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作者 | 刘银平
来源 | 债市观察
" 环卫第一股 " 侨银股份的转债持有人,在转债到期前三天里,经历了一场少见的压力测试。
先是 11 月 13 日晚,侨银股份突然发了一份重大风险提示公告,侨银转债到期要付的 5.46 亿元本息可能还不上了。此时距离这笔转债到期日(11 月 16 日)仅剩不到三天。
紧接着,15 日晚,公司又发了第二份风险提示公告,把同一段话几乎重复了一遍。两份公告接连发出,侨银转债的持有人陷入被动之中。
债券已在 11 月 12 日停止交易,持有人卖不掉;转股窗口 16 日收市关闭,按 10.6 元的转股价和 9 元出头的正股价,转股只值约 90 元,远不到 130 元的到期兑付价。也就是说,卖掉这条路走不通,转股这条路不划算。
公告给的原因是资金周转承压、流动资金出现短期错配:受外部下游区域财政承压、行业应收账款高企,9 月末应收账款加合同资产 35.45 亿元,约占总资产 43%,部分账款催收难度较大、回收周期拉长。
筹钱办法列了三条,加强应收账款催收、推进相关资产处置变现、争取股东或第三方投资者支持,公告同时注明能否取得预期效果仍存在不确定性。
峰回路转,16 日,侨银转债的到期日,侨银股份公告,钱已经足额筹措到位,完成缴付,17 号按时划到持有人账上。董事会顺便道了个歉,说前期风险提示给投资者带来了困扰。在这份公告发布之后,评级机构将侨银股份和侨银转债信用等级维持 A+,移出观察名单。
至于最后这 24 小时里,到底是哪笔应收账款突然回了款,还是哪个资产卖了钱,又或者是哪位 " 第三方 " 在最后关头伸了手,外界不得知。
01
130 元 " 兜底价 ",
六年没转出去
侨银转债的兑付安排是:到期日与兑付登记日为 11 月 16 日,兑付价 130 元 / 张,资金发放日 11 月 17 日,截至 11 月 12 日尚有 419.65 万张未转股,占发行总量 99.92%。
而在最后交易日 11 月 11 日,公司发的《到期兑付及摘牌公告》,并未提资金缺口,当天转债价格收于 129.86 元、成交 1.76 亿元;持有人失去卖出权之后,才等到风险提示。
4.2 亿元侨银转债的条款,从一开始就是照着转股设计的。
2020 年 11 月 17 日发行,六年期,发行时主体和债项评级均为 AA-。募集资金投向两处:2.94 亿元建环卫设备资源中心,买新能源洗扫车、压缩车等车辆;1.26 亿元偿还银行贷款。可行性研究报告当年写下的理由是资产负债率较高、短期债务负担较重。买设备的钱要靠长周期政府合同慢慢回本,募集资金 2024 年用完。
六年票面利率从 0.4% 逐年爬到 3%,一张 100 元面值累计付息 9.5 元。到期赎回价 130 元里含最后一期 3 元利息,剩下 27 元是发行时对低票息的一次性补偿,持有人六年累计应拿回 136.5 元,折成税前持有到期年化 5.42%。
130 元的兜底价在同期同评级里很高。中证鹏元按评级分层统计,AA- 到期赎回价一般在 110 至 115 元之间,A 与 A+ 才到 115 至 120 元。太平洋(601099.SH)证券 2020 年的新券报告称,票面利率及到期赎回价均高于近期市场的正常设置。

图源:罐头图库
补偿加码对应的是发行难度。评级 AA-、规模 4.2 亿元,2020 年 6 月末归母净资产 12.29 亿元,低于 15 亿元的免担保线,按规定须提供担保,由实控人家族郭倍华、刘少云、韩丹三人提供无条件不可撤销连带责任保证担保。即便如此,不少机构按内部风控规定仍买不了这类券,抬高票息和到期补偿,是当时吸引申购资金的办法。
公司把成本大头推到第六年,前五年每年只需付很低的票息,即便算上到期补偿,六年折合年化也只有 5.42%,而发行时六年期同评级公司债市场收益率接近 7%,这笔债比直接发公司债便宜。
