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震云曾在《一句顶一万句》中说:世上所有的事情,都经不起推敲,一推敲,哪一件都藏着委屈。现在看,这句话的含金量还在上升。
前不久,# 网约车师傅感觉乘客越来越少 # 冲上了微博热搜,引发网友热议。
也许是大数据预判了我的预判,刷到这条热搜后,我又刷到了好几条视频(其中有一条是陈光标发的),说网约车司机 " 收入越来越低了 "" 处境越来越难了 "。虽然切入点不尽相同,但结论如出一辙——都怪 " 平台黑心、资本吸血、抽成太高 "。
在当下,对网约车司机群体的生存境况多些关注,确实很有必要,毕竟他们的现实处境是观察社会经济水温的细微切口。
但如果关注是起于悲情化叙事、兴于情绪化宣泄、终于简单化归因,那我只能说:
有同情心是好事,要是能再多些经济学常识,就更好了。
在 " 网约车司机为什么越来越难了 " 的问题上,太多将经济问题道德化的总结,都不如某网民的一句 " 神点评 ":因为很多原来的乘客变成现在的司机了。
近段时间," 全民进入喝大水时代 " 在网上一语风行。某种程度上,眼下网约车司机困局的症结,就藏在其中。
为什么这届网民推崇起了喝 " 大水 "?最直接的原因就是省钱。" 能省省,能花也省着花 ",已成许多人的新消费理念。
反映在出行上就是:以前坐专车的,现在改坐快车了;以前坐快车的,现在改选拼车了;以前坐拼车的,现在去坐公交地铁去了。
在打车报销福利缩水后,出行首选从快车切换为特价拼车或特惠快车,就成了许多上班族的务实做法。
什么是消费左移?这就是。
当性价比的优先级被提高,随之而来的便是,低价订单占比走高,平均客单价跟着往下走。
杭州市交通运输局发布的数据就显示,2026 年 3 季度,网约车单车日均营收同比下降 7.41%;海口市交通运输局此前也披露:截至 2026 年 5 月底,当地网约车司机单车日均营收 245.54 元,日均仅 8.3 单。
需求侧是乘客价格敏感度上升,供给侧是司机数量剧增。
在就业承压的背景下,准入门槛相对友好的网约车行业,成了许多人的再就业首选。数据显示,2024 年,中国持证司机比 2020 年多了 159%,但订单只涨了 39%。4 年时间网约车司机增长的数据是订单增长的 4 倍。
去年某媒体公布了一份 "31 到 45 岁男性最常使用 APP 排行榜 ",第一名不是某音,不是某信,也不是某果短剧,而是滴滴车主版。
水满则溢,鉴于从业者已经饱和,四川资阳、辽宁锦州等多地之前都发布通告,暂停网约车经营许可办理。不过,这也意味着更多失业者、过渡者被挡在了门外,需要另外想办法。
情况就是这么个情况:蛋糕做大的速度变慢了,但分的人变多了,结果就是,分到每个人手里的蛋糕会被摊薄—— " 僧多粥少 ",此之谓也。
很多司机感慨 " 钱更难赚了 " 时,习惯性地聚焦平台规则,但其收入的底层约束,其实是来自整个市场的需求容量与供给规模。单价下行,司机猛增,收入不降,这 " 不可能三角 " 就算是让王虹来解,恐怕都无解。
在《思考,快与慢》中,丹尼尔 · 卡尼曼说:人们愿意信服的解释,往往是简单、具体的,它更愿意归因于人、善恶与动机。就网约车司机困局而言,最简单具体的解释就是 " 高抽成 "。
若网约车平台真的挟强势地位以暴敛,那确实是往 " 压榨论 " 枪口上撞。问题是,高抽成是真命题吗?
我查了下公开报道:滴滴方面曾公布,2024 年所有订单的平均抽成是 14%。
单方说法不足为凭,还有几组数据可资参考:
1,中国新就业形态研究中心的抽样调研里,网约车司机平均抽成 18.9%,中位数 18.8%;月抽成超 25% 的司机占 0.25%,0.059% 的司机为负。
2,清华大学团队曾在 2025 年 7 至 8 月间对 894 名滴滴司机进行问卷调研,合并计算乘客实付与司机实收后得出:滴滴司机月度平均抽成为 15.3%,九成司机月均抽成低于 20%,有 4% 的司机月均抽成为负数。
3,今年 10 月,杭州交通广播主持人老于注册账号跑了两天滴滴,21 单平均抽成 13.22%。
这是个什么水平?跟同行做个横向对照:Uber 对司机抽成常年在 30% 左右。
那为什么部分司机的体感跟这有不小出入?
