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智远 1小时前
APEC的37年都花在关税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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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 APEC 工商领导人峰会在深圳开,两千多位政商人士来到深圳,我刷到的新闻,大多跟中美会晤、交通管制有关。

有个朋友问了一个挺有意思的问题:

APEC 这二十一个成员,加起来占全球 GDP 的六成多,人口三十亿,却没有什么强制性的规则,那大家坐在一起,怎么把事情办成呢?

……

我翻了一下 APEC 成立时的资料,发现这事还得从 1989 年说起。

那年 11 月,十二个经济体的代表来到堪培拉开会。澳大利亚、美国、日本、韩国、新西兰、加拿大,加上当时的东盟六国。

最早提出这个想法的是澳大利亚总理霍克,那年 1 月,他在首尔演讲时就提过这件事。

当时的国际环境很有意思,冷战快结束了,关贸总协定的乌拉圭回合谈了三年多,还没谈拢,全球贸易规则接下来往哪走,大家心里都没底。

太平洋这一圈的经济体,彼此之间的生意越做越多,却没有一个专门坐下来聊经济合作的地方,APEC 就这么成立了。

头几年开的都是部长级会议,直到 1993 年,才第一次把各经济体的领导人请到一起,地点在离西雅图不远的一座岛上。

成员也在慢慢增加,1991 年,中国、中国香港、中国台北同时加入,后来墨西哥、智利、俄罗斯、越南等也陆续进来。到了 1998 年,成员增加到二十一个,此后就没再变过。

不知道你有没有注意到,APEC 一直用的是「经济体」这个词。

1991 年的加入安排遵循一个中国原则,区分主权国家和地区经济体。所以,这二十一个成员里,既有主权国家,也有单独关税区。

......

我又看了下这些成员的经济数据,差距确实挺大的。

光是美国和中国,就占了整个 APEC 经济总量的近七成;新加坡人均 GDP 超过九万美元,日本三万多,再往下,还有不少发展中经济体。

你想,大家发展阶段都不一样,对经济政策的需求能一样吗?

中国国际问题研究院的杜兰也谈过这个问题,亚太地区的文化、政治体制和经济发展水平差异很大,强行推动具有约束力的条约,很容易引发对立,甚至让合作陷入僵局。

看到这里,我大概理解 APEC 为什么要采用自愿合作的方式了。大家商量着来,具体怎么做、做到哪一步,各自根据实际情况决定。

新加坡东南亚研究所的一位学者在《中国日报》上也提到:

APEC 并不是一个贸易谈判场所,它不制定和执行有约束力的规则,平时做的更多是协调政策、推动标准对接,以及交流各自的经验。

这种合作方式听起来挺松散的,可三十七年过去了,即便是疫情期间,大家也照样开会。

……

那么,这三十七年,APEC 到底做成了什么?我翻了一下它过去定的几个目标,发现有些事,到现在还没做成。

1994 年,APEC 在印尼茂物定过一个目标,希望发达成员到 2010 年、发展中成员到 2020 年,实现贸易和投资自由化。

结果呢?

2020 年到了,APEC 自己出了一份报告,意思是这些年大家干了不少事,但还有几个问题没解决。

比如:

有些行业的关税降下来了,有些没降;关税之外,还有各种各样的贸易限制,有些商品临时不让出口了,数据传到境外也有限制。想去别的国家投资,部分行业还是没那么容易进去。

还有个事,叫亚太自由贸易区。

2006 年提出来的,到今年正好二十年。我看了下今年大家在谈什么,还在研究政策、交流经验,为下一步的经贸合作做准备。

哎,二十年了,自贸区还没建起来。难怪有人觉得,APEC 一年开一次会,大家坐在一起聊聊天,好像也没干什么。

可我接着往下看,又发现两组数据:

贸易便利化措施,APEC 成员落实了 87%,全球平均是 71%;

数字贸易便利化措施,APEC 成员落实了 82%,全球平均是 62%

至少在让跨国生意变得更方便这件事上,APEC 成员走得快一些。

还有一笔账:

2001 年,APEC 启动了第一期贸易便利化行动计划,五年下来,区域内做贸易的成本降了 5%;2007 年到 2010 年又搞了一期,成本又降了 5%。

按 APEC 自己的估算,光是第二期,整个区域就省了 587 亿美元。

关税也在降,从 1989 年到 2021 年,成员平均关税从 17% 降到了 5.3%,区域内的货物贸易额增长了 9 倍。

这就有意思了,为什么有些事谈了二十年还没谈成,有些事却在一点点往前走?

假如你是做外贸的,一批货出去,能不能少填几张单子?能不能在国内报过关之后,到了国外,有些信息就不用再报一遍?这些事对做生意的人有好处,海关也能少干一些重复的活。

大家都有动力去做,只不过每个地方用的系统、标准不一样,总得找个地方商量一下吧?APEC 平时干的,很多就是这样的事。

你要让一个国家降低汽车进口关税,或者让外国企业进来做原本有限制的生意,那就麻烦多了。外面的人高兴了,里面做这门生意的人未必高兴,这事就得慢慢谈。

不过,那 587 亿美元到底是怎么省出来的?我又看了下当年的评估报告,发现一个挺有意思的细节。

2007 年到 2010 年,做进出口生意的费用其实还在涨,进口涨了 3%,出口涨了 6.9%,港口装卸货也越来越贵。可另一边,进口环节的时间成本降了 6.3%,出口降了 6%。

做过生意的人应该都懂,货多压一天,就多占一天的资金;哪怕运费、装卸费一分钱没少,货能早点到客户手里,钱能早点收回来,也是一件好事。

当然,前面那些成绩,也不能全算在 APEC 头上。这些年各个经济体自己也在发展,技术在进步,到底有多少是 APEC 带来的,很难单独算出来。

……

那这些事,落到一家具体的企业身上,又是什么样呢?我去 APEC 官网看了一下,它给自己安排的活儿,大致就三件事:

让货物、服务、投资和人员跨境更方便,让各地的生意更好做,让大家的法规和标准尽量对得上。

翻资料时,有个事让我挺意外的。

2014 年,APEC 在北京开会,那年中国是东道主。会上通过了一个项目,叫亚太示范电子口岸网络,第二年 8 月,这个网络的运行中心就落在了上海。

它干的事说起来不复杂,一票货在出口国录过的信息,到了进口国,能不能直接拿来用,不用再录一遍?

今年,这个网络已经覆盖 13 个经济体、26 个口岸。

效果怎么样呢?

在这个网络上试点报关数据一次录入、多方使用之后,报关成本降了 66%,报关时间缩短了将近一半。

66% 这个数字,我第一次看到时,还回头核了一遍。

电子口岸跑起来之后,跨境通关检验的时间从按天算变成了按小时算;货物申报从天变成分钟,船舶申报从天变成小时。光是时间和人力,一年就能给申报企业省下 20 亿元以上。