公司敢把兜底价抬这么高,赌的是这笔钱不会真掏出去。华泰证券(601688.SH)当年的判断是,较高的到期赎回价和到期收益率 " 表现出发行人较强的促转股意愿和对正股的信心 "。发行时公司上市不到一年,订单和业绩都在往上走,正股与初始转股价都在 25 元附近。只要股价涨上去触发提前赎回,本金就转成股票,130 元只是写在合同里的兜底。
现实情况是,股价没有按这条路走。六年里三次下调转股价,从 25 元出头压到 10.6 元,正股降至 10 元下方。要让持有人自愿转股,换成股票得值过 130 元,倒推正股要比转股价再涨三成,恰好也是提前赎回的触发线。2026 年 9 月正股一度站上转股价,评级机构当时指出 " 转股进程有待进一步观察 ",但换成股票仍不如等到期兑付划算,此后正股一路回落,直到停止交易也没再够到触发线。
转股几乎没发生。回售无人申报,六年只转出去 0.08% 份额。4.2 亿元本金没有股化,到期变成 5.46 亿元现金支出,加上前五年已付的票息,六年累计兑付 5.73 亿元。
02
从园林绿化到 " 环卫第一股 ",
收入靠财政、回款看进度
敢把转债兜底价抬到惯例之上的,是一家从 50 万元做起的家族公司。
郭倍华在 2001 年 11 月拿出 30 万元,与另一位出资 20 万元的股东石青松办起广州市霖泽园林绿化有限公司,郭倍华的股权登记在女婿刘少云名下,由他代持。此后石青松退出、公司两次增资,钱都由郭倍华出,股权一度全挂在刘少云名下,都是替岳母持有。2009 年刘少云把股权转回,这层代持解除。
刘少云在 2012 年自己出资 1540 万元增资,第一次以本人名义持股。次年他把这部分股权又转到郭倍华名下,改由岳母替女婿代持,招股说明书写的理由是 " 因刘少云的个人原因,出于对公司业务拓展的考虑 "。
2015 年 12 月,这批股权经女儿韩丹转回刘少云,母女之间另按家庭财产安排转让了部分股权,员工持股平台同期入股,同月三人签下《一致行动协议》,两段代持至此全部解除。招股说明书注明,其中几次转让没有实际支付价款,代持期间各方也未发生过纠纷。
公司 2008 年更名广州侨银环保技术有限公司,主业从园林绿化转向城乡环卫保洁和垃圾处置;2016 年 6 月整体变更为股份公司,2020 年 1 月 6 日在深交所挂牌,成为 " 环卫第一股 "。同年 12 月再更名侨银城市管理股份有限公司,简称改为 " 侨银股份 "。
招股说明书在行业章节写的是:收入来源为政府财政预算,支付有保障,违约风险低。同样提到了风险因素:应收账款不能及时收回、人工成本约占主营业务成本 70%、第三方回款占营业收入 50% 至 65%。2019 年 6 月末应收账款余额 6.62 亿元,一年以内占 99.08%。那时候项目刚铺开,账还转得动。IPO 不到 11 个月,4.2 亿元转债就发了出来。

2022 年推出 12 亿元定增,2023 年 7 月获批,批复到期失效;2024 年 8 月又披露一份 9 亿元预案,此后两次延长股东会决议有效期至 2027 年 9 月,始终没有发行。股权融资这条路没走通,扩张靠的是银行短债和售后回租滚续。
公司控制权一直在郭倍华家族手中,变化集中在最近两年。2024 年 3 月 26 日,刘少云被广东省监察委员会留置,次月卸任董事长、总经理、法定代表人,郭倍华接任,5 月 9 日解除留置,中证鹏元两次发关注公告均维持评级;同年 11 月郭倍华辞去总经理,聘请夏冠明接任。
股权转让与减持接着而来:2024 年 3 月郭倍华以 9.78 元 / 股转让 5% 给泽源私募,对价 2 亿元,7 月完成过户;2026 年 7 至 8 月,郭倍华与员工持股平台 " 安义珑欣 " 合计减持 2.97%,均价 9.11 至 10.86 元,公告写的理由是 " 自身资金需求 ",8 月 26 日郭倍华提前终止减持计划。
