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十一点多,我开着网约车去医院接两名年轻姑娘。车门刚关上,一股甜腻又腐败的臭味就从后排涌了过来。我本来准备跑完这单收工,结果还没出医院那条街,就已经后悔接了这趟活。
那味道实在特别。
不像汗味,也不是普通垃圾发酵的臭气,倒像一袋水果在闷热的角落里烂透了,又混进药水和潮湿布料的味道。闻一口,鼻子里半天都散不掉。
我叫老陈,开网约车三年了。
那天的订单从城南一家老医院后门出发,终点在二十多公里外,车费预计六十多块。
接人时,前面一个穿灰色卫衣的姑娘拎着塑料袋,后面跟着个戴口罩的年轻女孩,怀里紧紧抱着帆布包。
灰衣服的姑娘核对完手机尾号,两人便坐进后排。
臭味就是这时候钻进来的。
我赶紧把驾驶座车窗降下来。
十月底的夜风已经很凉,后排那个戴口罩的姑娘缩起肩膀,灰衣服姑娘有些不好意思地开口:
"师傅,能不能关小一点?她怕冷。"
我心里当时就犯嘀咕。
你们怕冷,我还怕这车明天没法拉客呢。
我早上刚花二十五块清洗内饰,座套也是新换没几天。车虽然不贵,却是全家吃饭的工具。
抽烟的、喝酒的、带海鲜的,我都遇见过。最麻烦的不是乘客在车上待多久,而是人走了,味道还在。
下一单乘客可不会管上一单发生了什么。
我把窗户升到只剩一道缝,结果臭味立刻浓了起来。
车开出医院,我忍了一会儿,还是问她们带了什么。
灰衣姑娘承认带了东西,却不肯说具体是什么,还把脚边一个黑色塑料袋往座椅下面挪。
这下我更不痛快了。
"姑娘,有这种味道的东西,上车之前应该提醒司机吧?"
她赶紧道歉,说肯定不会弄脏车。
我说:"现在已经满车都是味道了,后面还怎么接人?"
她低着头,不断说对不起。
另一个女孩始终没出声。
路灯照过她的脸,我发现她瘦得厉害,脸颊凹进去,额头冒汗,两只手也细得不像话。
可那时候我正在气头上,根本没往生病这方面想。
过了两个红绿灯,我感觉鼻子都快失灵了。
我问还有多远。
灰衣姑娘看了眼导航,说十九公里。
我一听,心里更堵。
按那天的路况,至少还得半个多小时。
"这个味儿我真受不了。"
她连忙说可以多给钱,希望我再坚持一会儿。
我说这不是钱的问题。
她依然道歉。
说实话,她越客气,我越不知道怎么发火。
要是遇上个蛮不讲理的,我早就停车了。偏偏人家态度一直放得很低,我反倒像是在欺负人。
到了第三个红灯,右边正好有家二十四小时便利店。
我终于打了转向灯,把车靠过去。
"姑娘,这单我不跑了。你们重新叫车吧。"
灰衣姑娘愣住了。
我解释自己确实受不了这个味道,也不知道袋子里装着什么,万一漏出来,车就没法继续运营。
车内安静了几秒。
那个始终低着头的女孩忽然开口:
"姐,算了。"
我这才知道她们是姐妹。
姐姐却没有立刻下车,而是问能不能再送五分钟。
她说前面有个社区卫生服务站,送到那儿就行。
我觉得奇怪。
明明订单要去郊区,怎么突然改去卫生服务站?
还没等我问清楚,妹妹突然弯下腰,双臂紧紧压住腹部,疼得发出一声闷哼。
姐姐一下慌了。
"宁宁,你别忍着!"
妹妹咬着牙,让姐姐拿袋子。
姐姐从黑色塑料袋里翻出纸巾和透明密封袋。
随着妹妹身体前倾,那股臭味又浓了不少。
我实在忍不住问:"你们到底带着什么?"
