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渊洁回来了。
11 月 17 日,停更快两年的微博,突然更新了。
开头四个字:好久不见。
紧接着他宣布自己 " 改行 " 了——
他自称是一个对动画制作一窍不通的 " 门外汉 ",如今居然 " 斗胆 " 用 AI 把自己的童话 " 手搓 " 成动画短片,授权抖音账号 " 郑渊洁童话世界 " 发布,免费请读者看。
以及,他说了很多人会提及的一句——
所有精神和文化作品都是全人类的共同财富。

评论区一下热闹起来了。
一边是老读者涌进去叙旧,怀念小学放学路过邮局买《童话大王》的日子,夸 71 岁的老爷子 " 学到老活到老 "。
另一边,也有人点进那个抖音号看了两眼,在视频底下留下一句错愕:
" 郑老师,您这是被胁迫了吗?"
老实说,一开始我也很错愕。
毕竟就在去年 2 月底,他刚道过一场近乎战败宣言的告别。
为 710 个侵权商标打了 23 年官司,只赢回 38 个,他说:" 我确实认输了,而且是提前认输。"
随后他停更社交媒体,说那是最后一次接受媒体采访。
同样在那次采访里,他聊起自己给 AI 设好场景和人物关系,让它用郑渊洁的手法写一篇皮皮鲁,4 秒钟就出来了——
" 那写得真好,杀了我也写不出来。"
他走的时候,不少人感叹,连童话大王都被 AI 吓退了。
而现在呢?
才过了不到两年,他自己却带着 AI 回来了。
顺带还给同行递了把刀子——
提醒不相信 AI 能让作家失业的作家,换最贵的付费 AI 再试试。
" 您肯定会焦虑和夜不能寐 "。

这就让人有点看不懂了。
一个跟全世界较劲了一辈子的人,到底是真的服软了,还是换了个姿势,又走了一回独木桥?
郑渊洁当然不会服软。
甚至夸张一点说,他这大半辈子,是靠 " 跟人斗 " 活着的。
就像他自己打过那个著名的比方——
" 人生像飞机,朋友像跑道,敌人像燃料。"
过去几十年,他的燃料库从来没空过。
一个例子。
80 年代好几家儿童刊物连载他的童话,销量猛涨,他去提涨稿费被拒,掉头就在 1985 年办了《童话大王》,一本月刊只登他一个人。

当时很多人觉得这事根本不可能。
就像第二年开一场丛书编委会,会上有人阴阳怪气,说有人异想天开想靠一个人撑起一本月刊," 如果你能坚持写三年,我就认输 "。
台下的郑渊洁,手指把掌心都掐出了血。
回家他就把那人的名字写在纸上,贴在书房墙上,跟自己约好未来三十年哪都不去,不坐飞机也不坐火车,就在北京天天写。
结果《童话大王》这一写,就是整整 36 年。
印了 2 亿册。

后来呢?
等到他如日中天的时候也是如此,当时他计划给成年人写 20 部长篇小说,出到第七部时,遇上央视《今日说法》质疑这些作品并非写给儿童,可儿童在书店只要看到他写的书就会买。
他二话不说,剩下的十三部直接停出,跟当时的节目主持人撒贝宁结了十多年的梁子。
直到 2015 年上撒贝宁主持的《开讲啦》,这段恩怨才当场化开。

再往后,就是众所周知的事了——
晚年的商标拉锯战。
舒克被注册在压力阀上,皮皮鲁被拿去卖猪皮肉,江苏那家 " 舒克内衣 " 他整整告了 19 年。

按他这套越有敌人越来劲的脾气,别人越拦,他的火应该烧得越旺才对。
可为什么偏偏在商标这件事上,他认栽了?
有知识产权律师点破过那个死结:" 舒克 "" 贝塔 " 这类角色名字太短了,未必构成作品,很难直接拿著作权护住。
一个写童话的人,只能退回到商标法里,跟成百上千家卖阀门、卖内衣的商家一件一件死磕。
而郑渊洁算过时间:赢下一个侵权商标,平均要耗 6 年。

停更几天后,他在《齐鲁晚报》的自述里说:" 我的性格是不服输的,是越有对手斗志越勇,但是这要建立在年轻的基础上。"
70 岁的人,面对剩下的 672 个侵权商标,时间不够用了。
" 这是我人生第一次败下阵来认输。"
其实在去年澎湃新闻那篇告别专访的开篇,还有一个细节。
十年前郑渊洁装过一颗种植牙,装完一个月去上海演讲,讲到一半牙当场掉了下来,场面狼狈得不行。
回北京重装之后,这颗牙又反复掉了好几回。
到了 70 岁这年,种植牙又松了。
这回他拒绝再去牙科诊所做无效治疗了——
" 我要让这颗牙在我牙龈里就这么悬着,我希望能再悬 30 年。"

