门店曾从问界改为鸿蒙,去年又改成只卖问界了。"
赛力斯还背上了采购费和营销服务费的重负。
根据招股书,2025 年上半年,赛力斯向华为支付采购费用约 200 亿元,占同期总收入约三分之一。按约 14.7 万辆问界交付量计算,每卖出一辆车,约 13.6 万元流向华为体系。同时多家媒体报道称,赛力斯向华为引望支付硬件采购费和 2% 的技术授权费,向华为终端 BG 支付约 8% 的渠道服务费,两项合计约 10%。
过渡期," 问界 M8 不会撤出华为门店 "
9 月 15 日,华为和赛力斯合作模式官宣调整,产品、营销、销售、服务等核心环节,由 " 华为主导 " 改为 " 赛力斯主导、华为赋能 "。
多位经销商对这次调整并不意外。有华为核心经销商告诉 21 世纪经济报道记者:" 以前很多资源是问界独享,但现在其他四个界也要共享。" 他举例称,除了展厅的展位,以前问界独享的直播资源,如今也要与其他 " 四界 " 共享。
9 月 17 日,华为临时召集经销商召开线上会议,余承东出席。参会的经销商向 21 世纪经济报道记者透露了核心信息:2027 年 1 月 1 日起,问界不再在鸿蒙智行门店和华为专卖店统一陈列销售。经销商面临三个选择:第一,做鸿蒙智行其余四界;第二,做问界;第三,同时做五界,但需要单独授权。问界保留原有交付中心,交付与售后继续运行。
" 接到这个调整的消息时,我们既震惊,又觉得在意料之中。" 多位经销商向记者感叹。
一位问界用户中心门店经理说,问界目前贡献该店超五成汽车销售收入,如果最终失去问界授权,必然会影响门店收入。还有经销商面临信息不透明带来的焦虑,借机在此轮调整中重新划定或关闭部分业绩不佳的门店。
或许为了安抚市场的情绪,张兴海在 9 月 22 日接受央视新闻采访时称:" 没有分手,一直都在一起,今后也在一起。" 余承东 9 月 24 日在合肥巡店时作出回应:" 经过这几年的合作发展,赛力斯能力有了长足的成长,于是他们主动提出来想自己做,我们还是支持他们。"
9 月 30 日,华为与赛力斯在深圳签署了新的战略合作协议。华为与赛力斯表示,面向新五年,双方将联合组建问界业务专属团队,进一步升级问界业务。10 月 1 日,专属专营团队落地。
一位长期关注华为汽车业务的分析师对 21 世纪经济报道分析称,华为在 2026 年上半年面临着赛力斯亏损的尴尬局面,放手前端运营、降低赛力斯的刚性成本,是让这个最重要的合作方活下去的必要选择。对赛力斯而言,它拿回了经营主导权,但依然离不开华为的技术底座和品牌背书。
或许是由于大量混营门店、商超店的转型,且授权切换牵扯多方利益,截至目前,赛力斯的渠道调整处于柔性过渡期。
21 世纪经济报道记者获悉,10 月 1 日新五年协议官宣后,经销商并未立即收到统一的执行细则。一位鸿蒙智行商超的销售补充:" 合作模式一直在变化,问界车型不会撤出我们门店,最近恢复到和以前一样了。"
赛力斯独立操盘,面临什么,要改变什么?
从华为手中接过营销、销售和服务权的赛力斯,和 6 年前已然不同。
与 SF5 相比,问界 M8 已经不是同一时代的产品。据赛力斯介绍,新 M8 已全系切换至 800V 高压碳化硅平台,新款增程版纯电续航最高提升至 432km,综合续航 1435km,纯电版最高续航则拉升至 830km。
同时,智驾配置上,新款 M8 全系标配乾崑 ADS 5 与四激光雷达矩阵,主激光雷达升级为 896 线双光路图像级,传感器总数增至 38 个,供电、转向、制动、通信等系统均按 L3 冗余标准预埋。
华为依然是赛力斯的技术底盘。赛力斯集团副总裁康波此前公开表示,赛力斯作为引望 10% 的股东,问界将继续获得华为最新、最好的技术和供应保障。
但另一方面,赛力斯依然要翻越 SF5 时期没能翻越的同一座山——品牌获客和前端营销转化。
第一个挑战,是获客入口收窄。
中国汽车流通协会专家委员李颜伟在一份报告中披露了一组鸿蒙智行的渠道数据,问界拥有 1146 个品牌授权触点,其中 637 个在华为消费电子门店,占 55.6%;负责试驾、成交和交付的汽车门店有 509 个,其中 454 个只挂问界一个牌子。
李颜伟称,如果消费电子门店里的问界展车全部撤走,触点会减少 55.6%,但有问界门店的城市只会从 239 个减到 219 个,减少 8.4%,成交底盘基本没有变化,损失却集中在集客和心智两头。
第二个挑战,则是问界销量尚未重新进入上升周期,而 " 华系车 " 的竞争对手不再只来自于鸿蒙智行内部。
公开数据显示,2026 年 1 至 10 月,鸿蒙智行全系累计零售约 40 万辆,其中问界占 25.2 万辆,占比约 63%,与 10 月单月占比 65.9% 基本持平,说明问界作为鸿蒙智行 " 基本盘 " 的地位在合作模式调整后并未松动。
但今年以来,问界的销量曲线在下行。
根据赛力斯披露的数据,2026 年 1 月,问界交付约 4 万辆,是历史最好开局之一。到 7 月,问界当月的批发量约 2 万辆,同比下滑 50.86%,环比下滑 32.48%。半年内,月销从 4 万辆降至 2 万辆出头,降幅超过五成。上半年问界累计交付约 16 万辆,月均不足 2.7 万辆。
到 10 月,问界的销量约为 2.5 万辆,同比下降 51.57%。尽管 M6、全新 M9 也在提供增量,却未能对冲老车型的销量衰减。
与此同时," 境 " 模式也频繁出牌,东风奕境、广汽启境在 2026 年推出 SUV 车型,与鸿蒙智行的 " 界 " 字辈不同,这一体系由车企保留品牌与渠道主导权,华为输出乾崑 ADS 5、鸿蒙座舱等全栈方案,资源禀赋向主机厂一侧倾斜。问界过去独享的 " 华为技术 " 标签,正在变成整个华为汽车朋友圈的通用件。
赛力斯接过指挥棒之后,如何守住一个光环被稀释之后的存量溢价,是比渠道重建更深的考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