姐姐眼睛红红的,终于说了实话。
"师傅,我妹妹手术的伤口感染了。"
我握着方向盘,没再吭声。
原来妹妹前阵子做过手术,伤口迟迟不愈合。当天渗液突然严重,她们先在县里看了医生,又被要求到这家医院处理。
赶到医院已经是晚上。
急诊医生检查后建议住院,可姐妹俩最后还是出来叫车,准备回家。
我问为什么不住院。
姐姐沉默片刻,说押金不够。
医院让先交三千,她们手机里只有一千八。姐姐当天转账又到了限额,银行卡放在家里,父亲正在照顾她的孩子,不太会操作手机。
她打算先带妹妹回去取卡,明早再来。
我听得直皱眉。
"医生都不让走,你们还折腾二十多公里?"
姐姐没回答。
后视镜里的妹妹闭着眼睛,右手一直按着腹部。
我这才发现,她黑色外套靠近腰腹的位置有块明显的深色痕迹。
我问是不是伤口渗出来了。
姐姐想检查,妹妹却猛地抓住她的手腕。
"姐!"
她声音不大,却透着一种说不出的难堪。
我赶紧移开视线。
那一刻,我终于明白车里的气味从哪儿来的。
便利店门口车来车往,里面的人却谁都没说话。
过了一阵,我问那个卫生服务站晚上有没有医生。
姐姐说地图显示二十四小时营业。
我担心信息不准确,干脆重新打开导航。
"别去那儿了,我送你们回医院。"
姐妹俩同时抬头。
姐姐不敢相信,妹妹却说不用,放她们在这里就好。
我说:"你现在下车,再叫一辆车,人家闻见味道,未必愿意拉。真在路边出什么事怎么办?"
姐姐赶紧答应回医院。
妹妹却只问了两个字:
"钱呢?"
姐姐也不说话了。
我心里猛地沉了一下。
以前看新闻,总觉得生病就该先治,钱的事以后再说。可真正碰上,才发现有些人的难处不是不懂这个道理,而是钱包里的余额确实过不了收费窗口那一关。
我掉头往医院开。
车已经离医院四公里多。
这次我把副驾驶车窗也降了一道缝,姐姐没再提出关窗,反而脱下自己的薄外套盖在妹妹腿上。
她自己里面只穿着短袖。
我问她冷不冷。
她勉强笑笑,说自己胖,不怕冷。
可她一点也不胖。
我把空调调高了些,尽量让车里暖和一点。
那股味道还在。
不过,我已经不想再提了。
开到一个十字路口,妹妹突然说我的车很干净。
我说跑网约车总得收拾利索。
她停了一会儿,又轻声道歉。
这次,她说的是座位。
我心里一紧。
红灯亮起,姐姐拿手机照向后排。
妹妹小心挪开身体,黑色座套上赫然出现一小块湿痕。
姐姐脸色瞬间白了。
妹妹低着头,说自己早就不想坐车,宁可坐公交,或者干脆在医院走廊待着。
姐姐反问,这个时间哪还有直达公交?
两个人越说越急。
姐姐第一次冲妹妹发了火,刚说完自己却先哭了。
绿灯亮起,后车开始按喇叭。
我赶紧往前开。
要说不心疼车,那是假的。
我满脑子都是清洗费用、座椅有没有渗透、明天还能不能出车。
家里的房贷、车险、孩子补课的钱,可不会因为我遇上困难乘客就自动减免。
但看着那个姑娘拼命缩着身体,像是恨不得把自己藏起来,我又实在说不出赔偿两个字。
我问有没有垫东西。
姐姐说用了护理垫,估计刚才移位了。
我把车靠边,从储物格拿出纸巾,又去后备厢翻出两个大号垃圾袋,让她们先垫好。
姐妹俩不停道歉。
妹妹还强调,清洗费一定会赔。
我让她先处理伤口的事。
她却很认真地说:"弄脏了就是弄脏了,不能让你承担。"
我没再争。
姐姐帮妹妹整理护理垫时,我站到车门旁,替她们挡住外面的视线。
附近有家烧烤店正在收摊,老板朝这边望了几眼,妹妹立刻拽紧外套。
那种下意识的躲闪,比她说多少句对不起都让我难受。
我在路边点了一根烟。
已经戒了半年,冷不丁抽一口,呛得直咳嗽。
刚才我一直觉得自己有理。
乘客带着异味上车,却没有提前说明,我想结束订单,确实有我的理由。
可现在才知道,妹妹比我更害怕那辆车被弄脏。
她一路沉默,不是觉得司机应该忍受,而是知道自己给别人添了麻烦,却没有办法让身体立刻恢复正常。
我把烟掐灭,重新开车。
姐姐已经将用过的东西装进黑袋,反复扎紧。
这才让我彻底明白,袋子里装的是处理伤口用过的敷料。
回医院的路上,姐姐一直打电话。
父亲接通后,她让老人找农商银行的银行卡。
老人翻了半天,先说没看见,后来又找到一张绿色的。
偏偏不是她要的那张。
妹妹劝姐姐别找了,明天再说。
姐姐不肯。
妹妹说住院也得花钱,实在撑不住再来。
姐姐急得声音发颤:"等你撑不住了,还来得及吗?"