首都经济贸易大学中国新就业形态研究中心主任张成刚总结的三层误读,颇堪寻味。
他认为,公众对平台抽成的理解经常存在三种误区:一是静态理解误区,仅看抽成比例的绝对数值,不理解动态调节的市场功能。误把抽成上限当平均,忽视实际抽成有高有低,还有负抽成;二是简单等式误区,即将抽成直接等同于平台利润,忽视了平台复杂的运营成本和二次分配;三是单向思维误区,只关注司机支出,不关注平台投入和社会效益。
按他的意思,抽成的本质是服务费,平台派单调度、价格校准、补贴结算、客服响应、保险理赔、评价仲裁、税费代缴等十余条业务链条都得靠其维系,高峰激励、恶劣天气补贴、淡季兜底、司乘双向刺激等二次分配举措也得它来支撑。
但司机存在感知偏差,也是普遍情形。清华大学团队调研数据就显示:71.8% 的司机高估了自己的抽成比例,超过 1/3 的受访司机认为月均抽成高于 25%,但用 768 位司机拍照留存的真实数据验证,月均抽成超过 25% 的只有 1 人。
为何会这样?我把问题抛给了豆姐,她的说法是:
① 损失厌恶 + 可得性启发。卡尼曼前景理论认为,损失带来的痛苦强度,远高于同等收益带来的愉悦。所以被问到抽成多少时,司机大脑会优先调取抽成偏高、带来不爽的极端个案,而不是全部订单的加权平均数。
② " 单笔视角 " 替代 " 月度加权视角 "。平台抽成会随供需、券补、时段动态浮动,但司机日常看到的是单笔订单。资料显示,55.6% 的司机不常看月度抽成账单。
③ 隐性成本被折算进 " 抽成痛感 "。很多司机吐槽的 " 抽成高导致收入变少 ",是把空驶里程、等待时间、充电、维保、折旧、保险、违规风险、被差评的代价等一整套隐性成本打包在了一起。
到头来,个体估算偏差会经由社群共振固化成集体认知。
有道理吗?个人觉得,不无道理。反正我对小时候父母给了我多少肯定记忆模糊,但对他们几次拿竹条抽我记忆尤新。
踢猫效应告诉我们:人们总会找能(安)骂(全)的对象骂。网约车司机困局根在消费左移跟就业挤压,可这些不方便骂,远不如骂平台容易。
没有哪个平台该有免于被批评的豁免权,可那些恨不能将平台 " 打倒 " 的声音依旧让人不安——好日子才过几天,就这么迫不及待地要端一堆人的饭碗?
中国新就业形态研究中心的调研数据就显示:网约车司机中,62.8% 是家庭唯一就业人员,77% 是失业后加入的,平均年龄近 40 岁。
这意味着,作为巨型就业蓄水池的网约车平台,眼下为大量家庭提供了经济不断供的兜底选项,把它称之为 " 社会压力的减震器 ",或许更准确。
亚当 · 斯密老师看了这一幕,估计都得在《国富论》里加上一句:平台有平台的利益诉求,但正是这样,托起了无数家庭现金流的不中断。
多年来,滴滴长期以来给我的印象就是:TA 是互联网平台中较为厚道的。不论是将抽成情况透明化,还是为司机提供类社会保障(Uber 司机看了会流泪),都做得不错。
我查了下,去年 8 月,滴滴推出了 " 司机保障计划 2.0",形成 " 抽成 - 补贴 - 保障 " 闭环机制,主要包含四个维度:收入保障(随时提现、车费垫付、空驶补偿);权益保障(职业伤害保障试点、商业养老、家庭医疗及意外险);关怀与福利(子女助学金、公益救助、心理关怀、职业发展培训);参与与监督(司机意见征集与监督机制)……
舍此之外,2018 年设立的 " 滴滴关爱公益救助项目 ",已累计帮扶超过 2500 个遭遇重大疾病、意外或事故的司机家庭。
这些究竟是 " 口惠 " 还是 " 实惠 ",司机群体会有直观感知。
没必要把平台描成做慈善的,但基于 " 一是一,二是二 " 原则看到平台的价值,是有必要的。
事实上,若平台没多少价值,那它注定难以为继——没有价值的企业只会被迅速淘汰。
而中国新就业形态研究中心的报告显示,在六类蓝领职业中,网约车司机月均收入 7623 元位列第二,高于外卖员和快递员;" 继续从事该职业 " 的意愿比例为 75.7%,是所有蓝领中最高的。一线城市日均上线 8 小时以上的司机平均月收入 11557.1 元。
诸如此类的数据,当然不能说明全部问题,却也能说明一部分问题。
要而言之,网约车司机困局问题,核心与其说是利益分配问题,不如说是结构性问题的衍生问题:要提高司机收入,得靠乘客的价格不敏感,得靠司机的供给不过剩……这些都连着宏大的复杂命题,不是单个平台能解决的。
揆诸现实,很多人一边同情网约车司机赚钱不易,一边能在选一口价时绝不选专车。
这番同情心与消费力的撕扯,本就揭示了网约车行业的特点——它是典型的三方共生系统,乘客追求更低的出行成本,司机期待更高的单车收益,其诉求天然存在对冲空间,平台只能努力在二者间寻求动态平衡。
眼下的情况就摆在那:路上挤满了想挣钱的人,车里坐着想省钱的人……
若看不到这点,只顾着把复杂问题简化成 " 剥削者 vs 受害者 " 的二元对立叙事,那解气固然是解气,却解不了题,只会制造出更多问题来。
荀子说:凡人之患,蔽于一曲,而暗于大理。
翻译成大白话就是:不要将复杂现实简单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