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月 14 日,央视财经《对话》节目播出,董明珠走进珠海市格力技工学校,和学生们面对面聊了聊。
在节目现场,董明珠给出了几个很明确的表态:三年后想留下的学生,基本都能留在格力。格力对文凭的考虑已经逐步取消,本事才是硬通行证。学校不是为了赚钱,格力每年还要倒贴 1 亿元来保障高质量运营。她甚至直接放话,想让这批技校学生和普通高中生比试一下。
这番话听起来很提气,也很符合董明珠一贯的说话风格。对于那些在初中毕业后没能挤进普通高中、家里又没法在学历上提供太多托底的家庭来说," 不看文凭 "、" 毕业基本都能留 " 这几句话,确实很有吸引力。今年 8 月这所学校首届招生时,计划招 300 人,结果报名人数超过了 8000 人。这说明在当下的就业环境里,家长和孩子对 " 确定性 " 有着极强的渴望。
只不过,如果抛开这些宏大的愿景,顺着董明珠的逻辑往下推,会发现这种办学模式其实并不新鲜。企业自己出钱办学,按自己的用工需求教学生,毕业后直接吸纳进厂,这套做法在历史上早有先例。
几十年前,国内的大型国企普遍都有自己的职工技校,定向招生、定向培养、毕业直接进厂当工人。后来这些技校为什么绝大多数都办不下去,要么剥离,要么关停了?
原因很现实,当年那套模式暴露出来的老问题,今天依然摆在格力面前。董明珠在节目里把情怀和眼下的优势讲得很透,但有两件事她没有回答:第一,以后格力的岗位饱和了怎么办?第二,职工技校彻底内部化了怎么办?
先看第一个问题,岗位饱和了怎么办。
现在格力技校首届只招了 300 人,三年后这 300 人毕业,对于一家拥有七万多名员工的制造企业来说,消化起来确实不算难事。即便这 300 人全部留下,在格力庞大的用工盘子里也只是很小的一部分,更何况格力近些年一直面临一线技术工人招工难、流动性大的问题,自己培养一批熟手直接顶上产线,既解决了用工荒,又省去了新员工入职后的培训成本。
但办学校不是一锤子买卖,今年招 300 人,明年、后年呢?校区建起来了,师资和设备投进去了,招生规模大概率是要扩大的。可企业的用工需求是有天花板的,甚至在自动化改造和市场周期的影响下,用工总量还会往下走。
查阅格力电器的公开财报就能看到,公司领取薪酬的员工总人数在 2024 年末是 7.28 万人,到了 2025 年末已经降到了 7.19 万人左右,一年时间净减少了八百多人。随着工业机器人和自动化产线的普及,未来制造业对一线操作工人的需求只会越来越精简,而不是无限扩张。
当学校每年源源不断地往外送毕业生,而企业内部的岗位坑位却慢慢填满了,这时候怎么办?
董明珠在节目里说的是 " 基本都能留在格力 ",注意 " 基本 " 这两个字,它本身就留了余地。一旦几年后格力内部的岗位趋于饱和,学生们交了每年 9000 元到 15000 元的学费,读了三年书,毕业时却发现厂里装不下了,那多出来的学生就只能被推向社会。
到了社会上,他们手里拿的是一张中级技工毕业证,学历层次等同于中专。董明珠说格力不看文凭,可外面的企业看啊。
文凭这东西,不只是能力的证明,它更重要的功能是社会信用和可迁移性。格力内部认可自己技校的毕业生,是因为格力清楚这所学校教了什么、考了什么、产线上用不用得上,这份认可止步于格力的厂门。
可是一个十五六岁的孩子,在格力体系里学了三年专为格力产线定制的技能,一旦进不了格力,或者将来在格力干了几年想跳槽、想转行,倘若珠三角另一家制造企业的人事经理看到 " 珠海市格力技工学校 " 的毕业证,心里大概是没有底的。没有跨企业的公认标尺去衡量他的水平,在绝大多数招聘市场的初筛环节,没有大专或本科学历,可能连简历关都过不了。
这就出现了一个现实的错位,企业用 " 不看文凭 " 的口号把人招进来,收了学费,解决了自己现阶段的用工短缺,可一旦未来岗位饱和,那些没法留下的学生,拿着一张在外部市场流通性很弱的证书,在求职市场上其实是很被动的。哪怕留下来了,在格力待的时间越长,技能越单一,将来离开格力重新找工作的代价就越大。
再看第二个问题,也是比岗位饱和更深一层的问题:职工技校内部化了怎么办。
当年国企职工技校之所以走向衰落,除了企业改制包袱重之外,还有一个致命的内伤,就是近亲繁殖和内部利益固化。
一个企业自己办学校,自己定招生标准,自己编教材,自己组织考核,最后自己录用,这就形成了一个完全封闭的内部循环。短期来看,这种模式效率极高,学生毕业就能上手,不用磨合。但时间一长,弊端就会慢慢冒出来。
首先是技术视野的窄化。企业办的技校,教学内容必然围绕着自家现有的产品线和工艺流程来转。老师教的是格力现在的设备怎么操作、怎么维护,学生学的也是这一套。
可在制造业里,技术迭代是很快的,今天好用的工艺,过几年可能就被行业淘汰了。如果一所学校完全依附于单一企业的生产需求,缺乏外部行业标准的输入,也缺乏和外界同行的横向交流,培养出来的学生就会局限在格力现有的这一套生产体系里。
一旦企业需要转型升级,或者引入全新的技术路线,这批知识背景高度相似的内部人才,要重新建立一套技术体系,不仅学习成本高,而且需要很长的适应周期,在客观上反而容易拖慢转型的节奏。
其次是企业内部生态的僵化。当企业里越来越多的基层骨干、班组长甚至中层管理人员都出自同一所嫡系技校,大家师出同门,甚至在学校里就是上下铺的同学,久而久之,企业内部就会形成盘根错节的校友圈子和人情网络。
在这样的环境里,评价一个人靠的往往不再是客观的市场标准,而是内部的人际关系、资历和对母校文化的顺从度。外部人才流不进来,或者进来了也融不进去。内部人员习惯了封闭体系里的规则,失去了在外部市场拼杀的危机感。
历史上有太多大企业,在辉煌时期都喜欢搞这种封闭生态,自己办学校、自己建医院、自己搞配套,看起来什么都不用求人,肥水不流外人田,实际上是把自己和外部市场的活水隔绝开了。
一旦形成内部化垄断,企业的创新活力就会一点点被消耗掉,组织机构会变得越来越臃肿,反应越来越迟钝,最后在外部竞争者的冲击下走向衰落。这不是危言耸听,当年多少名噪一时的大型国企,就是这么一步步失去竞争力的。
董明珠说教育的目标是让孩子拥有一技之长,能够自立,活得有尊严。这话本身没有任何问题,不过对于普通家庭而言,在听到企业家讲情怀的时候,也需要算清楚账。
因为在厂门里面,企业是规则的制定者。但一个人的一生不可能永远待在一道厂门里,孩子总要长大,市场总会变化。如果格力不能解决未来岗位饱和后的出路问题,也不能打破内部培养可能带来的封闭循环,那么今天看似热闹的 " 取消文凭考量 ",后面恐怕就会变成摆在学生和企业面前的两道难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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