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连线 Insight，作者 | 王慧莹，编辑 | 子夜

商业世界里，扩张易，放手难，盈利时舍之尤其难。

6 月 23 日，阿里拟整体出售旗下游戏业务主体灵犀互娱全部控股权的消息，成为互联网与游戏行业的焦点。

据多方信源披露，本次交易估值区间落在 70 亿至 90 亿元人民币，目前已有三七互娱、世纪华通、中国儒意等多家头部游戏公司，以及私募股权机构组成的联合买方进入深度接洽序列。

值得注意的是，阿里出售灵犀互娱并非甩包袱。据游戏葡萄报道，手握《三国志 ·  战略版》的灵犀互娱去年利润稳定在 15 亿至 20 亿元区间，是虎鲸文娱体系内少数具备持续造血能力的优质资产。

图源灵犀互娱微信公众号

然而，盈利从来不是留不留一项业务的唯一指标。

自 2023 年 9 月蔡崇信与吴泳铭接棒以来，阿里明确了 " 用户为先、AI 驱动 " 的战略方向，将未来锚定在电商与 AI+ 云两大核心。当电商与 AI 成为不容有失的战略锚点，协同性弱、战略权重低的非核心业务，即便赚钱也不再重要。

此刻的放手，恰逢游戏行业并购市场回暖的窗口期。与其守着营收比重不高的游戏业务，不如战略性放手，为电商和 AI 换取更多子弹。

灵犀互娱谋求出售，既是阿里战略收缩的必然选择，也是中国互联网告别野蛮扩张、聚焦主业的一个标志性注脚。当 AI 被视为下一个时代的战略制高点，游戏这门需要长期投入、回报周期漫长的成熟生意，正在被逐出巨头的核心版图。

1、游戏业务表现不差，阿里为什么还要卖？

谈及互联网巨头出售业务，最常见的叙事逻辑是业务做差了、亏钱了、被砍掉。

放在阿里过往的资产处置案例中，这一逻辑也基本成立。高鑫零售、银泰百货都是阿里主动剥离且亏损、增长乏力的资产。

但灵犀互娱是个例外，它不仅不是包袱，反而是一块具备稳定盈利能力的资产。

现阶段而言，灵犀互娱手中的牌不算少，尤其是《三国志 · 战略版》的亮眼表现。令其一战成名。

这款 2019 年 9 月上线的三国题材 SLG 手游，上线不到两年便在全球 App Store 和 Google Play 实现总收入突破 10 亿美元，成为彼时全球收入排名第五的移动游戏，也是苹果 App Store 收入最高的 4X 策略手游。

截至 2024 年 6 月，《三国志 · 战略版》全球累计玩家已突破 1 亿，2023 年位居国内 SLG 收入第一、全球第二的位置。

除了这棵 " 摇钱树 "，灵犀互娱还有多条产品线在运转。

《三国志幻想大陆》上线四年半累计玩家超 1500 万，峰值月收入超 8 亿元；女性向游戏《如鸢》国服预约超 1500 万，首月全平台流水摸到 3 亿元；自研单机《灵魂面甲》在 Steam 平台累计销量突破 70 万套，海外用户占比高达 80%。此外，灵犀互娱还运营着九游和交易猫两个游戏服务平台，团队规模约 1200 人。

从财务贡献来看，据游戏日报报道，灵犀互娱的 2026 财年年度收入以 Sensor Tower 提供的产品收入推测约为 30 亿至 40 亿元。2024 年 10 月，灵犀曾凭借《如鸢》等新品实现收入翻倍，跃居中国手游发行商全球收入榜第五位。

这是一家可以自我造血的游戏公司，但似乎并没有得到高估。

结合目前报道的出售信息来推测，15-20 亿元的利润区间，对应 70 亿至 90 亿元（约合 10 亿至 13 亿美元）估值区间，意味着灵犀互娱的 PE 倍数不到五倍，估值谈不上可观。