他说这颗悬着的牙能提醒自己,每吃一口饭都要细嚼慢咽,每做一个决定都要深思熟虑。
什么意思呢?
意思是说,那 672 个没拿回来的商标,就像他牙龈里那颗修不好的种植牙。
再往诊所里跑,就是把仅剩的日子全搭进去做无效治疗。
所以这次回来,那条四百多字的微博里,过去霸屏二十年的 " 商标 " 和 " 维权 " 完全不见了。
他放弃了无效治疗。
把那颗松动的牙悬在了原地。
换了张牌桌。
是的,又要聊到 AI 了。
为什么郑渊洁会毫无保留地拥抱 AI?
安安稳稳退休不好吗?
甚至在评论区里,也有人劝他,71 岁拼这个大概率干不过年轻人,放开授权就行了,何必亲手做?
我倒是觉得,这大概是郑渊洁必然选择的道路。
早在 2022 年 1 月,《童话大王》刚停刊时,他接受《南方 · 都市报》专访,记者曾问他担不担心童话文字式微,他说 " 未来可能连写作都不需要作家了 ",直言 " 人人都可以是作家 ",末尾还补了一句:
" 我觉得这一天一定会出现,这是迟早的事,我期盼这一天尽早到来。"
甚至在四年前,他就已经想好了 " 未来 ":
" 或许以后,著作权一半归软件的设计者,一半就归输入关键词的人。"

写作上他确实服了 AI,可他打从一开始就没把 AI 当成敌人。
包括 AI 视频。
其实早在很多年前,他在《舒克贝塔传 · 无敌软件征服地球》里就写过类似的场景。
说是贝塔发明了一种软件。
这款软件非但可以模拟任何影星拍摄电影电视,还能创造出新的影星,在电脑上拍摄出任何场景,其逼真效果不逊于任何真人。
这不就是 AI 吗?
而在那个故事里,这个软件既解决了女明星耍大牌的难题,皮皮鲁还用它花了三天时间 " 拍摄 " 了一部叫《固体海洋》的电脑合成电影,效果和真人一样,最终拿下了奥斯卡金像奖。

这不就是在说,其实 AI 终将取代人类吗?
不过,光说他思想前卫,还是把郑渊洁看浅了。
他对 AI 手搓动画这么上瘾,其实还是因为那个改不了的老毛病——
这人一辈子都受不了进圈子,受不了看中间人的脸色。
小时候母亲给他讲过一个故事:发大水了,动物们背着大水的方向逃命,前头被一条大河拦住去路,河上一座宽敞的大桥,一座独木桥,绝大部分动物都挤上了大桥,只有一只羊走了独木桥。
结果大桥不堪重负塌了,只有那只羊活了下来。
母亲的意思是:" 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走我的独木桥。"
小学二年级写理想,同学写科学家、人民警察,他交上去一篇《我长大以后想掏大粪》,四年级老师出题《早起的鸟儿有虫吃》,他偏写《早起的虫儿被鸟吃》,意思是早不早起,得先分清你是鸟还是虫。

结果他直接被学校开除,学历永远定格在小学四年级。
成年进了文学圈,他照样格格不入。
1986 年他参加过一次作家笔会,在座的作家都在大谈自己读过多高深的书,有人聊完一位俄罗斯作家,转头问郑渊洁看过没有,他摇摇头,对方一脸吃惊:" 你连他的书都没看过你怎么写作?"
轮到郑渊洁发言,他面不改色地瞎编了一个名字,说自己最近在看 " 库斯卡亚 " 的书,特受启发,问在座诸位看过吗?
全场 70% 的人点头。
郑渊洁当场摊牌,说这名字是刚瞎编的,从此再没参加过任何作家笔会。

把这桩旧事翻出来,再看他复出微博里提醒同行 " 换最贵的付费 AI 再试试 ",你就会明白,他哪是在替科技公司当推销员?
那分明还是四十年前笔会上,他看着那 70% 点头同行时的促狭冷笑。
去年 2 月他退场的时候,正赶上纽约佳士得举办 AI 艺术专场拍卖,超过 6000 名艺术家联名抗议那是 " 大规模的剽窃 "。
所有人都挤在大桥上防贼,他偏要踩上独木桥,去当那只提前飞起来的 " 鸟 "。
而比讽刺同行更重要的,是 AI 刚好治好了他另一块心病。
今年 1 月,他接受 1905 电影网的采访。

