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风险，但必须尝试。"

文/王丹

今天，《燕云十六声》（下称《燕云》）开放了江南地区的第一块子区域杭州。

站在外人的角度来看，《燕云》开发团队EverStone做杭州，更像一趟熟得不能再熟的回家之旅。毕竟，他们的工作室就在杭州，本地取材、实地考察都极为方便。

但和EverStone聊过后，葡萄君发现，这事难度不小。或者说，《燕云》想做的杭州，不是我们以为的杭州。

一方面，EverStone想还原的，是千年前、临近吴越纳土归宋的杭州。那时的杭州地标还不是雷峰塔，杭州也不是江边城市，而是许多外邦人到访交流的大海港，且中原战火正逐步影响江南局势……独属于那个时代的杭州，在当今现实中无从考察，只能靠啃史料、请教历史专家来重现。

另一方面，做过杭州城的国产游戏，太多了。什么烟雨江南，玩家早就见多不怪了。连《燕云》官方自己都发文感慨过，「越是熟悉，越难落笔」。

因此，在版本动工前，EverStone给自己定下了一个目标：做体验最强的杭州城。

这个目标很大。通过预告资料里的各种「最」、「首次」等描述也能看出，为了实现目标，EverStone做了不少新尝试：「截至目前规划面积最大的地区」、「迄今为止游戏作品中设计规模最庞大、内容密度最丰富的杭州城」、「迄今地图最大镇守」、「（在镇守关卡中）首次尝试两种叙事及引导模式」、「首次采用网状交织、可选择的叙事结构」……

显然，《燕云》想挑战自己的版本体量上限。反过来说，更大的区域规划，以及各种首次尝试的体验设计，也是对玩家接受度的一种挑战。一次性步子跨这么大，怎么看都不算稳妥、安全。

EverStone表示，他们明白这背后有巨大的风险。但他们不想因此压制团队同学的创作热情，且会想办法分层满足不同玩家的游玩诉求："这个过程比较坎坷，除了尽可能和玩家对齐，没什么其他捷径。"

而且他们认为，对当下的《燕云》而言，进行突破性的尝试，才是保障长线生命力的必要方法："如今的《燕云》，正处于「相对成熟，但需要再出发，寻找新突破口」的阶段。"

以下是我们的对话（为方便阅读，内容有所调整）：

01

江南：跌宕起伏、有笑也有泪

葡萄君：什么时候确定要做江南的？

EverStone：很早之前就确定要做了。不管是从《燕云》世界观，还是就历史来看，它都是绕不开的地区。

一方面，江南包含金陵（现南京），而金陵是南唐国都，绣金楼（游戏里当前的反派势力）则与南唐渊源颇深；陈子奚（主角养父的挚友，可以理解为像叔叔一样的人物）也是江南人。所以陈子奚来接少东家（主角）下江南，对主线来说至关重要。

《燕云》游戏开场，陈子奚就已亮相

另一方面，吴越国纳土归宋，是五代十国中最具时代性的历史事件之一。钱俶（吴越末代国君）与赵匡胤（宋太祖），这两位雄才伟略的帝与王，及其背后政权之间的关系、江南各国各势力之间的关系，也对后世产生了相当重要的历史影响。

不过除了重要以外，我们还觉得江南很特殊。

葡萄君：特殊在哪？

EverStone：我们在先前版本里讲了很多关于战乱的故事。

像在开封城角门里，玩家能看到战争带来的创伤；开封支线任务「一叶生平」描述了契丹人入城后烧杀抢掠的破坏；滹沱则直接还原了战争场面……

而五代乱世之下，钱镠（吴越开国国君）采取了保境安民的政策，这个特殊且务实的决策，让江南成了少见的、不打仗的地方。有了安稳、和平的前提，江南的经济、民生才能快速发展，杭州才会一跃成为东南名郡，乃至是整个五代乱世中最接近桃源的存在。