郭倍华、刘少云、韩丹与 " 安义珑欣 " 合计持股同期由 61.39% 降至 58.43%,董事长和法定代表人仍是郭倍华,持股最多的已是女婿刘少云。截至 11 月 13 日,刘少云与郭倍华累计质押 1.06 亿股,占四方合计持股的 44.53%,用途一栏同样只写 " 个人用途 "。
公告没有披露减持与质押所得是否流向公司,公司也未披露过股东借款或财务资助;三人对公司的支持目前体现在担保上,转债和公司多笔银行借款都由他们提供连带责任保证。
03
公司仍在盈利,
钱压在政府回款里
对于这笔曾存在兑付风险的可转债来说,公司没有亏损,也没有资不抵债,缺的是一笔在指定日期拿得出来的现金。
侨银股份做的是城乡环卫一体化:先垫钱买车、招人,每月给环卫工人发工资缴社保、付电费,服务费则要等月度或季度考核结算、财政审批走完才到账,收入早已确认。2025 年环境卫生管理占营收的 97.78%,4 万 8 千多名员工里有 4 万 7 千多人是一线作业人员。
账期越拉越长。2025 年应收款项周转天数从上年的 299 天延长到 352 天,净营业周期 275 天,同业则在 73 到 190 天之间。到 2026 年 9 月末,应收账款加合同资产 35.45 亿元,约占总资产 43%,接近一整年营收,95% 以上来自政府和城投客户;已签约重大项目的合同额七成以上集中在云贵地区。
侨银股份在公告里称,受外部下游区域财政承压,部分应收账款催收难度较大、回收周期拉长。2020 年发债时,公司应收账款 5.4 亿元、当年营收 28.29 亿元;2026 年 9 月末,应收账款和合同资产合计 35.45 亿元,2025 年营收 36.11 亿元。

近几年公司营收波动不大,2022 年达到 39.55 亿元峰值之后,此后小幅回落,2025 年为 36.11 亿元,三年减少了不到 10%。但利润下降明显,尤其是 2025 年归母净利润 1.84 亿元,同比下降 36.4%。当年公司主动缩减回款差、高垫资的项目,收入减少了 3 亿元,但费用却仍然维持,账龄拉长又致使坏账计提接近当年归母净利润的 8 成。
毛利率三年连升,2023-2025 年分别为 26.04%、26.86%、27.22%,主业赚钱能力没有塌,压住净利的是坏账和刚性费用。
2025 年,利润和现金流走向两个相反的方向。归母净利润继续下滑,经营现金流却从 1.58 亿元跳到 7.09 亿元,推动现金流上升的,是地方化债资金落地和专项清收,回款集中到账。
2026 年前三季营收降 10.25%、归母净利润降 47.31%,毛利率也开始下降,上半年已降到 23.22%,比上一年同期低 4.38 个百分点。
真正卡住转债资金兑付的是回款和还本的时间差。钱压在政府和城投的账款里,周转一次接近一年;短债和这笔转债却要按约定的日子整笔还,集中在下半年。
9 月末账上货币资金 2.24 亿元,剔除受限资金后,能动的现金只剩 1.53 亿元;2026 年下半年待偿本息逾 20 亿元。应收账款、合同资产和车辆设备大量已经抵质押,中证鹏元指出公司 " 融资弹性表现一般 ",10 月新批的银行授信只有 1000 万元。
值得注意的是,侨银股份在转债到期前两个月,还做了一笔跨界生意。9 月 10 日公告,公司拟分四批采购算力服务器及配套设备,合同总额约 2.65 亿元,用来对外提供算力服务;前三批合同已签。采购款大头是约 2.38 亿元自筹,公告提示,自筹不到位就得动用自有资金,会挤压经营性现金流。刚为这批设备付了 7564 万元预付款,两个月后公司却公告,这笔转债可能无法按期足额兑付。
万幸的是,持有人最终有惊无险地拿到了这笔钱。但两份重大风险提示公告所暴露的资金面紧张,并非虚惊一场。转债摘牌了,但 35 亿元的应收款和合同资产还在表上,接下来能否真正盘活政府账款、改善现金流对回款的敏感度,比这笔转债的戏剧性兑付过程,更值得关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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