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经济观察报记者郑晨烨
2019 年 11 月 11 日晚上,中国一年中最大的电商购物节,在云鲸智能的办公室里,所有人都在盯着后台数据看板。
这是云鲸第一款扫地机器人 J1 正式开售的日子。创始人张峻彬为这款产品投入了三年多时间。创业初期团队不到十个人,挤在 25 平方米的办公室里,每人每月工资只有 2000 多元。J1 的研发试过 30 余种技术路线,仅拖布的形状就反复测试了 200 多次。
开售之后,系统卡顿,看板上的数字在 " 零 " 停了大约 40 秒。三年多的时间全押在这一款产品上,他以为全完了。
但看板上的数字突然开始飙升—— J1 上市第一天卖出了 3000 多台,销售额突破 1000 万元。这样的数字远超所有人的预期,但云鲸只备了 1000 台货。张峻彬还没来得及高兴,就被同事拉到一边:没货了。团队连夜启动产线,有同事直接下车间拧螺丝,客服一共 5 个人,张峻彬自己也坐到电脑前回复客户。
从那天开始,张峻彬的节奏就没有慢下来过。
转眼到了 2026 年,张峻彬面对的局面已经完全不同:云鲸已经是全球第五大清洁机器人品牌—— IDC 数据显示,2025 年云鲸全球出货量达到 170 万台;公司先后完成十余轮融资,腾讯、红杉中国、高瓴创投、字节跳动等机构相继入场,公司估值突破百亿元人民币,正在冲刺港股上市。
另外,过去的一年也是云鲸创立以来人事最为动荡的一年,包括联合创始人吴一昊在内,多位核心高管先后离开。
近日,经济观察报记者与张峻彬进行了一场深度对话。张峻彬谈了很多,包括营销补课的过程、选人标准的转变、对海外市场和具身智能的判断,以及对公司 IPO 时机的思考等。
1990 年出生的张峻彬是广东潮汕人,本科就读于华中科技大学机械学院,硕士毕业于上海交通大学密歇根学院。2016 年 10 月,他在李泽湘创办的东莞松山湖 XbotPark 机器人基地创办了云鲸智能,到今年刚好十年。
做产品,张峻彬已经证明过自己,但怎么经营好一家公司,他还在学。在中国硬件行业里,不少同代创始人也正在经历类似的转变。
2025 年下半年,张峻彬做了一个出乎外界意料的决定:亲自接手全球营销。这是他过去十年几乎没碰过的领域。
2026 年 1 至 4 月,云鲸海外收入同比增长近 50%,公司毛利率比张峻彬接手营销前提升了十个百分点以上。
经济观察报:你接手营销之后,最大的感受是什么?
张峻彬:我以前一直以为产品和营销是加法逻辑,但后面发现产品和营销是乘法逻辑,两边都必须做得足够好,才能真正把公司带到一个新的高度。
我大概在去年 9、10 月份开始接手全球营销。深入业务之后,我看到了非常多的机会点。以前我确实觉得这件事情在我这里的优先级没那么高,但现在随着产品种类越来越多,要进一步加速云鲸的发展,营销是非常重要的板块。
这些事确实在我的能力圈之外,但不代表我不能快速迭代和学习。去年 10 月份基本上每天干到凌晨三、四点,高强度学习、高强度接触业务。那段时间见了非常多的人,国内顶级的操盘手至少聊了三四个,一直在交流。
经济观察报:你发现了哪些具体的问题?
张峻彬:我接手营销之后做了很多改革,渠道梳理、价格体系梳理、核心合作伙伴梳理、条款优化等,发现这里面有很大的效率提升空间。当然,这些漏洞不是营销团队的问题,而是营销和产品配合的问题,两边的全局优化做得不够好。
举个例子,从前端的需求到后端的生产,以前沟通时间很长,经常出现生产完之后发现前端不要了。光这一个环节的漏洞补上,库存周转率就有了很明显的提升。类似的前后端配合问题有不少,需要一个一个去补。
现在大的架构调整已经差不多了,基本上把比较明显的漏洞都填上了,但也不是所有问题都解决了。
经济观察报:你觉得云鲸在表达产品优势这件事上,差在哪?