这是史实，也是我们觉得很有意义的点：经历过前面那些版本后，有了对比，大家才更能理解，和平、安居乐业的幸福，是多么宝贵。

葡萄君：江南版本是什么时候开始做的？

EverStone：大概一年前。

葡萄君：关于江南的调性，最初有什么预想？

EverStone：我们没有一开始就给江南敲定调性，而是先做了比较多的调研和讨论。

我们去了浙江省博物馆，魏老师（魏祝挺，浙江省博物馆吴越国历史文化研究展示中心副主任）带着我们细细地逛了吴越时期的展厅，并做了详细讲解，之后还通过答疑会给我们做了史实科普；我们自己也查阅了不少历史资料，包括《西湖清趣图》《四景山水图》《临安伟观图》《武林旧事》《西湖梦寻》《梦粱录》等，白居易（唐代杭州刺史，类似现在的市长）写的诗都读了一遍。

在这些信息基础上头脑风暴后，大家才总结出了江南的主题：水与火。

葡萄君：水与火？有点抽象。

EverStone：有具体的部分，有抽象的部分。

水是江南的一大特征，也是区别江南水乡与其他地区中式美学的辨识元素。所以江南会有大量关于水的呈现。

比如，玩家会通过水路进江南，杭州城内也有相当丰富的水道网络；

这里空气湿润，阴雨天会比开封更多，针对小雨、中雨、暴雨，我们做了不同的天气氛围；下雨时的雨幕，屋檐上滴下来的水，玩家衣袍上淌下的雨滴，快步避雨的人溅起的水花，街面泛起的水光，雨后的彩虹……这些都做了细节的效果设计。

往大了说，水还会影响环境生态和居民生活——因为气候湿润，所以江南的植被会比开封更茂盛；

因为水道丰富、植被茂密，江南的水鸟会比较多，不少历史记载也有提到杭州本地的鸳鸯；

「观鸟」玩法

由于水系发达，江南百姓会有不少水上活动，比如划船、逛花船市场等。我们也尽可能还原了西湖的风韵，包括西湖十景里的八景（在当时的历史节点还只有八景），还有钱王投龙的传说、文人墨客留下的名章等。

葡萄君：抽象的部分呢？

EverStone：我们会把「水」看作是当地人精神气质的抽象符号。

杭州水系主要由西湖和钱塘江两块组成的，就像陈子奚扇子上写的那样，沧浪之水有清有浊，正如人可根据环境变化调整处世态度。

清水、浊水看似矛盾，但可和谐交融，在我们看来就体现出了当地人民那种共利万物、注重实干的精神。之前逛钱镠的个人展厅时，看到他主持修建捍海石塘（二十万军民参与的水利工程）的故事，我们也很有感触，能体会到那种与天争地的勇敢与韧劲儿。

陈子奚扇子上写着《沧浪歌》：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我缨；沧浪之水浊兮，只可濯我足。

葡萄君：那「火」呢？

EverStone：「火」象征动荡与变化，以及变化背后的欲望、矛盾、野心、冲突。

比如中原战火对江南的影响，以及乱世之下，被点燃的、江湖恩怨情仇的「火」。

而且考据历史后我们发现，杭州确实发生过几场戏剧化的大火：据史料记载，文穆王钱元瓘就是因宫殿失火惊吓而死；958年，也就是在我们游戏时间线前不久，杭州城南还起过一场大火，它是吴越国都有记载的最后一次大火灾，也是钱俶在位期间烧得最惨的一场火。

这激发了我们的一些创作想象。

杭州首个镇守「无明春山」，它的主题与蚕、蛾有关联，文案同学在思路上参考了飞蛾扑火的感受。就具体场景来说，「无明春山」也确实有火烧山庄的环节。

葡萄君：这个「火」的象征……怎么感觉又要虐了。

今年1月燕云播出的江南预告片段，分镜中出现了《哀江南》，EverStone告诉我，这里参考的是南北朝庾信的《哀江南赋》。而《哀江南赋》写的是国破家亡的悲痛。

EverStone：我们不会为了虐玩家而虐玩家，只是在故事自然而然发展的过程中，「火」会逐渐积蓄并迎来爆发。

因为在那个历史节点，吴越离纳土归宋已经不远了。中原战火已起，吴越能否独善其身？这是整个地区的人民、武林人士，都要面临的拷问。

举个例子，百姓可能并不明白吴越为什么要纳土归宋，他们只知道中原又有了新皇帝，吴越国需要向中原王朝缴纳岁贡，而岁贡由百姓缴税而来，所以中原朝堂的变化，看似和江南离得远，实际上会切实影响到生活在这里的每位百姓。

