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全球人口持续增长与工业化进程加速的双重压力下，人类赖以生存的淡水资源正面临前所未有的压力，海水淡化已成为缓解水资源危机的关键策略。然而，传统的淡化技术如反渗透和蒸馏等高度依赖化石燃料，能耗巨大且与全球可持续发展目标相悖。在此背景下，太阳能驱动界面蒸发技术作为一种绿色、可持续的解决方案备受瞩目。但该技术长期受制于一个根本性的热力学瓶颈：根据经典的拉乌尔定律，盐离子的存在会强烈结合水分子，降低水的化学势，从而严重抑制蒸发过程。如何突破这一固有热力学限制，成为提升太阳能蒸发效率的核心挑战。

针对上述难题，北京化工大学于中振教授、曲晋教授团队提出了一种配体场诱导的静电极化策略，通过在聚合物网络中引入不对称配位环境，直接调控界面水分子的电子结构，从而成功打破拉乌尔定律对理想溶液行为的限制（图 1）。结合仿生分级多孔结构设计，该团队开发出一种气泡模板多孔水凝胶（BPH）蒸发器。该体系不仅将水的等效汽化焓大幅降低，还通过多尺度传输网络实现了高效的热局域化与物质输送，最终在 1 个太阳光强度下实现了高达5.82 kg m ⁻ ² h ⁻ ¹的表观蒸发速率，同时兼具优异的抗盐性能和有机污染物降解能力，为下一代太阳能水处理技术提供了全新平台。相关论文以 "Overcoming Raoult's Law via Ligand Field Polarization-Mediated Interfacial Water Activation for High-Performance Solar Evaporation" 为题，发表在 Nature Communications；Advanced Materials；Advanced Functional Materials 上。

图 1.分子水平水活化机制的示意图。通过含氧官能团调控水分子状态的策略。该过程重新配置了水凝胶网络中结合水、中间水和自由水的分布，有效削弱了氢键网络的刚性。氢键调控机制对比：（a）在常规水凝胶中，水分子通过刚性氢键限域机制被聚合物链（富含 -OH、-COOH 基团）固定，形成紧密结合的水结构；而（b）在本工作提出的双金属离子体系中，Fe ³ ⁺ /Co ² ⁺配位诱导的强静电扰动破坏了水分子间的氢键网络，产生高迁移性的 " 活化水 "。（c）仿树状蒸发及内部水分传输示意图。（d）受蒸腾作用启发的分级通道 - 气泡双网络结构设计概念。

该水凝胶的设计精髓首先体现在其微观结构与水活化机制上。研究人员采用可扩展的乳液模板冷冻干燥法，制备了具有仿生分级多孔结构的气泡模板多孔水凝胶（BPH）（图 2a）。与无孔水凝胶（RH）的致密层状结构不同（图 2b），扫描电镜（SEM）图像显示，BPH 拥有高度各向异性的三维互通网络：径向呈现连续的低曲折度通道，确保毛细力驱动的快速水输送；轴向则分布着由气泡衍生的空腔，利用空气极低的导热系数充当隔热屏障，有效抑制热量向水体散失（图 2e）。高倍 SEM 及元素面分布图确认了 C、O、Fe、Co 在整个水凝胶中的均匀分布（图 2d）。这种 " 径向输水、轴向隔热 " 的双重结构，为高效界面蒸发提供了理想的微环境。此外，接触角测量表明 BPH 具有约 20 毫秒内完全吸水的超快毛细响应（图 2f）。激光共聚焦和三维 X 射线显微断层扫描（Micro-CT）进一步证实了水合状态下 BPH 内部存在附着于孔壁的超薄液膜和连通的空气通道（图 2g,h），这种结构不仅扩大了有效蒸发面积，还强化了热管理。

图 2.BPH 水凝胶的制备与表征。（a）BPH 制备流程示意图。（b）RH 和（c）BPH 的扫描电镜（SEM）图像。（d）BPH 的高倍 SEM 图像及 C、O、Fe、Co 的元素分布图。（e）发泡 BPH 的二维光学图像及其径向和轴向区域的 SEM 图像。（f）BPH 的水接触角。（g）经罗丹明 B 染色的水合 BPH（含水量为 2 g g ⁻ ¹）的光学与荧光图像。（h）水合 BPH（含水量为 2 g g ⁻ ¹）的三维 X 射线显微断层扫描（Micro-CT）图像，显示其互连的大孔拓扑结构。白色区域表示大孔，蓝色区域表示缠结的网络。