据游戏葡萄报道，有行业人士称，之所以灵犀的估值有限，是因为阿里要求排除腾讯和字节。

此外，本次交易为整体性打包出售，标的涵盖灵犀互娱五大自研工作室，外加九游和交易猫两大流量与交易平台，无拆分出售计划。分开来看，游戏平台运营易主影响尚可，但游戏工作室易主涉及内容制作、人才波动等众多不确定性因素，这或是靴子迟迟未落地的原因之一。

既然业务能赚钱，潜在买方的态度算不上积极，阿里为何执意出售？

答案藏在集团战略优先级的排序里。

2023 年，阿里 "1+6+N" 重组改革后，阿里确定了 " 用户为先、AI 驱动 " 两大战略重心，围绕上述业务重心，阿里开始聚焦核心主业，有序退出非核心资产。

在吴泳铭的意志下，阿里开始核心收紧、非核心减负。银泰百货、高鑫零售、菜鸟等陆续被出售，如阿里管理层所言，这类非核心业务，要通过尽早盈利或出售等方式，实现价值。

游戏恰恰就是非核心业务。从营收占比看，尽管灵犀互娱在盈利，但 30 亿至 40 亿元的年收入，在阿里 2026 财年突破万亿的总营收中占比不足 2%。

此次选择出售，还踩中了行业周期的窗口期。游戏行业经历调整后，国内游戏并购市场正逐步回暖，头部优质研运资产成为稀缺品。沙特 Savvy Games Group 以超 60 亿美元全资收购沐瞳科技后，市场的信心更加振奋。

在优质资产稀缺的市场环境下出售，既能卖出相对合理的价格，也能缩短交易周期，快速回笼资金。

换言之，阿里卖灵犀，不是因为游戏业务差，而是因为对今天的阿里来说，这笔买卖更划算。

2、进入阿里九年，灵犀互娱经历了七次大变动

从 2017 年广州简悦被全资收购算起，灵犀互娱在阿里体系内走过了整整九年。

彼时的游戏行业，正处于移动互联网爆发的黄金期。那一年，中国移动游戏市场实际销售收入突破千亿，同比增速超 40%，腾讯、网易两强格局初现，但市场仍有大量空白地带。

正是在这样的背景下，阿里以约 10 亿元全资收购了由网易前 COO 詹钟晖创立的广州简悦，成立阿里大文娱游戏事业群，正式宣告进军自研游戏赛道。

一边是资源丰富的互联网巨头阿里，一边是研发能力强劲的专业游戏团队，" 双强组合 " 一度被看作是改变游戏行业格局的第三极。

也正是两股来自不同团队的基因，为日后灵犀互娱在阿里的命运埋下伏笔。

2019 年下半年，《三国志 · 战略版》横空出世，一举成为现象级爆款。凭借这款游戏的市场爆发，2020 年 9 月，阿里宣布游戏业务升级为与大文娱平行的独立事业群，正式启用 " 灵犀互娱 " 品牌，一度被纳入阿里 " 创新业务 " 板块，彼时甚至传出过灵犀单独上市的规划。

短暂高光之后，是漫长的组织动荡。

2024 年 1 月，樊路远以阿里大文娱 CEO 身份宣布代表集团分管灵犀互娱，强调灵犀将 " 继续作为 N 公司，保持独立运营 "；

2024 年 3 月，灵犀互娱创始人詹钟晖宣布卸任，由《三国志・战略版》制作人周炳枢接棒，创始团队逐步淡出，管理权完成内部交接；

2025 年 8 月，灵犀互娱的汇报对象从虎鲸文娱 CEO 樊路远变更为阿里 CFO 徐宏。

据连线 Insight 不完全统计，被收购至今的九年中，算上这次待价而沽，灵犀互娱经历了七次重大变动，几乎每两三年就会经历一次调整。

这条不断摇摆的组织路径，恰恰是灵犀互娱在阿里体系内尴尬定位的缩影。尤其是汇报线从虎鲸文娱体系变更为集团 CFO，被市场看作是资产出售的信号。

财报数据同样说明了问题。阿里从未单独披露灵犀的收入，它长期被归入包含盒马、钉钉、阿里健康在内的 " 所有其他分部 "。

回想当初，阿里大文娱战略下，阿里试图围绕电商生态构建覆盖用户全场景的数字消费版图，影视、音乐、体育、文学、游戏，所有能占据用户时长的内容赛道，阿里都试图布局。

这不是件容易的事，像游戏这类内容产业与阿里的电商交易心智、云计算技术底座之间，很难产生深度的协同效应。电商的流量体系无法直接转化为游戏用户，云服务也难以通过游戏业务形成差异化竞争力。