再者，因为要缴纳岁贡，比如瓷器、茶叶、丝绸等，那么各行各业，比如产丝绸的布庄，还有招纳了不少武林高手、负责护送货物的镇远镖局，他们背后的江湖势力，也会因为朝堂的变化而受到影响。

有些冲击不是直接产生的，而是会像蝴蝶效应一样，传递到江湖里的每个人身上。

当然，「火」（矛盾冲突）不是江南故事的全部。「水」和「火」一起，才是江南既有矛盾又有张力的基调。我们希望呈现给玩家的，是一场跌宕起伏的，有笑也有泪的冒险。

而杭州会是这场冒险的第一站。

02

杭州：鲜活流动的「时代切片」

葡萄君：市面上很多游戏都做过江南、杭州。《燕云》的杭州不一样在哪？

EverStone：动工前，我们有个目标：做体验最强的杭州城。

立下这个目标，是因为我们了解后发现，受制于先前的技术、硬件等原因，过往十几年来，杭州落地于游戏时，往往被做成了功能型主城。

葡萄君：什么叫功能型主城？

EverStone：一个比较明显的特征是，城市面积不会非常大，这背后或许牵扯到技术限制和优化考量。相较市面上过往的常规设计，《燕云》杭州城的面积则扩大了近10倍，达到了100万平方米。

EverStone表示，他们先根据不同角度看到的游戏西湖景色，确定了西湖120万平米的面积，保证其符合现实西湖的观景感受，然后根据现实比例、史料敲定杭州城的面积。

面积大小，还会进一步影响到城市设计。在过往地图受限的前提下，比较常见的处理方法，是侧重景点罗列——在已定的面积里，把西湖、灵隐寺、雷峰塔等地点都尽可能塞进去，以保障玩家剧情推进、系统功能的实现。

但这样的地图，不太能满足角色生活需求。

比如我们做开封，会有很多功能分区，有富人区，有贫民区，且贫民区会有自己的生活痕迹。

基于这条思路，做杭州时，我们想到了区别于过往「游戏里的杭州」的差异点：把写实的生活味儿和时代感，做出来。

这也是为什么我们之前发文说，我们想做的不止是可探索的都市，而是一个庞大丰沛、鲜活流动的「时代切片」。

杭州城的区域划分

登云阙显然是富人区

莽滩口则更加晦暗

葡萄君：怎么理解鲜活？

EverStone：这个城市应该有居住生活、时代侵蚀的痕迹。

比如城里的地砖街道，它不应该像刚建好的景点一样崭新干净，而应该有些「包浆」、磨损过的感觉；受时间和天气影响，地面上会冒出青苔，房顶砖缝间会长花长草。

住在这个城市里的人（NPC），也应该是活的。每艘船，有自己的巡航路线；人们有各自的外观、口音，有不同的工作和生活轨迹，昼夜交替，流转不息。

面对「突发」事件，不同的人，也会有不同的反应。

拿雨天来举例吧，之前做开封时，我们对NPC的行为处理比较简单，下雨了他们就会穿上蓑衣；但到了杭州，NPC对雨的反应是不一样的，有人会打伞，有些喵喵会在头上顶荷叶，有些小孩会打荷叶伞，没带伞的倒霉蛋只能用手遮住头顶赶紧跑，有人会就近站到屋檐下躲雨……

玩家在杭州「开箱子」，则需要更谨慎，因为半夜跑去NPC家里开柜子，如果不小心把NPC惊醒了，那他可能会跑去报官。

「撞人」这事，在杭州的体验也不太一样。早期在清河开封，玩家可能会发现，不论和什么样的NPC相撞，结果都是NPC警戒值上升；到了九流门驻地和皇宫，不同NPC被玩家撞到，说的话是不同的；