在分子层面，该研究的核心突破在于通过配体场极化实现对水分子的热力学活化。与自由金属离子形成致密水合层抑制蒸发不同，锚定在海藻酸盐网络中的 Fe ³ ⁺离子构建了一个高度扭曲的不对称配体场。穆斯堡尔谱分析证实了显著的电荷转移（异构体位移 0.42 mm/s）和高度极化的配位场形成（四极分裂 0.80 mm/s）（图 3a）。静电势表面分析直观展示了 Fe-SA 体系与 Co-SA 体系在局域电荷分布上的显著差异（图 3b）。密度泛函理论（DFT）计算揭示了关键机制：自由金属离子对水分子吸附过强，自由 Co ² ⁺为 -1.78 eV，自由 Fe ³ ⁺为 -0.87 eV，易使水处于非活性吸附态；而 Fe-SA 体系通过配体调节，将吸附能优化至适中的 -0.74 eV，既保证了水分子的动态输运，又防止了非活性结合水的形成。相比之下，Co-SA 体系虽涉及 1.23 e ⁻的电荷转移，但其对水分子的结合能为 +0.58 eV，呈现明显的排斥作用，限制了水分子进入活性极化区域。更重要的是，Fe-SA 体系能诱导高达 1.44 e ⁻的显著电荷转移，差分电荷密度和电子局域函数（ELF）分析表明其电荷密度重排具有高度各向异性（图 3c），通过高度各向异性的局域极化场有效弱化水分子内 O-H 键的共价强度，-ICOHP 值从自由 Fe ³ ⁺的 6.586 降至 Fe-SA 的 5.68（图 3d）。这种原子尺度的电子干预，从根本上改变了拉乌尔定律限制下的理想溶液行为。

图 3.增强型太阳能驱动水蒸发的多尺度机理洞察。（a）BPH 的⁵⁷ Fe 穆斯堡尔谱，揭示了铁中心的配位环境和价态。（b）Fe-SA 和 Co-SA 的静电势（ESP）表面及相应的配位模型示意图，突出了局域电荷分布和配体 - 金属相互作用。（c）计算得到的差分电荷密度和电子局域函数（ELF）图，说明了水吸附时的电子扰动和成键特性。（d）不同化学环境中 O-H 伸缩模式的 -ICOHP 分析，表明氢键的弱化。（e）不同体系中氢键数量的比较。（f）不同体系中均方位移（MSD）和计算得到的扩散系数的比较。（g）分子动力学（MD）模拟中纯水及 RH/BPH 体系表面水蒸发损失的快照。

分子动力学（MD）模拟进一步验证了这一活化效应的宏观表现。得益于内部 O-H 键的活化，Fe/Co 双金属共交联体系中水分子间氢键总数从纯水的约 9100 个显著下降至 8200 个（图 3e），促使水分子以高迁移性的 " 中间水 " 状态存在。同时，均方位移（MSD）计算表明，该体系中水分子的自扩散系数达 0.217 Ų ps ⁻ ¹，远超纯水的 0.143 Ų ps ⁻ ¹，证实了局域有效粘度的大幅降低（图 3f）。在 200 皮秒的模拟蒸发中，Fe/Co 双金属体系蒸发的水分子数（59 个）远超纯水（6 个）和单金属体系（Co ² ⁺为 10 个，Fe ³ ⁺为 49 个），在 Fe/Co 双金属体系基础上引入气泡模板结构后，蒸发数量更是激增至 86 个（图 3g），凸显了多级孔结构在放大分子级水活化效果中的关键作用。

基于优异的水活化能力，BPH 蒸发器在真实工况下展现了卓越的热管理与蒸发性能。为了有效局域化热能，BPH 系统被设计为在蒸发层建立局域能量集中区（图 4a）。在 1 个太阳光照射下，BPH 的界面温度在 10 分钟内迅速升至约 32.0 ° C，而蒸发器侧面温度仍接近 20 ° C，形成显著的垂直温度梯度，证明了高效的局域化热管理（图 4b）。这得益于其高达约 97% 的宽带太阳光谱吸收效率和极低的热损失（图 4c）。红外热成像显示，在湿态蒸发条件下，热场高度局域于顶部蒸发界面（图 4d）。随着蒸发器结构高度从 2.5 厘米增加至 5.5 厘米，其蒸发速率从 3.84 升至 5.82 kg m ⁻ ² h ⁻ ¹，证实了增强的能量局域化与通道导水协同作用对热质传递效率的提升（图 4f）。这一性能超越了众多已报道的代表性蒸发器（图 4h），突显了该系统的综合优势。

图 4.BPH 蒸发器的太阳能热转换与蒸发性能。（a）BPH 中局域化热管理示意图。（b）1 个太阳光照射下 BPH 的温度场分布。（c）BPH、FeCo Alg 和纯水的紫外 - 可见 - 近红外吸收光谱。（d）1 个太阳光照射下 BPH 和 RH 的表面温度变化。（e）不同蒸发器在 1 个太阳光照射下的质量变化曲线。（f）不同高度 BPH 蒸发器的蒸发速率。（g）高度为 5.5 cm 的 BPH 蒸发器的温度分布和蒸发性能。（h）本工作 BPH 与其他已报道蒸发器的蒸发速率和效率对比。

