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伏的理论极限明明只有 29% 左右,中国凭什么敢说能到 40%?
这个 " 换了个路子 ",到底换的是什么?
答案得从一块微型太阳能电池说起。
先看看这块电池的来头,再回头算这笔账。
有一种微型太阳能电池,可能会彻底改变人们对太阳能的认知。
它的效率高于标准硅太阳能电池,合成方法简单,还不必像硅那样开采。
它既能做成薄膜,给智能家居音箱供电,也能铺在屋顶上。
它用的晶体结构叫钙钛矿,被认为能大幅改进太阳能电池,效果好得令人难以置信。
可已经有硅电池了,为啥还要折腾新的?
原因有两个。
头一个,普通硅电池把阳光变成电的效率其实不高,商业尺寸的产品,只能用上约 20% 到 25% 的阳光。
第二个,硅得经过高能耗的开采和提纯,过程中的温度超过 1000 摄氏度。
钙钛矿这种新材料,有可能同时解决这两个问题。
想弄清钙钛矿到底强在哪,记者专门跑了一趟柏林的亥姆霍兹中心。
这里研究钙钛矿作为吸光材料,已经有大约十年。
负责这项研究的是史蒂夫 · 阿尔布雷希特,他还创下了效率最高的钙钛矿太阳能电池的世界纪录。
钙钛矿并不是某一种具体的物质,而是一类特定晶体结构的统称。
化学通式叫 ABX3,每个位置都由某种元素或分子占着。
最常见的搭配是这样的:甲基铵待在角上,当 A;金属铅坐在中心,当 B;氯化物或碘化物围在金属周围,当 X。
可供选择和组合的材料范围相当广,而且组合起来十分容易。
不过铅有毒,实验开始前,得先做好安全防护。
阿尔布雷希特的同事马修,把甲基铵盐和碘化铅混在一起,得到了钙钛矿晶体结构的前驱物。
整个过程都在密闭手套箱里完成,确保没有水和氧气碰到这些材料。
跟硅比,钙钛矿的一大优势是好加工。
硅的制造相对耗能,钙钛矿接近室温就能制备,所需能量很少。
所需原料也比较丰富,不太可能成为生产的瓶颈。
有了基础材料,下一步是做成能吸光的钙钛矿薄膜。
马修用的办法叫旋涂。
先把钙钛矿溶液滴到基片上,让基片以每分钟约 4000 转的速度高速旋转,再滴入反溶剂,促使钙钛矿薄膜结晶。
除了旋涂,钙钛矿电池还能用类似印刷报纸的工艺直接印到表面上,也能用蒸发的方式沉积上去。
旋涂通常在实验室里做,过程比较繁琐。
马修第一次操作,一不小心把玻璃基片摔了。
这在实验室里问题不大,但放到商业化生产里,显然行不通。
第二次尝试,一切顺利。
旋涂完,基片转到加热板上,颜色逐渐变深,说明晶体正在形成。
原理跟盐水蒸发后析出盐粒差不多。
有些电池只用钙钛矿做,但很多电池下面还叠着一层硅,这类叫串联电池。
眼下想提升太阳能电池效率,串联电池是最有前景的方案,不过将来也可能完全舍弃硅。
研究人员用太阳模拟器测试串联电池,能准确得出有多少阳光变成了电。
这次测出的效率接近 30%,成绩相当不错。
串联电池效率比单结电池高得多,原因在于入射光用得更充分。
两层电池分着用太阳光谱。
上层的钙钛矿电池,负责吸收可见光波长,也就是肉眼能看到的光,并转成电。
红外光会穿过钙钛矿层,交给下层的硅电池,硅在转换红外光方面十分高效。
两层各干各擅长的活,整体效率自然更高。
据研究人员 Eike 介绍,这样能把约 50% 的阳光转化为电能。
但目前市面上还买不到串联太阳能电池。
批量生产之前,还有不少问题要解决。
头号难题,是串联电池里钙钛矿结构的稳定性。
钙钛矿结构在低温下容易形成,也就容易分解。
就连穿过电池的电荷,都会产生缺陷,破坏晶体结构。
湿度、热量、氧气和紫外线,还会进一步加速分解,让创纪录的效率迅速掉下来。
这个过程叫降解。
研究人员和企业正在试各种封装,让组件不受外部环境影响,这也是迈向商业化的重要一步。
Q-Cells 所在的欧洲产学合作联盟,打算开发商业尺寸的组件,目标是 30 年使用寿命内保持 26% 的效率。
牛津大学毕业生创立的 Oxford PV,电池效率已达 28.6%,还说已经解决了降解问题。
可两家公司都没公布能验证的数据,针对真实户外环境的测试研究也很少。
卡罗琳 · 乌布利希负责监督亥姆霍兹中心串联电池的降解测试。
她的实验室里摆着一大堆待测电池。