张峻彬:我上次跟一个大型家电公司的高管聊,他说你要找到你的 " 硬币 "。比如,十多年前一款高端洗衣机引入了直驱电机,振动特别小,但很难做成一个特别直观的卖点。后来他们想到一个方法:把一枚硬币立在洗衣机上,其他洗衣机一振硬币就倒,但他们的洗衣机可以挺很长时间。这样,一个画面就把技术优势讲清楚了。
这段时间我花了比较多的精力去梳理云鲸的产品竞争力到底是什么,以及怎么找到属于云鲸的 " 硬币 "。
经济观察报:你说现在以利润优先,什么时候会开始追求规模?
张峻彬:在营销组织效率没有优化到我认为不错的状态之前,我不会追求规模。钱砸下去,效率跟不上,就是打水漂。现在这个阶段肯定是利润优先,这是战略上阶段性的选择。
我自己觉得今年三季度结束的时候,组织效率会优化到足够好的状态,之后就可以开始放量。
但这也要分国家来看,不可能突然一觉醒来就要全球大规模投放。有些国家战略意义大,该投的钱还是得投。有些国家投资回报率明显不好,那就先停下来把事情做对。
云鲸在中国市场是一个相对成熟的阶段,重点看效率提升。美国区还在成长期,需要看投入。东南亚有些国家还在探索期,主要看经营模型能不能跑通。每个区域所处的阶段不一样,策略自然不同。
经济观察报:你花了多长时间学营销?
张峻彬:到现在大概半年多。但也不是所有问题都解决了,只是现在比以前好了太多。之前是架构的优化,现在进入架构内某个模块的优化。每优化一个模块,就会带来一个模块的效率提升,这个速度比之前快。
我觉得很多时候创始人有一个好处,就是能接触到非常顶尖的人。
一定要敢于跟最优秀的人请教和学习,保持谦卑,这可能是最重要的事情。你跟一个人聊三四个小时,把营销的人才模型、能力模型和价值观模型拆出来,聊完之后收获非常大。当你有了方向以后,剩下的可能就只是勤奋了。
而且你一定得到一线去。当你执行一件事情的时候,才会发现很多核心的、关键的点到底是什么,再围绕这些关键点去请教别人,又会发现很不一样。
价值观真比能力重要
过去一年,云鲸经历了创业以来最密集的管理层变动。
2026 年初,与张峻彬并肩十年的联合创始人、高级副总裁吴一昊确认卸任所有管理职务,仅保留首席战略顾问一职。此外,CMO 阎乐、AI 产品负责人郭亚楠、硬件结构负责人余成志也先后离开。
经济观察报:过去一年多位高管离开,你选人的标准有变化吗?
张峻彬:不同的高管离开的原因不一样,基本上都是友好协商,没有闹得很不愉快。核心的问题是,云鲸能不能吸引新的优秀的高管。在今天这个阶段,什么样的人才和云鲸的节奏更匹配,可能是比选人更难的判断。
我以前很看重能力,但是发生了一些事情之后,我在能力的基础上,把一个人的价值观放到了非常高的位置。
有一类人能力超强、效率很高、短期能给你带来很大的爆发性,但长期来看危害巨大,这种人我现在百分百不会选。另外有一类人能力也不错,做事很稳健,抓住机会的能力稍微弱一点,我现在反而会选第二种。
当然,你可能会想说找一个价值观又好、能力又强、每次都能抓住机会的人。能找到当然好了,但其实很难。摆在你面前的通常就是我上面说的这两种人,两种人的底层价值观天然不同。
经济观察报:经历了变动之后,团队现在的状态怎么样?