针对高盐度海水淡化中关键的盐结晶问题，BPH 展现了独特的 " 自清洁 " 能力。其气泡模板引入的微米级凹曲率界面，依据吉布斯 - 汤姆逊效应显著提高了局部成核能垒，从物理上抑制了盐的结晶（图 5a）。同时，亲水网络和定向大孔通道加速了盐离子的快速回溶与对流扩散，实验装置及底部可见的盐回流轨迹直观证实了内部循环回流的建立（图 5b,c）。实验表明，即使在 20 wt.% 的超高浓度盐水中，BPH 的蒸发速率仍可维持在 4.79 kg m ⁻ ² h ⁻ ¹（图 5d），且表面积累的盐颗粒可在 25 分钟内完全溶解，性能远优于非发泡水凝胶（图 5e）。该性能超越了大多数已报道的耐盐蒸发器（图 5f）。在长达 20 小时的连续运行中，其平均蒸发速率稳定在 5.15 kg m ⁻ ² h ⁻ ¹（图 5g），充分证明了其在极端盐环境下的长期稳定性。

图 5.太阳能蒸发器的盐循环性能。（a）盐回流机理示意图。随着水分蒸发，蒸发界面的盐浓度升高，盐离子沿浓度梯度通过垂直水通道向下迁移，返回本体溶液。（b）盐回流测试实验装置。（c）显示盐回流现象的数字照片（ ( b ) 中标记区域的放大图）。（d）BPH 蒸发器在纯水和不同盐度盐水中的蒸发性能对比。（e）初始盐负载量为 200 mg cm ⁻ ² 时，发泡与非发泡 BPH 蒸发器的盐溶解过程。详细溶解动力学见视频 S1 和 S2。（f）不同蒸发器在 20 wt.% 盐水中的蒸发性能。（g）BPH 蒸发器连续海水淡化性能评估。

此外，该多功能平台将水蒸发与高级氧化过程巧妙融合。飞行时间二次离子质谱（TOF-SIMS）三维重构图像显示，Fe ³ ⁺（橙色）和 Co ² ⁺（紫色）在整个水凝胶基体中高度均匀分散，确保了活性位点的最大可及性（图 6a）。均匀分散在水凝胶骨架中的 Fe ³ ⁺ /Co ² ⁺位点可高效活化过氧单硫酸盐（PMS），产生以硫酸根自由基（SO ₄•⁻）为主的活性氧物种。三维荧光光谱证实了 BPA 污染物被近乎完全消除（图 6b），自由基淬灭实验和电子顺磁共振（EPR）分析验证了 SO ₄•⁻的主导作用。紫外 - 可见吸收光谱证实，该系统能快速降解罗丹明 B（RhB）、甲基橙（MO）等多种有机污染物，净化后水样呈无色透明状态（图 6c）。在实际户外湖泊测试中，该浮动式蒸发器原型（图 6d,e）在自然光照下，环境温度与湿度实时变化（图 6f），平均蒸发速率达 5.94 kg m ⁻ ² h ⁻ ¹，峰值通量高达 8.01 kg m ⁻ ² h ⁻ ¹（图 6g），且收集到的冷凝水中主要盐离子浓度均远低于世界卫生组织（WHO）的饮用水标准（图 6h）。

图 6.BPH 蒸发器废水净化及户外实际应用性能评估。（a）BPH 的原位飞行时间二次离子质谱（TOF-SIMS）测量。（b）BPA 污染物溶液（上）和净化后溶液（下）的三维荧光光谱（EEM）。（c）RhB 溶液、MO 溶液和净化后水的紫外 - 可见吸收光谱。（d）浮动蒸发系统中水收集过程示意图。（e）蒸发器船体结构组件的放大视图。（f）户外环境温度和湿度的变化。（g）BPH 蒸发器的实时户外太阳辐射强度和蒸发速率。（h）海水净化前后水中不同离子浓度的对比。

结论与展望

综上所述，这项研究通过巧妙地融合配位化学与多级孔结构工程，成功构建了一种集高效太阳能蒸发、长效抗盐和催化降解于一体的仿生气泡模板多孔水凝胶平台。其核心创新在于利用配体场极化从电子结构层面颠覆了传统拉乌尔定律对蒸发速率的限制，并通过仿生多尺度传输网络将微观活化效应放大为宏观高性能。该工作不仅为界面水调控提供了新的配位场极化策略，更为开发面向下一代太阳能驱动、兼具高水蒸发速率与水质净化功能的集成式水处理系统开辟了新思路，尤其在偏远和离网地区展现出巨大的应用潜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