其实,顺着一批货从国内卖到国外的过程看,你就知道这些钱是怎么省下来的。

其一,单证。

以前一票货的提单、发票、装箱单都是纸质的,要打印、盖章,还得寄出去等人签收;现在,APEC 区域内无纸化贸易措施的平均落实率是 89%,电子提单也在慢慢普及。

做海运生意的人应该知道,有时船开得比快递还快,货都到港了,收货人还在等纸质提单。现在把提单搬到线上,这几天就有机会省下来。

APEC 自己估算过,如果贸易单据全部实现数字化,交易成本还有 5.8% 的下降空间。

其二,查验。

中国海关现在跟 12 个 APEC 经济体实现了报关数据互认,跟 10 个实现了 AEO 互认,跟 8 个开展了单一窗口合作。

有一批秘鲁蓝莓从钱凯港出发,冷处理的数据由秘鲁方面直接传给中国海关。船到了上海,不用再开箱验证。这是钱凯到上海这条航线上的第一次。

你想,做水果生意的人,最怕货在港口一放就是好几天。少开一次箱,少等一天,摆到货架上的水果就能更新鲜一点。

其三,标准。

同一件电器,在一个国家已经做过安全检测了,到了另一个国家,人家可能不认,还得花钱再测一遍。

APEC 下面有个标准与一致化分委员会,平时就在推动各家认可彼此的检测报告和认证结果。

少做一次检测,就能少花一笔钱,产品也能早点上市。

其四,结算。

以前企业付汇得跑银行柜台,现在在线提交指令就能办。有案例显示,整体付款时间缩短了九成。

一位做南美水果进口的商人说,以前从中国汇款到秘鲁,要等好几天,现在半天就能到账。

……

这几笔账,单看可能都不大,一票货省几个小时,少花点手续费,做生意的人也未必会想到 APEC。可一年几千万票货呢?加起来就不少了。

报关单上不会写「本单受益于 APEC」,海关的系统里也不会专门标出来,你可能只是觉得,这两年做跨国生意,有些手续没以前那么麻烦了。

不过,这些事光靠政府坐在一起商量也不够,很多具体的问题,还得做生意的人自己提出来。

今年有两千多位政商人士来到深圳,那些做生意的人,又是来干什么的呢?

我看了下今年工商领导人峰会的参会情况,来了 115 家世界 500 强企业,21 个经济体都有代表参加,外方企业中,美国来的最多,占了大概两成。

英国、法国、德国、瑞士这些不在亚太地区的企业也来了,还有 12 位经济体领导人到场演讲。

这么多人凑到一起,最直接的好处当然是见人。客户、合作伙伴、政府官员,平时约个见面挺费劲,这几天大家都在深圳。

不过,我发现 APEC 还专门给做生意的人留了个提意见的地方,叫工商咨询理事会,简称 ABAC。

这个机构早在 1995 年就成立了,是 APEC 的常设工商咨询机构。

怎么运作呢?

每个经济体可以委派最多 3 名工商界代表,一年开四次会。到了领导人会议周,这些代表还有机会跟各经济体领导人面对面交流,把这一年整理出来的建议递上去。

今年四次会一共出了 14 份成果文件,有写给领导人的信,也有政策建议报告,数量是历年最多。其中两份声明专门支持亚太自贸区和互联互通。11 月 14 日到 16 日,第四次会议在深圳开。

工商领导人峰会这边,今年还准备发布一份深圳倡议。这个细节挺有意思,峰会办了三十年,还是头一回以倡议的形式发布成果文件。

倡议当然不等于协议,企业家提出来的意见,政府也未必都会采纳。

但一家企业在海外做生意遇到的问题,靠自己去找当地政府,恐怕没那么容易解决;如果其他经济体的企业也有同样的困扰呢?

大家就可以把它当成一个共同的问题提出来,接着往下讨论。

今年中国跟 APEC 经济体谈成了近 50 项经贸成果,其中 25 项涉及贸易数字化和人工智能。

这里面有多少来自企业界的建议,我没找到能一一对应的资料,但企业参与讨论的渠道,已经存在三十多年了。

……

写到这儿,我对 APEC 倒是有了一点新的认识。

以前看 APEC 的新闻,总想着这么多领导人坐在一起,能不能谈成什么大事,现在再看,很多值得关心的,可能恰恰是些小事。

一份检测报告能不能少做一次,一批水果能不能早点出海关,一笔跨国汇款能不能早点到账。

这些事单独拿出来,可能都上不了新闻,但对常年跟不同国家打交道的人来说,隔几年回头看看,发现生意比以前好做了一点,这大概就是 APEC 的用处。

本文数据:

[ 1 ] . 来自 APEC 秘书处与政策支持部门的公开报告、中国外交部与商务部的公开发布、广东省政府与中国贸促会的发布会资料,以及新华社、中央广播电视总台相关报道,数据截至 2026 年 11 月 17 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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