车内又陷入沉默。
我问住院押金差多少。
姐姐告诉我,三千块,她们只有一千八。
一千二的缺口。
对有的人来说可能不算什么,对我也绝不是随手就能掏出来的小钱。
我一天流水四五百,扣掉各种成本,真正剩下的没多少。
所以当时我也没说要帮她们出钱。
车开进医院,我直接驶向急诊临时下客区。
妹妹坚持自己能走。
结果一只脚刚落地,身体就晃了一下。
我跑到急诊门口推来轮椅。
她还想拒绝,姐姐终于忍不住训了她几句。
妹妹红着脸坐进去。
临走前,姐姐仍惦记着结车费和清洗费。
我只让她先带妹妹进去。
看着她推轮椅走远,我才回到车边检查。
后座湿痕比想象中明显,用纸一按,还能沾出淡黄色液体。
这下不能马虎,得认真消毒。
我暂停接单,结束了这趟没到原定目的地的行程。
平台结算三十多块钱。
按理说,我应该直接去洗车。
可坐在驾驶座上,脑子里一直绕着那个数字。
三千。
一千八。
差一千二。
我最后还是关上车门,进了急诊大厅。
我告诉自己,只是去看看。
大厅里人不少,缴费窗口前排着队。我找了半天没发现姐妹俩,问护士也没问出结果。
正准备离开,忽然听见走廊里有个女孩说不住院。
我顺着声音过去。
果然是周宁。
医生正在劝她,伤口情况已经不是简单换药就能解决的,至少得继续处理、检查。
可周宁一直问需要多少钱。
姐姐想先用一千八办理手续,窗口暂时没办成,只好再去沟通。
我刚走近,妹妹就问我车弄脏了多少。
这姑娘真是够倔。
自己坐着轮椅,心思却还在陌生司机的座套上。
姐姐走到旁边继续借钱。
先打给嫂子,又打给姨,语气一次比一次小心,接连碰壁。
最后总算借到五百。
可这样一来,还差七百。
姐姐翻着通讯录,手指停在一个个联系人名字上,又不断划走。
我看着那动作,突然想起自己刚买车那年,保险和房租赶在一起,也曾到处找人借钱。
通讯录里几百个人,真缺钱的时候,敢拨出去的号码却没几个。
不是人人都不肯帮忙,只是各家都有各家的难处。
我走到周宁身边,问了她们的名字。
姐姐叫周芸,大家叫她小芸,姐妹俩是亲姐妹。
她们父亲在家照顾小芸的孩子,小芸已经离婚。
周宁问我为什么还不走。
她说我本来还能多跑几单,如今车又弄脏了,不该继续耽误挣钱。
我问她都病成这样了,怎么还想着车。
她回答得很清楚:
"生病是我的事,弄脏你的车是另一回事。"
我一下不知道怎么接。
原来她们并不是想借着生病逃避责任。
恰恰相反,她们最怕的就是别人把自己的难处当成赖账的理由。
姐姐又要拨电话时,我终于开口了。
"还差七百是吧?我先借给你。"
小芸立即摇头。
她说我们互不认识,不能要这笔钱。
我告诉她,不是白给,是借,将来有钱再还,也不用拿身份证给我。
周宁问我难道不怕她们不还。
我说当然怕。
七百块也不是天上掉下来的。
姐妹俩愣住了。
我又说:"你们还欠我清洗费呢,真跑了我找谁要?"