稳定性参差不齐,有的几天就失效,有的能撑数年。
她的团队测到,有电池短短半年效率就掉了 20%,沙特阿拉伯的研究人员也得出过类似结果。
硅电池要用大约 20 年,才会衰减到这个程度。
串联电池必须赶上这个水平。
有些公司说已经攻克了难题,很快就上市。
乌布利希持谨慎态度。
会议上偶尔会听到这类传闻,但企业通常不展示数据,一切都十分保密。
她认为未来几年企业会生产出样品,这很重要,因为研究机构能在自己的光伏测试基地里先检验,再决定是否商业化、是否卖给客户。
毕竟,很难断言眼前这些样品一年后还能不能持续用 25 年。
以上都是技术层面的问题,串联电池还有成本这一关。
钙钛矿想普及,每瓦成本必须低于普通晶体硅。
珍妮 · 蔡斯做太阳能市场分析 18 年,在彭博新能源财经建立了太阳能分析团队。
她指出,钙钛矿必须跨过硅电池的单位成本门槛,视频拍摄时约为每瓦 12.7 美分,预计次年降到 12 美分。
据国际可再生能源机构统计,2010 年以来,全球太阳能发电成本已经下降 89%。
如今安装硅面板的费用已经高于制造费用。
也就是说,卡住太阳能发展的,已经不是制造成本,而是电网接入、土地许可和安装人工。
所以钙钛矿能不能成,得看企业能否同时解决成本与稳定性,并实现稳定的批量生产。
声称已解决降解问题的 Oxford PV 表示,计划与合作伙伴在 2024 年中期发运组件,并预计在 2026 年或 2027 年建成配备串联电池的公用事业规模太阳能园区。
按目前的效率数据推算,这样的园区发电量比同类硅基园区高出 25%。
串联太阳能电池潜力巨大,但要真正派上用场,还有不少环节得落实。
说到这儿,前面的事就能对上号了。
钙钛矿加硅的串联路子,欧洲实验室早就在试,也测出了接近 30% 的成绩。
可这条路最大的坎,就是稳定性。
中国的团队,恰好在这一步下了狠功夫。
先说晶硅的天花板。
单结晶硅电池有个天生的死穴,叫肖克利 - 奎伊瑟极限,最高只能到 29.4%。
眼下最顶尖的量产晶硅电池,已经卷到 26% 左右。
再往上抠 0.1%,都得砸进大把研发资金,收益却小得让人绝望。
欧洲不少老牌光伏巨头,就困在这个死循环里。
中国的想法很直接:一棵树上没必要吊死。
换成叠层,上层钙钛矿吃蓝紫光,下层吃红外光,各干各的活,光子一个不浪费。
理论上限一下从 29.4% 拉到 40% 以上。
这就是标题里那句 " 我换了个路子 " 的底气。
今年 8 月,中科院化学所李永舫院士团队,把成果发在了《Nature》上。
他们做出钙钛矿有机叠层电池,稳态效率达到 28.04%。
钙钛矿以前有个外号叫 " 豆腐渣材料 ",电压损失大,光一照还容易降解。
团队用 " 全阶段调控 " 策略,加入可光转换的添加剂分子,像缝补剂一样,全程修补材料里的缺陷。
制造方式也大不一样。
晶硅得在 1400 ℃以上的高温里拉晶,工序又重又耗能。
叠层电池低于 150 ℃,靠溶液涂布就行,像印报纸。
100 米长的流水线,最快 45 分钟出成品。
1GW 产线投资 3 到 5 亿元,比晶硅的 8 到 10 亿元便宜一半还多。
太空才是更大的战场。
火箭送 1 公斤载荷上近地轨道,要花 2000 到 5000 美元。
传统三结砷化镓电池的比功率只有 50 到 100 瓦每公斤,柔性钙钛矿叠层电池能做到 1000 到 2000 瓦每公斤以上,高出 10 到 20 倍。
样片已在天宫空间站完成测试,全球首条钙钛矿太空光伏中试线,也在北京投产。
再往回翻二十年,中国光伏还是 " 三头在外 ",原料、设备、市场都在国外。
2008 年挨了欧美 " 双反 ",第一批巨头成片倒下。
后来靠单晶硅突破、金刚线切割和规模成本,硬是拿下全球组件 85% 以上的份额,发电成本降了 90% 以上。
绕一圈回到标题。
欧洲对着 29% 的极限叹气,实验室里的串联电池还在为稳定性和成本发愁。
中国守着全球最大的产能,又把下一代技术的标准权攥进手里。
28.04% 的稳态成绩,加上 40% 以上的叠层蓝图,光伏的天花板,这回是真被顶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