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西宜春经济开发区，一座占地 600 余亩的汽车工厂，2021 年才投产的时候，当地人管它叫 " 智慧工厂 "，是全市招商引资的头号成果。

现在你去现场看，只剩空荡荡的车间和落灰的生产线。

央视《焦点访谈》今年 4 月把这事摆到了台面上：为了让哪吒汽车落地，宜春经开区管委会签的那份合同写着项目总投资 50 亿元，但大部分钱是 " 甲方 " 也就是宜春方面负责筹集的——国资委和财政局下属平台公司砸了近 20 亿收购股权，国企再花近 3 亿代建厂房和解决土地，外加十年租金减免，每辆车还奖励 2 万元。

合众新能源（哪吒母公司）2021 到 2023 年累计净亏 183 亿，平均每卖一辆亏超 8 万。 2024 年起宜春、南宁、桐乡三地生产线相继停产，2025 年进入破产重整。 宜春一家国资公司投了 14.2 亿，至少 8 亿面临追不回来的局面。 三地国资总投入超过 80 亿。

发改委的一位副司长后来在节目里说得直白：一些地方把产业基金异化成招商工具，通过抽屉协议搞隐性补贴，招商引资陷入 " 内卷式的逐底竞争 "。

哪吒不是唯一一个。 拜腾、博郡、高合，背后哪一个都站着地方国资的身影。 企业负责讲梦想，几个地方负责竞价掏钱，这套剧本演过太多遍了。

差不多同一时间，另一个看起来不太一样、但其实同根同源的信号也在释放。

6 月 5 日，追觅科技创始人俞浩的微博账号突然显示 " 因违反相关法律法规，该用户目前处于禁言状态 "。 几乎同一天，有消息传出来，长三角某市辖区正在要求统计辖区内企业与追觅科技已开展合作的全部情况——项目清单、规模、资金投入、财政及国资投入金额、目前经营状况，一项都不能少。

追觅内部人士后来的回应是四个字：" 常规检查。 " 常州市发改委那边则表示不了解相关情况。

但市场没那么容易被这四个字安抚。 俞浩刚完成交割的上市公司嘉美包装当天跌停，收 16.79 元，跌幅 9.97%。

追觅这套玩法，和宜春 " 代建厂房 + 直接补贴 " 的粗犷版本相比，包装要精致得多。 它不走 " 找政府要补贴要地 " 的老路，而是升级成了一件事：和地方成立产业基金，追觅系当 GP 管钱、选项目，地方国资当 LP 出钱。 公开工商信息显示，俞浩控制的 " 天空工场创投 " 平台管理着 67 只基金，总规模超 416 亿元，LP 以 31 个地方国资平台为主，政府出资占比据说高达 60% 到 80%。

本质上，这是同一种冲动的两种外壳——地方用国有资金替市场化冒险买单，只不过一个外壳是 " 招商引资返璞归真版 "，另一个是 " 基金招商精装版 "。

那么这股 " 疯狂撒钱 " 的劲头，到底是怎么刹住的？

关键节点出现在 6 月 5 日。 国务院办公厅印发了《关于加强监管防范风险促进私募投资基金高质量发展的指导意见》——业内说的 "54 号文 "。

文件里真正震到地方招商系统的一句话是：" 严控新设政府投资基金，县区原则上不得新设，确有必要新设的应当报上级人民政府批准。 "

往前翻一年，2025 年的措辞还只是 " 严格控制 "。 现在直接变成了 " 原则上不得 "。 而且不是你报个材料就行——文件要求省级金融管理部门和国务院证券监督管理机构派出机构共同开展综合研判会商，严禁下放权限。 等于说，县区级想靠新设基金来包装招商能力、变相举债的路，被从阀门处焊住了。

文件还明确了一条硬线：严格禁止私募基金违规从事借贷、" 名股实债 " 等行为——这句话翻译过来就是，别再用基金的皮，干明股实债的肉，最后亏损拐弯抹角落到财政头上。

几乎同一窗口期，另一条看似不相干的管道也被捏住了。

数据资产 ABS，也就是把数据打成包发行资产支持证券来融资，这个赛道 2025 年全年才发行 11 单、共 45.9 亿元，尚且算 " 稳步探索 "。 但 2026 年前几个月直接起飞了——截至 6 月初，交易所累计受理超 80 单，计划发行规模突破 1800 亿，3 月单月受理量冲到 30 单上下，单笔申报金额从早年的 10 亿以下一路飙到 30 亿、甚至 60 亿级别。

6 月 3 日前后，沪深交易所通过窗口指导把这条通道的节奏彻底压了下来：新申报劝退，在审中止反馈，已过会的暂停封卷，已获批的暂缓发行。 业内说法是 " 全面放缓 "" 从严区分真实数据资产盘活与借数据名义变相融资 "。

问题出在哪？ 清华经管学院一位副教授公开发表的梳理里提到过一个关键数字：目前数据资产 ABS 底层以信托贷款债权为主流，真正以数据收益权（即数据本身产生的经营现金流）为底层的产品占比不足 5%。 说白了，大量项目挂着 " 数据资产 " 的牌子，还款靠的还是城投或国有主体的信用兜底，不是数据自己赚来的钱。

一套组合拳的意思就很清楚了：

投资端——县区级新设政府投资基金这条口子关掉，存量同类基金逼着你整合，名股实债直接点名禁止。

融资端——数据资产 ABS 这张 " 新概念融资券 " 也被要求穿透到底看清楚：你的底层资产到底是什么？ 钱到底从哪还？

两头的闸门同时拧紧，围住的是同一个东西：企业风险不被允许再顺滑地传导成财政风险。

回过头看，地方为什么会走到 " 倒贴式招商 " 这一步，道理不复杂，但一层层拆开看，每一层都是真实的约束。

土地财政退潮之后，产业税源是硬需求。 传统融资口子——银行贷款、平台发债、非标——各个方向都在收。 上级又在反复强调不得新增隐性债务。

这时候出来一个新说法叫 " 基金招商 "" 资本招商 "，听起来比 " 低价供地 + 税收返还 " 高级多了，也似乎更符合 " 支持新兴产业 " 的政治正确。 于是基金越设越多、规模越滚越大，地方之间为了抢一个明星项目互相抬价，企业拿着这份竞价能力在各处换取更好的条件。

宜春的 50 亿也好，南宁的 24 亿也好，追觅系 67 只基金、31 个国资 LP 也好，它们背后共用的驱动力是同一组：怕错过的心态 × 政绩 KPI 压力 × 传统工具被封死之后的代偿性冲动。

54 号文和 ABS 窗口指导传递的态度也不复杂：技术创新本来就有失败概率，这个社会可以承担。 但政府信用不能无限为市场行为背书，财政底线不能跟着一起模糊。

央视镜头扫过宜春那座空荡荡的 600 亩车间时，地上积的灰已经不只是灰尘——它积的是一种模式的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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