访谈里特意抬起双脚,亮出一黑一白两只鞋,笑着说左腿代表纸质书籍,右腿代表影视改编," 现在左腿虽越来越乏力,右腿却越来越强劲了 "。

但同时,他也坦言自己或许是 " 世界上对作品影视化最严格的作家 ",哪怕跟儿子郑亚旗合作,铁律也只有一条:" 绝对忠实于原著。"
传统动画工业需要大笔资金、庞大团队和无数次改编会议的妥协。
去年他还只是设想,以后父母给 AI 输入一句 " 讲一个小兔子上月球的故事 ",就能生成一段十分钟的哄睡动画片。
到了今年,71 岁的他突然发现,自己不用求任何制作公司,不用开一次剧本会,也不用忍受别人改他半个字——
就像 1985 年他一赌气包下整本《童话大王》那样。
靠着 AI,他一个人在家里又支起了一座谁都管不着的 " 一个人的动画厂 "。
郑渊洁,终于又可以一个人说了算了。
当然,我知道很多人还会怀疑,这个时候郑渊洁回来,是为了钱,为了名之类的。
但我却觉得,不是。
郑渊洁并不缺钱。
其实他在 2023 年接受《新京报》采访时就说过:维权这么多年,赢下的官司里他几乎从没向对方要过赔偿金,唯一一次民事索赔是江苏舒克内衣那桩,要了 22 万,钱到账那天扣除律师费,剩下的当天就全捐给了中华慈善总会。
" 这就不是钱的事儿。"
甚至 2022 年他放狠话,说如果停刊还没效果,就不再印刷已经发表的书。
他在乎的,是皮皮鲁和舒克这几个字,到底归谁说了算。
于是你看这次复出的短文。
一边说了好几遍 " 免费 ",可另一边,他又特地提到了那些视频是由 " 我授权 " 发布的。
说白了,你可以白看我的故事,但你不能拿走我的名字。
至于他 " 手搓 " 出来的 AI 动画,真有那么神吗?
老实讲,未必。
在看到郑渊洁回来的消息后,我也特地去搜了那个账号,看了他自己 " 手搓 " 的几个 AI 视频。
如果单论画面的话,其实算不得出色。
甚至只能算是初级的水平。

不过也能理解。
真论 AI 工具的熟练度,一个 71 岁的老人确实未必拼得过二十出头的年轻人。
他能够主动拥抱 AI,并亲手制作视频,已经很了不起了。
但郑渊洁在乎这个吗?
未必。
早年间《南方人物周刊》问过他为什么写童话,他给过一个有点狡猾的回答:
" 我是懦夫,不敢像刘胡兰那样为改变世界献身,就通过写童话逃避现实。"
这话听着像自嘲,细想却挺让人心酸。
他的童话从来就不是哄小孩睡觉的糖水,里头藏着的全是他跟现实硬碰硬之后留下的淤青。
在他的书里,被现实逼到墙角的人通常只有两种活法。
一种写在童话《驯兔记》里:
学校只要温顺听话的好孩子,谁听话谁就会变成兔子,不肯变兔子的皮皮鲁为了混下去,只好套上一身 " 模拟兔衣 " 假装顺从,老师和父母都乐坏了,只有皮皮鲁从骨髓里害怕穿一辈子,生活里唯一的希望就是有一天能脱掉这张假兔皮。

另一种写在《金拇指》里:
下岗女工欧阳宁秀意外有了预测股票的能力,一夜暴富之后,身边的好人全变了脸,走投无路之下,她干脆跑到书店找出一本《精神病学》站着看完,把重点死记硬背下来,回家开始装疯。
装上精神病以后,她反倒松快了:" 我从来没这么放松过,想笑就笑,想哭就哭,想说什么就说什么 …… 我终于明白了,在地球人类中,真正享有自由的是精神病患者。"
今天再把这两本书拿出来看,滋味其实挺复杂的。
去年 2 月,当他说出 " 人生第一次败下阵来认输 "、关掉所有社交账号的时候,按照世俗最体面的剧本,这个 70 岁的老人最顺理成章的结局,就是披上一张温和慈祥的兔皮,安安静静颐养天年,当一个只活在怀旧帖里的童年符号。
可他偏不。
他选了跟欧阳宁秀差不多的招数——
既然原来的牌桌耗不过时间,那就干脆掀桌退场,换一个谁也管不着他的 " 门外汉 " 身份,跑去跟 00 后一块儿捣鼓 AI。
不怕粗糙,不怕被人笑话外行,回来第一天还要照旧嘲笑装睡的同行。
在怎么活、怎么讲自己故事这件事上,他又走了一回独木桥。
至于片子精不精致,或许已经没那么要紧了。
要紧的是——
71 岁这年,他依旧没穿上那身假兔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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