因为有武德司职位在身，少东家在皇宫撞到宫人时，宫人反而会连忙道歉。图源小红书。

而杭州NPC种类本身就多很多，船夫、卖花人、采莲女、文人、渔夫，穷人、富人、老人、小孩，还有不少外邦人，他们和玩家的交互反馈都会有差别。

从清河、开封，到现在的杭州，我们希望玩家能感受到，《燕云》的NPC在变得越来越鲜活、聪明。

葡萄君：说到外邦人，你们之前发文有提到，在杭州城游历时，可能迎面撞见日本、大食等地的商人。为什么专门在杭州设计这多外国人？

EverStone：这就牵扯到前面提到的另一个点：时代感。

魏老师告诉我们，有些独属于那个历史节点的杭州特色，并不是我们在现实中能一眼挖掘出来的。

比如现在大家提到杭州，会觉得它是江边城市（钱塘江），但当时的杭州港，其实是中国乃至全世界范围内都相当知名的海港，吞吐量非常大，有不少海外人士来访交流。我们在博物馆也看到了很多吴越和其他国家的外交文物。

所以我们在游戏里做了条沿河而建的海客巷，来还原那个时代的杭州生活。

葡萄君：长见识了，江南居然这么国际化。

EverStone：做杭州前，我们也完全不知道。而这还只是「时代切片」的一部分：

去博物馆学习后，我们了解到，已经消失的城南宝塔和城北宝塔，曾是杭州最具代表性的地标建筑，百姓从外港进杭州，第一眼就会看到这两座塔，但经历北宋末年战乱后，这两座纯木构宝塔本体早已灰飞烟灭，在后来的史料里存在感也相当低……还原那个时代的杭州，少不了这两座塔；

塔是参考《西湖清趣图》做的

魏老师还抓着《西湖清趣图》的细节，给我们介绍了很多有趣的点，比如当时的有钱人会在西湖上圈出自己的私人水域，城里随处可见佛教元素，崇佛氛围非常浓厚……他还特别推荐我们做传说中的杭州第一大酒楼丰乐楼（当时叫耸翠楼），这个我们在游戏里做了还原；

另外，根据史料记载，古代浙江地区其实有非常多水獭，只是因为后来生态遭到破坏，它们才慢慢淡出了我们的视野……这也是独属于那个时代的江南生态特征；

更让人想不到的事，一些我们现在觉得很潮的娱乐活动，那时的老百姓居然早就玩上了，比如水秋千、水傀儡……这些我们也做成了杭州的特色玩法。

宋代盛行的水秋千，图源小红书

葡萄君：我看你们发文说玩家还能尝西湖醋鱼，这道「名菜」那时就有了吗？

EverStone：就历史时间来说，西湖醋鱼要晚些才有，但这个梗实在太亲切了……

当然，我们会在历史考据和玩梗之间尽量找平衡，给大家一个相对合理化的呈现：在《燕云》杭州城设定里，西湖醋鱼不是一个大范围传播的菜品，而是某酒楼老板自研的特色菜。

葡萄君：所以其实会有一些当代「杭州印象」的呈现？

EverStone：做杭州城，不可避免地会涉及到我们团队对杭州的印象，以及玩家对杭州的印象。所以我们会折中处理，在不曲解历史的前提下补充一些内容。

比如严格按照时间线来说，那时还没有雷峰塔（始建于977年）。但我们内部讨论觉得，如果没有雷峰塔，西湖整个景就好像差了一环，玩家来到西湖边可能也会觉得「这和我认知中的西湖不一样」，所以我们在对应现在雷峰塔的位置，做了个塔，但换了个名字。

断桥也是同理，我们考据后发现，当时的断桥很可能是木桥，但现在大家对西湖断桥的认知是石桥。不管是从美术呈现，还是从接受度上来说，死磕木桥这个点都不合适。

毕竟，和现实建立联系，在我们看来也是另一种角度的代入感。

之前不少玩家会去现实中的开封府打卡，拿它和《燕云》里的开封做对比，寻找相似的地方；我们做青州时，也还原了趵突泉。

上为现实，下为《燕云》，图源小红书

现实中的杭州，同样有很多大家印象深刻的打卡点，比如河坊街、御街、涌金门等。有了这些地标场景的存在，玩家才能更容易感觉到，游戏里的杭州城和现实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03

