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周刊 55分钟前
当恶女成为国产剧流量密码,真正的“坏女人”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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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的 " 恶女 " 被高调制造、高调营销、高调收割流量,却越看越单薄。活在童年回忆里的 " 恶女 " 们没有被贴上这个标签,却活得像一群真正的人。

作者 |  草莓脆
编辑 |  尤蕾
题图  | 《嫁金钗》

都说一个演员的突破演技之路是从 " 扮丑 " 开始,现在可能还要再加上一项——作恶,恶女的恶。

今年影视圈的恶女赛道,久违地热闹。最近频繁刷屏的古装剧《嫁金钗》,被网友称为直接把内娱 " 恶女天花板 " 集齐了。《知否》里笑里藏刀的小秦氏、《还珠格格》里心狠手辣的皇后、《甄嬛传》里的心机军师曹贵人 ……《嫁金钗》中饰演女主母亲周芙的毛林林,更是知名内娱恶女专业户。

(图/ 小红书)

当恶女变成标签、变成主角甚至变成赛道,观众对 " 表演恶女 " 的审美疲劳也开始浮现。田曦薇在《嫁金钗》中饰演的女主君黛就是现成例子——愤怒就瞪眼、狠毒靠冷笑——就差没把 " 我不好惹 " 刻在额头上。

与此同时,一部 16 年前的老剧却被翻了出来 " 全方位挨夸 "。短视频平台上,重看《美人心计》的内容大量出现,林心如的窦漪房,杨幂的雪鸢,都极尽聪慧、有野心、有魅力,连王丽坤演的慎儿都让人讨厌不起来。

" 嘴上喊着想做贤妻良母,但实际上每个女人都杀伐果断,步步为营地争权,自己解决问题。" 锐评的网友终于发现,这才是大家真正爱看的 " 说一套做一套 ",翻脸不认人的真 · 恶女。

(图/《美人心计》)

今天的 " 恶女 " 被高调制造、高调营销、高调收割流量,却越看越单薄。活在童年回忆里的 " 恶女 " 们没有这个标签,却活得像一群真正的人。

当恶女群像成为赛道

《嫁金钗》的 " 恶 " 是按秒计算的。开场不到 1 分钟,君黛掌掴侍女;10 分钟内,把太傅孙女推下庭院。扇巴掌、推人、砸香炉、划脸嫁祸,每一个动作都天然适合做成短视频切片传播。

恶女被处理成一种功能性存在,单纯为了推进剧情的万金油,哪里需要就在哪里耍恶。这正是当下 " 恶女热 " 最典型的症状:人设优先人物,标签先于叙事。被制造出来的恶女,可以被截图,被二创,被当作社交货币传播,却不是为了被理解,也就失去了角色深度。

(图/《嫁金钗》)

回头再看《美人心计》,它的女性角色身上有一种 " 爽文大女主 " 身上很少见的东西:女人的野心和逐权,就像呼吸一样自然。

在短视频平台这轮重温《美人心计》热中,窦漪房和聂慎儿这个对照组被添上了新称呼——邪恶垂耳兔大战笨蛋竹叶青。这两个女人的命运,构成了《美人心计》最重要的一组对照。年幼时相依为命的姐妹,长大后被卷入宫廷斗争,二人走上截然不同的人生道路。

作为传统意义上更容易得到观众喜爱的大女主,窦漪房自然有着一系列女主该有的品质,聪明、冷静、善良,经历磨难但始终保留底线。名义上嫁给了男主角代王刘恒,实际任务却是作为 " 间谍 " 细作,监视刘恒母子的一举一动。

想出 " 邪恶垂耳兔和笨蛋竹叶青 " 的天才网友出来挨夸。(图 /《美人心计》)

窦漪房的故事,不是一个单纯依靠爱情改变人生的古偶剧。窦漪房从头到尾没有因为刘恒对自己好,就彻底忘记自己的处境。甚至到最后选择与男主站在同一阵营,也是经过权衡利弊后得出这是对自己最有利的做法。

而典型恶毒女配聂慎儿,比起窦漪房的 " 白切黑 " 式深藏不露,她的恶则直接得更加不择手段。王丽坤在 2011 年接受《华商晨报》采访时,曾经专门解释过聂慎儿的 " 黑化 "。在她看来慎儿人生的重要转折来自爱情中的背叛,这次背叛改变了她的价值观。慎儿变得只相信金钱和权力,因为她需要通过这些外在的东西让自己变得强大。

(图/《美人心计》)

王丽坤特别提到,慎儿对自己的孩子始终有母性。即使已经变成一个心计深重、处处算计的女人,她仍然把保护孩子放在首位。《美人心计》中窦漪房用孩子长命锁暗暗威胁聂慎儿的名场面,正是由此成立。

窦漪房从宫女走到太后,每一步都在算计,但她不把权力挂在嘴上,她说的是求生,是保护身边的人,是不得已。聂慎儿的阴狠、薄姬的隐忍、莫雪鸢的冷酷,每一个人的 " 恶 " 都嵌在具体的处境里:在一个没有退路的地方,适者生存。她们的步步为营,有些是为了在乱世里活下来,有些是为了活得更好,但几乎没有一个人的核心驱动力是 " 为了爱情 "。