她们终于听出我是故意开玩笑。
小芸眼圈红了,嘴角却露出一点笑意。
我扫了她的收款码。
说一点不犹豫,那也是假话。
七百块,我差不多得跑两天才能净挣出来。
但最后还是点了确认。
小芸拿着手机,反复保证后天一定还。
我让她先去办住院。
她缴费回来,整个人明显松了一口气。
医生安排妹妹继续检查。
我把轮椅推到电梯口,小芸接过扶手,再次向我道谢。
周宁还不忘交代,洗完车一定告诉她多少钱。
电梯门快关时,小芸问我叫什么。
我告诉她:"老陈。"
她点点头,说记住了。
随后,姐妹俩消失在电梯门后。
那时已经过了午夜。
我赶紧去挪车,找了一家二十四小时汽车美容店。
老板听说座椅上的液体来自病人感染的伤口,立刻戴上手套,要求拆座套消毒。
好在护理垫和垃圾袋挡住了大部分,没有渗进去太多。
最后清洗和消毒一共两百八十块。
老板让我今晚不要再接客,第二天继续通风晾晒。
我坐在店门口喝热咖啡时,微信突然来了好友申请。
是小芸。
她第一句话就是问清洗费。
我把单据拍过去。
没多久,二百八十块的转账就到了。
我原本想等周宁情况稳定再收。
小芸却坚持这是两回事。
我忍不住笑了。
这语气跟妹妹一模一样。
想想也是,人家从头到尾都没有想赖账。我如果坚持不收,反而让她们背着一份不必要的人情。
最后我收了钱。
清洗结束已经快凌晨两点。
回家到小区时两点半,老婆居然还没睡。
她问我为什么这么晚。
我把事情大致说了一遍。
听见我给陌生乘客垫了七百块,她眼睛瞬间瞪圆了。
"你连人家是谁都不知道,就敢借钱?"
我说加了微信。
她反问微信又不是身份证,拿什么保证人家还钱。
接着就是车险、孩子上学、家里各种开销。
我没顶嘴。
因为她说的确实有道理。
后来她问,万一钱收不回来怎么办。
我说那就算了。
她更生气了。
我想了想,告诉她:"当时就差七百。我要是走了,估计今晚都睡不着。"
老婆听完沉默了一阵。
最后只叹了口气,让我赶紧洗澡。
热水冲下来的时候,我又想起周宁上车时,曾小心地摸过一下座椅。
当时没在意。
现在才明白,她是在确认护理垫的位置。
有时候,一个动作到底是什么意思,真不能只凭第一眼判断。
第二天早上七点,小芸就发来了消息。
周宁已经接受处理,感染比较严重,还需要住院几天,但目前没有大碍。
消息后面,还跟着七百块的转账。
我很惊讶。
一问才知道,她父亲早晨找邻居帮忙,把钱转了过来。
我让她留着住院用。
小芸却说医院的费用另有安排,这七百必须还。
后来她干脆发来语音。
她说我昨天伸手帮忙是情分,但她们按约定还钱也是本分。妹妹做完处理,心里还一直记挂着这笔借款。
我听完便收了。
回了一句:"钱收到了,让她安心养病。"
上午我把四个车门打开通风,又重新擦了一遍后座。
那种腐败的甜臭味基本消失,只剩淡淡的消毒水气息。
擦到周宁坐过的位置时,我从座椅缝里摸出一个塑料小夹子,像医院夹输液管用的东西。
不知道是不是她落下的,我随手放进储物格。
十点多,我重新出车。
第一单带孩子的乘客,一上车就说闻到了医院的味道。
好在孩子妈妈说应该是消毒水,没再追问。
我后来又买了活性炭,中午晒车,下午照常跑单。