成熟，同时意味着路径依赖问题

葡萄君：你们之前发文说会在江南首次采用可选择的叙事结构，玩家行为会影响部分章节的剧情结尾？

EverStone：是的，在某些角色的个人支线中，玩家的选择会影响部分角色的结局，以及他们与玩家之间的关系。

我们想探索一种新的体验：即使在主线大框架确定的前提下，玩家与不同角色间的关系，以及选择的差异，仍可在细节剧情里产生不同的影响，进而产生不同的体验和感受。

6月释出的首个版本，将会首先打开江南篇章的序章。随着后续地图和版本的不断更新完善，江南的新故事，和新叙事方式带来的体验变化，会逐渐展开，也会有更多角色渐次登上舞台，与玩家相遇相识。

葡萄君：这个尝试跨度还是蛮大的……你们不担心玩家接受度吗？

EverStone：这事我们之前没做过，风险肯定有。但我们不认为因为有风险，就不去做新的尝试。

这和《燕云》所处的阶段也有关系。

葡萄君：什么样的阶段？

EverStone：相比之前，我们在设计方法上变得更加成熟。这种成熟主要体现在两点。

第一，在于对细节代入感的探索。

在《燕云》早期版本中，我们有做天气效果，也有做NPC与玩家的交互反馈，但可能只做到了符合基础逻辑的程度。到了江南，不论是地表材质、天气效果，还是植被光影，亦或是NPC的生活轨迹、交互反应，我们都更加注重细节。

这种变化不是一蹴而就的——之前不见山版本时，我们在光影效果上就有过一次大的迭代。在多个版本的迭代积累下，我们才能挖掘更多「抠」细节的空间，来进一步满足玩家对写实、大世界体验丰富度的追求。未来我们也希望在细节这块继续探索。

第二，在于大区域及子区域的规划。

比如在做江南第一版L0设计时，关于对外如何和已有游戏做出差异化区分，我们找到了明确方向；对内和《燕云》过往地图对比，江南也能在设计思路上找到差异化、辨识度的点。

在杭州之后，江南地区还会有更多子区域释出，我们之前聊过兼顾「一致性和差异化」的表达。关于这事，我们也已经有比较清晰的规划了，相信江南后续每个子区域都能带来新的感受。

但成熟同时也意味着，我们很可能面临路径依赖的问题。所以我们会认为当下《燕云》处于「相对成熟，但也需要再出发，寻找新突破口」的阶段。

进行新的尝试，就是寻找突破口的一种必要方法。

葡萄君：但新尝试，不一定等同于好内容？

EverStone：我们的最终目标，当然是做好内容。

但这意味着我们要在想表达的东西，和玩家的诉求之间，要找到平衡点。这是一件非常难的事，谁都没法保证自己做得内容一定是更好、最好的——内容好不好，并不纯粹看我们的判断，也要看玩家的评价。

所以我们目前的方法是，优先确保我们做出来的内容，一定和《燕云》以前不一样，且和其他游戏不一样。

这样才能把比较抽象的「做好内容」这件事，转化成一个可以实际操作、量化判断的方法。

本质上讲，辨识度和差异性，这两个点非常重要。最终玩家能愿意留在《燕云》，一定是因为觉得这个世界很特别，觉得这个世界给了他们不一样的感受。

所以，江南的新叙事方式，对内容设计、开发周期而言，是一个大挑战，也有很大的风险，但我们愿意尝试突破。

关卡也是同理。

葡萄君：关卡做了什么新尝试？

EverStone：「无明春山」是迄今《燕云》里最大的镇守，总场景大小约等于2.5个「悬河之墟」（九流门驻地里一个很大的关卡，单是跟跑攻略都有半小时左右），且不是线性关卡。