正如阿里集团董事会主席蔡崇信多次对外强调的，公司过去数年形成了过于庞杂的业务组合，当前需要将资本与管理精力集中到战略价值最高的电商、云与 AI 赛道，非核心资产的有序退出是必然选择。

当阿里正在围绕 AI 战略全面聚焦，灵犀互娱被出售似乎只是时间问题。

3、游戏存量时代，巨头们都在做减法

先算一笔账。

2025 年 2 月，阿里宣布未来三年投入超过 3800 亿元建设 AI 基础设施。到了 2026 年 5 月的业绩发布会上，吴泳铭进一步表示，面向未来五年，AI 基建投入 " 会远远超过 3800 亿 "。

吴泳铭明确给出了目标，未来五年云和 AI 商业化年收入要突破 1000 亿美元（6900 亿元）。

截至 2026 年 2 月，阿里云外部商业化收入突破 1000 亿元，五年之内要从这个基数冲到近 7000 亿元的年收入体量，意味着年均复合增长率接近 47%。这是一场需要持续、高强度资本开支的马拉松。

与此同时，即时零售已被阿里升格为最核心的战略方向之一。截至 2026 年 3 月 31 日止的季度，阿里即时零售业务收入达 199.88 亿元，同比增长 57%。

但增长的另一面是真金白银的投入。据 36 氪报道，阿里过去一年在外卖即时零售领域烧掉了 900 亿元，距离盈利仍有距离。

更值得关注的是，就在灵犀互娱出售消息传出前不久，市场上有消息称阿里正以 15 亿美元出价竞购生鲜前置仓平台朴朴超市。这场即时零售之战，弹药消耗远未到尾声。

一边是 AI 基建数千亿级的资本开支承诺，一边是即时零售百亿级的持续输血，阿里的现金流压力显著上升。2026 财年集团自由现金流为净流出 466 亿元，较上一年度的净流入 739 亿元同比大幅转负。

放在这样的资金需求面前，灵犀互娱出售的回款，是一笔可以定向注入高增长赛道的战略资源。

阿里的选择，并非个例。放在整个中国互联网与游戏行业的坐标系中，这是跨界巨头集体退潮的又一个标志性事件，也宣告了流量跨界做游戏的时代落幕。

2026 年 3 月，字节跳动以超 60 亿美元的价格将沐瞳科技出售给沙特主权财富基金 PIF 旗下的 Savvy Games Group。早在 2023 年 11 月，字节就已宣布对游戏业务进行大规模收缩。

百度撤退得更早。据百度提交给美国证券交易委员会的文件，百度已于 2025 年 1 月将旗下移动游戏业务出售，作价 12 亿元。

相比于十年前游戏行业的变现效率，如今国内游戏行业已正式进入存量整合时代。

2025 年，中国游戏市场实际销售收入 3507.89 亿元，同比增长 7.68%；用户规模 6.83 亿，同比增长仅 1.35%。两项核心指标虽创历史新高，但用户几乎没有增长，市场的增长引擎已经从拉新切换为存量用户的深度运营。

在这样的行业环境下，跨界巨头们重新审视游戏业务的战略价值，游戏不再是那个能带来指数级增长的第二曲线，而是一门需要长期投入、竞争激烈、回报周期长的成熟生意。

对阿里而言，游戏资产的吸引力正在迅速下降，把资源集中到自己最擅长的电商与云赛道，是战略聚焦的必然选择。

对游戏行业而言，巨头跨界退潮也不是坏事，它意味着行业正在回归内容本质，真正懂游戏、尊重游戏规律的专业玩家，将拥有更健康的竞争环境。

只是回望九年前，阿里携资本与流量入场时的意气风发，再看今日灵犀互娱待价而沽的结局，更像是一场游戏，一场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