日子并没有因为前一晚发生的事而突然改变。
照样堵车,照样有人发脾气,照样有人下车连声谢谢也没有。
我算了一下,前一晚至少少挣了二百多块。
心疼还是心疼。
晚上,小芸发来一张病床旁小桌子的照片,上面摆着粥和药,还有一个跟我车里捡到的相似的小夹子。
她告诉我,周宁又让她代为道谢。
还问车里的味道散了没有。
我说已经没事了。
小芸回复:"她放心了。"
人还在医院,倒先担心别人车里的气味。
我问小芸,妹妹为什么这么怕麻烦别人。
她说,周宁其实更怕欠人情。
几天后,周宁自己加了我的微信。
她身体恢复得不错,但还没出院。
开头几句话,依旧围着那七百块和清洗费转。
确认两笔钱都收了,她才放心。
我忍不住笑她,住院都不肯让自己清静。
她说以前欠过别人钱,所以特别在意。
后来才知道,她生病前在一家小公司上班,老板拖欠了两个月工资。
手术时她跟朋友借过钱,才借了一个星期,就有人在群里说她装可怜、借钱不还。
虽然最后全部还清,那件事却让她一直不敢轻易向人开口。
她又辞了职,医保关系没理顺,伤口出现问题时总想再拖一拖,觉得自己换药也许就能恢复。
结果越拖越严重。
听到这里,我总算理解了她那天为什么那么倔。
有些人不是不愿意接受帮助,而是之前被人情伤过一次,后来连正常求助都觉得难以启齿。
我没有追问那些旧事,只叮嘱她以后身体不舒服,别硬撑。
过了两天,我又接到医院附近一单。
下单人名字只有一个"芸"字。
开到路边,果然是小芸。
这次她独自上车,手里依旧拎着一个黑色塑料袋。
我一看那袋子,脑子里瞬间又想起了那晚的气味。
小芸看出来了,笑着把袋子打开。
"放心,这回装的是苹果。"
里面果然是几个红苹果。
她说父亲让她带来,专门送给我。
我推辞,她却把袋子放在脚边,说我不要她就不下车。
我笑她耍赖。
她说这是跟我学的,那晚我不也是非要把她们送回医院?
我被说得无话可讲。
最后只好收下。
路上她告诉我,周宁恢复得挺好,应该再过两天就能出院。
医生说,幸好那晚回来继续处理,否则感染可能更麻烦。
但也没说再拖一夜就一定会发生什么严重后果。
我让她别自己吓自己,妹妹能恢复就是好事。
快下车时,小芸忽然说:
"陈师傅,那天你真要把我们放便利店,我其实也能理解。"
她知道味道有多重,也知道司机靠车吃饭。
可她接着说,幸好我最后还是送她们回了医院。
我没有接话。
有些感谢,听着比责怪还让人不好意思。
回家以后,老婆看见那袋苹果,问是谁送的。
听说是之前住院姑娘的姐姐,她先问病人好些没有。
得知恢复顺利,她没再数落我多管闲事。
只是洗了一个苹果,切成几块,递给我一块。
"还挺甜。"
我尝了一口。
确实甜。
我突然想到,那晚后排的味道里也有一股甜气。
可同样一个字,带给人的感觉却完全不同。
我没把这些想法讲出来。
老婆未必爱听我突然感慨人生。
我把苹果吃完,又拿了一块。
周宁出院那天,专门给我发了微信。
她说这次坐姐姐朋友的车回家,而且已经提前说明情况。
我回她,总算长记性了。
她发来一个笑脸。
紧接着,却问了一个我没想到的问题。
"陈师傅,那天第三个红灯,你真想赶我们下车?"