这对叙事和关卡流程都提出了更高的要求：

在这么大的非线性关卡里，叙事该怎么和探索体验结合？

一个大型非线性关卡，对于本身就爱探索、爱摸图的玩家来说还好，但泛用户、缺少主动探索意愿的玩家怎么办？他们怎样才能体验到关卡的乐趣？

最终我们决定做强引导、弱引导两种模式，保障不同类型的玩家，初次进入该镇守时，关卡体验是流畅的。同时，该镇守允许玩家重复进入，这样大家有跑漏的地方，没找到的隐藏BOSS，可以后续回头补全。

「顺水推舟」模式会提供更明确的指引

「摸石过河」则需要玩家自由探索

葡萄君：做成线性关卡，不是方便很多？

EverStone：那会导致关卡的特色被削弱，也不是团队同学创作的初衷。

关卡同学想在结构设计上做一些新的尝试，我们希望尽可能给到支持，只是同时，我们必须考虑到泛用户玩家的体验。

所以最终游戏呈现的，往往是分层的形式。「无明春山」有两种指引模式，便是一种分层提供乐趣的解法。

我们想做一些新的尝试，也知道这样的尝试可能有一些风险。但我们仍希望努力确保大部分玩家都能感受到新的乐趣。这个过程比较坎坷，除了尽可能和玩家对齐诉求，没什么其他捷径。

「无明春山」我们就做了好几版。从设计阶段、白盒阶段，到流程版阶段，后来每周都找玩家来体验关卡，看不同类型的玩家会有什么样的感受。

葡萄君：这会加大工作量吧？《燕云》本来产能压力就不小，这样岂不是卷得更狠了？

EverStone：首先，像以前说的，我们有几组团队，每组负责一张地图。忙完自己的版本后，对应团队可以休息「摄入」外部信息，在生活里汲取创作源泉。没有人能永远进行极限输出。

其次，我们是在创作，而不是在接单、接需求。而创作者如果能得到别人的认可，就会收获很强的正反馈。就过往来看，《燕云》收获的市场正面评价不算少，团队同学的信心、创作动力也就有所提升。

最后，人才培养与成长可能也是解决内容生产和时间压力矛盾的一个点。

成长的动力首先来自于自身。我们很幸运，团队同学对自己做的东西，都有很高的要求，而且几乎没有畏难感，很愿意去尝试一些新东西。大家在这个过程中慢慢积累经验，也会从结果中去复盘，哪里还可以继续优化，下次如何打磨得更好。

我们注意到，有些玩家也在游玩中捕捉到了这种进化的脉络。而这种不断创作、积累、突破自我的过程，给同学们带来了不少正反馈。

文案、战斗、关卡等各个模块都是如此。比如这次「无明春山」的关卡设计，就是由之前做「隐雾之狱」系列的同学主导的。

这背后，其实引出的是我们认为，可能最重要的一件事：强烈的创作欲和分享欲。

葡萄君：有多强？

EverStone：就说这次江南吧，在考据历史的过程中，我们自己首先被惊到了——原来杭州港规模那么大，有那么多外国人来通商；原来那时杭州的桥不是圆拱桥……

EverStone根据古画里的船只

设计了《燕云》江南的船只

越挖掘这些信息，我们越觉得，《燕云》里的杭州，不应该是刻板印象里的杭州。它既不能是我们在过往其他游戏里看到的杭州，也不完全等同于我们现在生活中所看到的杭州。

它有独属于自己的辉煌和魅力，有属于它的丰富故事，同时也承载了一段特殊的历史。

在调研的过程中，我们感到很兴奋、激动：这么厉害的东西，必须让玩家们也看到，一定得把江南这段故事想办法分享给玩家；我们相信把这些东西做进游戏，是有趣、好玩、吸引人的；我们想做出这个鲜活的、可碰触的时代，想带玩家一起淋这场千年前的江南雨……

不只是杭州，其实团队在做很多版本时都是这样。

我们并不是一开始就特别了解某段历史，只是开始做时，我们会花心思去研究，在史料里发现连我们自己都觉得很有意思、觉得一定得做出来的亮点。

还是应了之前那句话。只有先感动自己，才能感动玩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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