(图 /《美人心计》)

《美人心计》在恶女赛道上的 " 超前性 ",恰恰在于它不表演 " 恶 "。 她们不需要一场戏来 " 黑化 ",不需要拿爱情或男人当借口,不需要在暴露后对着镜头流泪说 " 我也不想这样 "。这些女人不向观众解释自己的欲望,也不为自己的欲望道歉。

恶女可以是一种标签,但不能只有标签

恶女当然不是今天才出现的新角色。她们一直存在,在未被贴上 " 恶女 " 这个新标签前,统统被称为恶毒女配,主要任务有三:制造冲突、破坏感情、推动剧情反转。最常见的模板也和 " 三 " 有关,介入男女主感情的第三者。

在这种叙事里,女配的恶通常与爱情强绑定。她的嫉妒、算计和不择手段,始终围绕着一段男女关系展开。她争夺的不是事业、地位或者社会资源,而是一个男人的注意力。这样的 " 恶女 " 不需要完整的人物线,她的故事不需要被认真解释,她为什么变成这样、她曾经经历过什么,都不是重点。只要她足够 " 坏 ",就完成了自己的任务。

今年《我的前半生》中 " 找小三 " 片段翻红。(图 /《我的前半生》)

刊登在《戏剧之家》杂志上的《内地宫斗剧中女性形象的变化》一文中指出,自 2012 年《甄嬛传》大获成功之后,以女性成长经历作为故事主线的影视剧在市场上热度不减。宫斗剧中的女性形象从爱情观、家族观念下女性地位、极端生存环境下的选择 , 以及自我意识觉醒和追求个体自由等方面都产生了变化。

《甄嬛传》《美人心计》中女性之间的利益博弈有更复杂的层次;《延禧攻略》带火了 " 黑莲花 " 大女主,绝不忍气吞声,随时主动反击。与此同时,观众开始重新喜欢上一些过去被定义为反派的女角色,《小鱼儿与花无缺》里的江玉燕便是其中最具代表性的一位。

恶女与大女主叙事正在发生某种融合。从功能性女配到复杂反派,再到复仇型女主和女性群像,恶女的变化实际上是一部女性人物叙事权逐渐扩大的历史。

经典 TVB 古装剧《金枝欲孽》也在社交平台上被反复讨论。(图 /《金枝欲孽》)

中国青年报对 2000 多名受访者进行的一项调查显示,95.4% 的受访者喜欢影视剧中独立自强的女性形象,64.5% 的受访者认为剧中女性展现的才智很吸引人,58.4% 的受访者认为这表明当今社会女性能力越来越被认可。

观众已经不再满足于只能被动接受命运安排的女性角色,从喜欢独立女性,到喜欢有野心、不完美甚至有道德瑕疵的女性角色,其实说的都是同一件事:观众不再只想看一个女人如何获得别人的爱,而是更想看她如何争取自己的利益,如何处理自己与家庭、社会、权力之间的关系。

为什么 " 恶女 " 会在今天成为一个如此滚烫的标签?除了对道德完美的女性角色审美疲劳,还有那以 " 恶 " 之名宣之于众的欲望和野心。普通人被理性所压抑的另一个自我,无法在生活中突破的枷锁,被寄托在角色身上构成一种代偿。

(图 /《许我耀眼》)

研究言情虐恋文学的北大中文系博士薛静曾在播客中谈及,为什么我们对 " 恶女 " 的容忍度提高了,对 " 娇妻 " 的容忍度下降了。容忍度的迁移背后,是一整套价值排序的重置。爱情至上、以关系定义女性价值的叙事正在失去合法性,而自主性、欲望、行动力被推到了前台。" 恋爱脑 " 成为贬义词," 搞事业 " 成为新的正确,恶女恰恰站在了这个价值转换的刀刃上。

在《嫁金钗》饰演 " 恶母亲 " 周芙的毛林林,除了是内娱恶女专业户外,同样也演过不少母亲角色。在一次访谈中,她提到随着年龄和阅历渐长,她逐渐意识到,一种被反复呈现的女性形象,或许在无形中限定了观众对于女性的想象。聊到美剧《大巴上的女孩》中的母女对峙戏时,她脱口而出了她最喜欢的台词:" 我的事业会是我讣闻的开头 "。

(图 /《大巴上的女孩》)

恶女可以是一种标签,但不能只有标签。值得警惕的是,恶女成为流量密码之后,女性的主体性也可能被重新包装成另一种消费符号。如果一个女人必须足够狠、足够清醒、足够强势,才能成为值得观看的主角;那么这与过去要求她们温柔、善良、无私,并没有本质上的不同。

当恶女成为市场的流量密码,创作者仍需回答一个问题:我们究竟是在讲述一个女人的真实欲望,还是只是在生产一个方便传播的女性符号?

女人不必永远做一个完美女人,才配拥有一个好故事,恶女走红也不是必经的下一步。重要的是,我们有一天不再需要给女性贴上任何一种标签,也能认真讲述她们各自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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