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摊的道德光环，是怎么消失的？

6 月 14 日，郑州城管官方账号转载了一篇文章，标题是《从全民叫好到怨声载道，郑州地摊到底怎么了》。

一个城市的城管部门，用官方账号公开承认地摊怨声载道，这在几年前是不可想象的。

2020 年，谁管地摊谁挨骂。

城管在公共舆论里成了反面角色。

六年过去，同一座城市，同一件事，风向转了 180 度。

深圳宝安在整治，四川天府新区的摊贩拿剪刀威胁城管被通报，杭州、成都的网友也在社交平台反映接到不让摆摊的通知。

多个城市，同一个方向：收紧。

评论区不是骂声，是叫好。

这个转变不是一夜之间发生的，它有一个很具体的过程。

过去几年，地摊在公众心里有一层道德光环。

一提到摆摊，人们脑海里浮现的画面是：一个推着小车的普通人，起早贪黑，赚点辛苦钱，被城管追着跑。

这个画面是真实的，但它只是地摊生态的一部分，公众基于这个画面，给了地摊一种道德豁免权，你不容易，所以你不该被管。

但这几年，这层光环在一点一点剥落。

蜜雪冰城的柠檬水 4 块，路边摊的柠檬水，12 到 15 块。

沙县小吃的炒粉 8 块，路边摊的炒粉 15 块。

连锁店的牛杂烫菜，35.5 元明码标价路边摊随便点一份 41。

过去 5 年，路边摊客单价累计涨了 87%，同期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年均增速 5.2%。

一个比收入涨快了十几倍的东西，你说它还是 " 便民 "？

网友发明了一个词叫钱包刺客，中产的价格，地摊的体验。

北京鹅腿阿姨，叫了十几年的昵称，商标也注册了，卖的是鸭腿。

鸭腿批发价 2.5 元一只，鹅腿 15 元一只，差了 5 倍，16 块钱买一只鹅腿，成本不到 3 块。

这件事不只是一个商贩的问题。

它让很多人第一次认真想了一个问题：我一直在同情的那个人，配不配被同情？

第三层剥落：公共空间。

郑州惠济区第三人民医院门口，急救车被摊贩堵得进不去，金水区玉凤路，凌晨两三点还在堵车，中原区柳湖街道，300 个摊位把双向六车道压到只剩一条道，天明路和生产路交叉口，有人直接把餐桌椅摆到了机动车快车道里。

居民投诉油烟、噪音、垃圾，环卫工每天早上花大力气刷地上的油污。

这些东西，过去被 " 烟火气 " 三个字盖住了，现在盖不住了。

朋友跟我说过一句话：一个东西一旦失去了 ' 便宜 ' 这个核心竞争力，它剩下的全是缺点。

它便宜的时候，你愿意忍受没有座位、没有发票、卫生不保障、吃完自己扔垃圾。

这些是便宜的代价，但它不便宜了。

当你花 15 块买一份炒粉，站在路边吃，油滴到手上，旁边是油烟和噪音，脚底下是别人扔的竹签和餐盒，你突然想不明白：我为什么不去隔壁那家有空调、有座位、有卫生许可证的面馆？一碗面也就 10 块。

价格优势消失了，所有被压住的劣势全浮上来了，不是地摊变了，是地摊最后一个让你忍受它的理由没了。

还有一个更少人注意到的变化。

以前摆摊的人，大多数是真的走投无路，没有本钱开店的，找不到工作的，年纪大了没人要的。

他们摆摊是为了活命，价格也确实便宜，因为成本压到了最低。

现在摆摊的，不全是这批人了。

大量有房贷压力的白领、辞职创业的打工人涌了进来，他们不觉得自己在做穷生意，他们把摆摊当流量变现。

这种地摊，跟 2020 年人们心心念念保护的那个地摊，还是同一个东西吗？

你回过头看这次舆论转向，不是城市变得冷血了。

更准确地说：公众不是不再同情摆摊的人，是不再同情占道经营这件事。

这两件事在过去几年被绑在一起，谁批评占道，谁就是在反对摆摊谋生。

现在这个绑定松了。

郑州在转载那篇文章的时候，大概是想传递一个信号：这次整治，是民意要管。

这话有几分公关的成分，但不全是假话。

社交软件、本地社群里，郑州网友的留言高度统一：路终于能走了，人行道还给行人了。

六年前，同样的平台上，留言也高度统一：给底层人一条活路。

同一拨人，六年间，从别管他们变成了该管管了。

疏导点还在，便民区域还在，深圳甚至搞了引摊入铺，方向不是消灭地摊，是让地摊回到它该在的位置。

但有一个趋势大概不会逆转了：地摊的道德光环，回不来了。

当一个东西从穷鬼食堂变成钱包刺客，它就不再是 2020 年那个让人心软的故事了。

下一次再有人拿烟火气说事，会有更多人问一句：那个烟，是谁在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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