张峻彬:虽然一些高管离开了,但云鲸有很多优秀的人在持续加入。
新的团队持续给我惊喜,大家在讨论问题、思考问题的逻辑性和价值观理念的坚守上,非常清晰且一致。以前可能产品和营销某一端重一点,现在配合得比以前顺很多。我觉得云鲸步入了一个新的状态。
我一直很强调 " 上下同欲 "。这件事情不仅是战略上的共识,更是价值观上的对齐。我越来越意识到,一个企业能走多远,不只看方向对不对,更看团队是不是真正同心。
经济观察报:怎么做到 " 上下同欲 "?
张峻彬:华为有很多好的做法,在别的公司就没法复制。
本质上是价值观不一样。比如华为的 " 以奋斗者为本 ",轮岗要求很强,有些公司也想学,但员工一轮岗就走了,造成巨大的人才流失。很多人讲不要盲目学华为,因为很多东西确实学不来。本质不是体系不行、激励不行、政策不行,而是价值观本身的问题。
我们今年在战略共识上下了很大功夫。不同的事业部分别开了三天的会,从战略洞察到战略共识到战略执行,一层一层拆。我们会围绕每一个战略目标,细化到这个部门的人今年要做什么。
以前,很多公司战略是一套,各部门梳理目标的时候又变成另一套大而全的东西,和战略的关联度很差。我们之前也这样,下面的同事不知道上面到底要什么,上面也会觉得下面的动作慢。
经济观察报:离开创业的前同事越来越多,你怎么看?
张峻彬:想创业的人很难留得住。
他们不是为了更大的利益,更多是有自己的梦想和强烈的成长需求。在云鲸可能是一个经理级别的员工,出去创业就变成了联合创始人。对他们来说,成长需求和梦想的驱动是很强烈的。这种人放在任何一家公司都会走,不是薪酬的问题,我也鼓励他们出去创业。
我跟这些人的关系也还不错。我统计过,大概 30% 的已经失败了,50% 到 60% 还活着,其中有一家已经成了独角兽。
其实现在创业也不是所有领域都特别火,可能跟 AI 相关的会火一些,其他的也一般。回归到硬件本身,除非有新的很强的产品定义,否则融资各方面也没有想象的那么顺利了。
经济观察报:从工程师到产品经理到管理者,再到现在补营销的课,你觉得自己走到了哪一步?
张峻彬:每一个创业者都有自己的成长路径。
每个阶段可能都有一个核心矛盾,需要你在这个核心矛盾中快速迭代和成长。但你也不一定能把核心矛盾识别得那么准,可能同时有两三个,能力有限只能解决一个。
云鲸最早三四年就是打磨第一款产品,那时候我更多扮演产品经理和系统工程师的角色。那个时候,我也不认为自己是一个成熟的管理者。团队从 200 人扩展到 1000 人的时候,我其实也没有完成特别好的管理转身,面对那么大规模的团队,管理肯定吃力。
逐步地,你的管理能力在提升,对熟悉的领域管得还可以,但慢慢就又会发现,需要跨领域去了解更多东西。
除了研发、生产、产品项目之外,服务、物流、财务、人力、法务,都需要理解。再往后还要思考战略。真正好的战略是什么?从战略洞察到战略共识到战略执行,你会发现可能只做了洞察,后面就没做了。或者做了洞察和执行,但没有共识,就是上下不同欲。
再到现在思考价值观。什么人适合云鲸,我也是慢慢才越来越清晰。这件事情以前在我这里优先级不够高,现在我把它摆到了极高的高度。
创业之初我真没有什么十年规划,那时候就想做好一款产品,花几年时间打磨,推向市场之后特别开心。当时想法很简单,一年能卖一万台就算成功了,没想到可以卖几十万台。
但真正进入激烈的市场竞争之后,有个阶段是郁闷的——这个世界原来这么充满变数。以为做完一个产品就结束了,可以去做下一个,结果发现竞争才刚刚开始。
如果你问我十年后希望别人怎么看我,我其实不太在意别人怎么看,但我希望那时候的自己非常自洽,处理所有事情都游刃有余。
或者说,十年后的我终于可以称自己为企业家。企业家和创业者之间的差距很大。
张峻彬对云鲸的定位从来不只是清洁家电公司。目前云鲸设有三个事业部:扫地机、手持清洁和具身智能,明年初还计划搭建第四个事业部。
2025 年 4 月腾讯领投的 1 亿美元融资中,有相当一部分指向一个尚未面世的产品:云鲸首款家庭具身智能机器人。
这款产品由张峻彬亲自带队研发,预计两年内问世。在他的判断里,当前的扫地机器人只是清洁智能化的 "iPod 阶段 ",具备三维空间清洁和收纳能力的具身产品,才是 "iPhone"。
经济观察报:目前公司的海外收入已经占到 40%,接下来怎么继续扩张?
