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场房地产调整,最先感到压力的未必是开发商,也未必是手握多套房的投资者。更可能是每天在工地上搬钢筋、扎模板、砌墙抹灰的普通建筑工人。过去二十多年,中国城市建设一路提速。高楼拔地而起,小区不断扩张。
工人跟着工程走,哪儿有工地,哪儿就有活干、有钱挣。可现在,风向变了。
中国建筑业协会公布的 2025 年建筑业发展统计数据显示,有资质的总承包和专业承包建筑企业,直接从事生产经营活动的平均人数约为 5115 万人,比上年减少 762 万多人,降幅 12.97%。这里要说清楚:统计人数减少,不等于 762 万人全部失业。
其中可能有人转行,有人返乡,也有人不再被纳入相关企业的统计范围。但降幅这么明显,已经说明一件事:过去靠房地产大规模开发、源源不断吸纳劳动力的时代,正在转变。
更棘手的是,这一轮调整和以往都不一样。1998 年住房制度改革后,中国房地产进入快速发展阶段。此后市场也有过几次明显波动。
2008 年国际金融危机爆发,市场信心受挫,购房者观望,房价和成交量下滑。但那时城镇化正快速推进,居民住房需求旺盛,随着经济支持政策发力,市场很快回暖。
2014 年那次调整,主要受经济增速放缓和住房库存增加影响。房企前期大量拿地,新房供应猛增,限购、信贷收紧又压缩了部分需求,市场出现阶段性供求失衡。
后来通过去库存、调整住房信贷政策、推进棚户区改造,市场重新活跃起来。那两次,工地也曾减少。
但行情一回暖,开发商重新拿地,工程重新开工,工作机会跟着回来。2021 年下半年开始的这一轮,性质不同了。
前两次主要体现为房价和成交量下降。这一次牵动的是开发投资、新开工面积、施工面积、土地交易和企业融资等一连串环节。
问题也不只是政策松一点、紧一点那么简单。过去一些房企靠高负债、高杠杆、高周转扩张:拿地后迅速开发预售,再用销售回款接着拿地。
只要市场一直涨,这套打法就转得动。一旦购房需求减弱、回款变慢、融资收紧,风险就暴露出来。
有的企业资金链紧绷,有的项目施工受阻,甚至出现延期交付。这些压力最终会一层层传到工人身上。
开发商缺钱,新项目就上不了;施工企业回款难,用工就要收缩;工程款一出问题,工人的工资也可能受影响。再往深处看,住房供求关系已经不是从前的样子。
当年房地产高速增长,靠的是住房制度改革、人口增长、城镇化推进、收入提高和相对充裕的资金。这些因素叠加,才催生了巨大的住房需求。
如今人口增长趋势变了,城镇化速度有所放缓,许多家庭已经有房住。根据 2020 年第七次全国人口普查相关数据,城镇居民人均住房建筑面积达到 38.6 平方米。
部分城市的住房供应,已经从过去的相对不足,转向基本平衡,甚至阶段性供大于求。这意味着,房地产不可能永远靠多盖新房维持高速增长。
以前一座城市涌进大量新增人口,就得配套建大批住宅。现在一些地方人口增长放缓,存量住房已经能满足相当一部分需求。
再按老速度盖房,反而可能堆出新库存。对建筑工人来说,这才是真正要面对的现实。以前工地少了,可以等市场反弹。现在即便市场逐步企稳,也未必会重现当年的大规模建设热潮。看最新数据就明白了。
国家统计局 11 月 16 日公布的数据显示,2026 年 1 — 10 月份,全国房地产开发投资 57215 亿元,同比下降 21.6%。房屋施工面积同比下降 13.0%,房屋新开工面积下降 24.4%。
新开工少了,未来传统住宅建设的岗位就可能继续受影响。在建工程规模缩小,木工、钢筋工、泥瓦工、架子工这些工种的就业机会,会最先感受到。还有一个容易被忽略的变化。建筑业就业人数在下降,劳动生产率却在提高。
2025 年,按建筑业总产值计算的劳动生产率达到每人 593989 元,比上年提高 8.67%,而建筑业总产值同比下降 5.43%。也就是说,行业整体规模承压,但人均创造的产值上去了。
机械化施工、装配式建筑、智能建造、施工管理技术的进步,都在改写传统工地的用工方式。过去十几个人干的活,如今借助设备和工艺改进,可能只需更少的人。
对行业而言,这是效率的进步。对主要靠体力吃饭的普通工人来说,竞争却更激烈了。以前有力气、肯吃苦,就不愁没活干。
往后只靠体力,要拿到稳定收入会越来越难。年龄,是另一道坎。
2025 年农民工监测调查数据显示,农民工平均年龄为 43.3 岁,50 岁以上的占比达到 32%。这反映的是整个农民工群体的情况,不能直接等同于建筑工人的年龄结构,但体力劳动群体老龄化的趋势,值得重视。
许多建筑工人二十多岁进工地,三四十岁成了熟练工,到五十多岁还得靠体力养家。他们参与建起了大量住宅、道路、桥梁和公共设施。
可年纪一大,重体力活越来越吃力,高空作业、连续施工带来的安全风险也不容小觑。要是行业岗位继续减少,他们再就业的难度还会加大。
有的人没有别的技能,有的人长期流动务工,社保也不够完善。对他们来说,最要紧的不是房价什么时候涨,而是明年还有没有活干,工资能不能按时拿到,年纪再大些靠什么生活。