我没有遮掩。
告诉她,是真的。
她说自己当时有点生气,现在想起来,也觉得我那晚说话挺凶。
但她能理解。
她又问,如果重新来一次,我还会不会觉得她们不应该上车。
我想了一会儿。
告诉她,像这种特殊情况,乘客最好提前跟司机说清楚。
周宁表示同意。
我接着补了一句:
"不过已经上车了,发现病人连站都站不稳,总不能真把人扔在半路。"
她回了一个笑脸。
这件事之后,我并没有突然变成一个对所有乘客都百依百顺的人。
半个月左右,有天晚上两个年轻男人上车,其中一个喝了酒,拎着烧烤,塑料袋还在往下滴油。
我提醒他别把袋子放座椅上。
他反而不耐烦,说不就是一辆破网约车吗。
我顿时火了。
车子值多少钱是一回事,别人有没有资格随便糟蹋,又是另一回事。
他继续骂骂咧咧。
我直接靠边停车,要求结束订单,并联系平台报备。
最后他被同伴拉下了车。
我坐在驾驶座上,气得手都在抖,却一点不后悔。
周宁的事并没有让我觉得,有困难就可以理直气壮地给别人添麻烦。
那对姐妹从来没把生病当成免除责任的借口。
弄脏车,她们赔了钱。
借的钱,她们按约还了。
没有提前告知异味,她们也承认考虑不周。
我帮她们,是因为看见了她们当时确实需要帮助。
这跟另一个人故意不尊重司机,根本不是一回事。
一个月后,我在充电站排队,周宁又发来了消息。
她拍了一张照片。
没有拍人脸,也没有拍伤口,只拍了自己站在公交站台上的一双普通运动鞋。
她说,那天是重新上班的第一天。
我问她是不是回了原来的公司。
她说不是,已经换了一家。
我提醒她别再碰上拖欠工资的老板,也别一不舒服就自己硬扛。
她回了几个笑哭的表情。
旁边一个司机看我对着手机笑,问我遇到什么好事。
我说是以前的一个乘客。
他听完也没在意。
确实,跑网约车每天要遇见那么多人,谁会记得一个普通乘客?
可我偏偏记住了她。
后来我们联系越来越少。
她继续工作,我继续跑车。
偶尔刷到她的朋友圈,有公司聚餐,有猫,还有一碗螺蛳粉。
看见螺蛳粉那次,我忍不住点了个赞。
她很快发消息,说绝对不会把这东西带上我的车。
我开玩笑,说她敢带,我就在第三个红灯把她请下去。
她发来一串大笑的表情。
我也笑了。
谁能想到,那天差点闹得不欢而散的一句话,后来居然成了我们之间的玩笑。
想来是因为事情已经过去。
周宁康复了,钱结清了,车也收拾干净了。
大家回到各自的生活里,不必把一次帮助变成一辈子的亏欠。
只有那个塑料小夹子,一直留在我副驾驶前面的储物格里。
我后来问过周宁,她也不确定是不是自己的。
我说那就扔掉。
她说随便。
可每次整理储物格,我拿起来看两眼,最后又放回原处。
老婆有一回发现,问我留着这个没用的东西做什么。
我说不知道。
她准备扔掉时,我又让她放回去。
她嫌我事多,最终还是依了我。
其实,我也说不清为什么没扔。
我并不觉得自己做过多么值得纪念的好事。
那晚的臭味让我恶心,座套被弄脏我心疼,白白耽误了挣钱也是真的。
我当时想赶她们下车,并不是装出来的。
但每次看到那个小夹子,我都会想起第三个红灯。
便利店亮着灯,我已经打了转向灯,甚至关掉了导航。
妹妹靠在后座上,姐姐还在低声央求。
她们不知道怎样解释才能不让陌生人觉得厌烦,一个拼命道歉,一个始终担心弄脏别人的座椅。
而我差一点就真的结束了那趟行程。
前几天,我再次经过那个路口。
便利店门外有外卖员在吃东西,也有行人拖着行李箱匆匆经过。
和普通的夜晚没什么两样。
绿灯亮起,我开车直行。
这次没有往右转。
昨天收车,我又从储物格里摸到那个塑料夹子。
本来准备清理掉,犹豫片刻,还是放了回去。
今天早上出门,老婆在楼上喊我,说家里还剩两个苹果,让我带着路上吃。
我应了一声,把苹果放到副驾驶。
关上储物格时,里面那个小夹子轻轻响了一下。
发动汽车,平台很快派来新订单。
目的地附近,还是那家医院。
我点下接单。
车子开出去的时候,我忽然又想起周宁当时那句话。
"师傅,能再开五分钟吗?"
我至今不后悔提醒乘客尊重我的车。
只是庆幸,那天我最终没有把车停在便利店门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