张峻彬:海外市场空间大的原因有两个:一是海外扫地机的整体规模还在增长,没有下降;二是全球还有很多国家的市场等着我们去开拓。
产品上,我们以前可能更多关注国内用户的需求,但现在对海外需求和使用场景的理解,公司内部已经有了非常高的重视度。接下来的很多产品,大部分是基于海外需求来做设计的。
线上空间也很大。我们在亚马逊的 B2C 做得还没有那么理想,还有特别大的空间。
另外,高端产品打出来之后,复制到其他国家的速度比预想的快。很多平台化的能力和体系化的能力逐步搭建起来之后,国家之间的复制不需要全部重来一遍。
还有一个增量来源是入门级市场。我们在中高端价格带的占比大概 90%,行业整体的中高端占比大概 60% 到 70%。海外更大的体量其实还在入门级产品,这个板块云鲸之前没有进去,今年下半年会有产品出来。
经济观察报:大疆也开始做扫地机了,你担心吗?
张峻彬:一开始有点担心。但我们一直在想一个问题:一个新对手进来之后,是瓜分你已有的市场,还是给市场带来增量。大疆应该是后者。
大疆的品牌知名度在全球很高,它进来之后扩充了一批极客用户。这些人以前可能不太关注扫地机。我爸妈不会买无人机,但可能会买扫地机。在家电领域的客群里,科技圈的极客人群一直是我们拓展得不够的。大疆进入之后,更多人关注到了扫地机这个品类,他们在选购过程中也会发现还有更专业地做清洁的品牌。
换一个方向来看,新客户因为大疆进来了,了解了这个品类,但他发现行业里有更加专业做清洁的品牌,他可能就多了选择。而行业内做得好的品牌,背后需要的品牌积累、人群数据和持续的运营,这些东西短时间内很难被追平。
经济观察报:具身智能产品什么时候能出来?
张峻彬:时间暂时保密,但肯定不会很远。我们一定会有整机形态的产品出来。
我的判断是,任何一个具身智能产品要大规模起量,一定要在一个已有的成熟产品形态上做加法。就像 iPhone,用户本质上还是在为一台手机买单。如果 iPhone 没有手机功能,买的人会少很多。苹果在 iPhone 之前做过 iPod Touch,也有量,但远不如 iPhone。区别在于 iPhone 多了一个手机的基础功能,这个基础功能对应了一个巨大的市场。
具身智能产品也一样,它需要和一个像扫地机这样体量足够大的品类结合,在上面叠加机械臂、视觉、空间操作能力。在基础功能之上做加法,才有机会实现量的突破。
经济观察报:IPO 什么时候启动?
张峻彬:所有筹备工作基本上都就绪了,券商、律师都在持续推进。
我个人觉得 IPO 只是一个开始。我希望在那一刻,公司处于一个二次创业的状态。上了市之后所有人都会盯着你的增长、利润、规模,这个时候需要一个上下同欲、能力过硬的核心团队,各板块协同完善。
如果很多东西还没有处理好就匆忙上市,后面再调整就没那么方便了。现在该调整的东西基本上都调整完了,大的架构已经定了下来。
云鲸今天很清楚自己的定位,就是成为全球 AI 智能清洁专家,我们的事业部和产品,都是围绕这个方向去构建的。
我也会经常问自己:我想成为什么样的人?做什么样的事会让我真正感到快乐?
其实,人和公司的思考逻辑是相通的,都需要找到属于自己的那条路,然后坚定地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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