不过,房地产调整,不等于建筑业没了前路。新的方向已经在出现。过去的城市建设主要靠向外扩张:增加土地供应,建住宅,配设施。
当城市进入相对成熟的阶段,重点自然会从 " 增量 " 转向 " 提质 "。城市更新,就是其中一个重要方向。
很多人一听城市更新,就想到拆旧房、盖新楼。其实远没那么简单。一座城市发展几十年,早期的住宅、道路、地下管网和公共设施,都会逐渐老化。
老旧小区没有电梯,老人上下楼不方便;有的楼外墙老化、屋面渗漏、保温不足;供水、燃气、排水管线需要持续维护改造;一些老厂房、旧商业街区,也已跟不上新的产业需求,得重新调整功能。这些,都可能成为建筑业未来的重要战场。
数据里也透着这种转向:1 — 10 月份,二手房交易网签面积 67971 万平方米,住建部数据显示同比增长 11.4%,存量房市场的分量在变重。但城市更新和传统开发有明显区别。
过去开发住宅,拿地、建设、销售,项目集中,流程也比较标准化。城市更新却要因楼而异、因街区而异、因居民需求而异:有的要加固结构,有的要改管线,有的重在完善消防,有的还要保护历史建筑。
很多工程不是推倒重来,而是在原有建筑上做精细化改造。所以未来建筑业要的,不只是大量劳动力,更是掌握专业技能的产业工人。
懂结构加固、水电安装、管网改造、防水保温的师傅,会有新机会。能操作智能施工设备、看得懂图纸、适应新工艺的熟练工,也更容易在变化中站稳脚跟。
房地产企业同样得换思路。过去靠高杠杆、高周转,通过增量开发赚钱。往后要更看重存量更新、租赁运营、资产管理和长期服务。
住房供给也不能只盯着卖,忽视租;只盯着新建,忽视维护;只盯着预售回款,忽视建设质量。让住房更贴合居民的支付能力,让新房质量更可靠,让旧房得到及时维护,这才是房地产新发展模式该解决的问题。
土地供应方式也需要继续优化。过去部分城市高度依赖土地出让收入,单一的供地方式容易推高地价,进而影响房价。
今后若能提高存量土地利用效率,推动低效用地合理转换用途,减少不必要的交易成本,城市更新的一些障碍就有望降低。不过,机会摆在那儿,并不意味着所有工人都能直接转岗。
传统住宅项目规模大、用工集中;城市更新工程相对分散,施工难度和技能要求也各不相同。一个会砌墙的工人,未必马上能干复杂的加固工程。
一个长期做搬运的劳动者,也不可能没经培训就去操作智能设备。所以建筑业转型,不能只盯着企业怎么经营,还得盯着劳动者怎么转。
企业要加强技能培训,让传统工人有机会学新技术。行业要完善职业技能评价和用工管理,让真有手艺、有经验的人拿到合理报酬。
对年龄偏大的工人,还应结合身体状况和从业经验,探索更合适的岗位。设备维护、物业工程服务、施工辅助管理等领域,都可能给部分人提供新选择。
工资权益更是底线。建筑行业资金链条长,工程款支付、劳务分包、工资结算只要有一环管理不规范,就可能出现拖欠。
市场越难,越不能把经营压力简单甩给普通劳动者。规范分包管理、保障工资支付、完善社会保险和职业安全保障,应当是行业转型的重要内容。
未来建筑业的机会,也将越来越取决于城市的产业发展和人口变化。一座城市只要产业持续发展、人口保持活力,就依然有改善住房、建设产业空间、更新基础设施的需求。
反过来,产业不断流失、人口持续减少,就算继续大建住宅,也未必形成稳定需求。这也意味着,建筑工人的就业机会会出现更明显的地区分化。
有的地方传统住宅岗位继续减少,有的地方则可能因产业建设、基础设施改造和城市更新,催生新的用工需求。中国企业参与海外工程建设,也能给部分具备专业技能和相应条件的工人提供选择。
但海外就业涉及技能要求、语言沟通、安全管理和合同保障,不可能成为所有人的共同出路。真正要解决的,仍是国内建筑业从规模扩张走向高质量发展的过程中,劳动者如何获得稳定就业。
中国城市建设的需求并没有消失,只是从过去不断盖新楼,逐渐转向改善住房品质、完善城市功能、维护存量建筑。未来依然需要建筑工人,只是需要的技术、岗位和工作方式在变。
对约 5115 万建筑业从业人员来说,这场转型确实不轻松。但比岗位减少更值得警惕的是:新的就业机会已经出现,大量劳动者却没有得到相应的培训和保障。
过去几十年,建筑工人用双手建起了一座座现代化城市。如今城市正从大规模建设迈向精细化更新,建筑业也必须从依赖大量劳动力投入,转向更重视技术、质量和服务。
衡量这次转型是否成功,不仅要看建成了多少高品质住宅、改造了多少老旧小区,更要看那些曾经支撑城市建设的普通劳动者,能不能获得新的工作机会、稳定的收入和可靠的社会保障。城市可以告别过去的发展模式,但不应让建设城市的人失去生活的依靠。
让工人的技能提升,让他们的劳动获得合理回报,让年龄较大的劳动者有保障、有退路,这才是中国建筑业迈向高质量发展必须解决的现实问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