脸好不好看是其次,足够便宜、量大管够地对外输出,才是这门生意的要害。
文|《中国企业家》记者 陈浩
见习编辑|张昊编辑|马吉英
头图来源|视觉中国
今年以来,AI 短剧爆发成了行业热题,但观众的抱怨同样在膨胀:AI 生成的脸,怎么都长一个样?
打开短剧 App,连刷三部就会发现,男主角清一色是凌厉的下颌线、薄嘴唇、眼神下压不怒自威;女主角则都是鹅蛋脸、大眼睛、皮肤透着光。看到后面你或许会恍惚——刚才那个 " 冷脸总裁 " 和上一部被赶出侯府的将军,是不是同一张脸?更不必说群演,简直是 " 原班人马 " 直接平移。
偶尔也会刷到惊喜——这不是某某明星的脸吗?他也授权 AI 短剧了?而实际情况,可能恰恰相反。
3 月底,汉服博主 " 白菜 " 被朋友问到:你怎么进短剧了?他一头雾水去搜,在一部叫《桃花簪》的 AI 短剧里翻到了 " 自己 "。他发过的一组汉服写真,连人带妆造被整套搬进去,安在一个叫 " 刘大 " 的贪财配角脸上。他发帖维权上了热搜," 刘大 " 的脸也很快换成了另一个人。
4 月初,易烊千玺工作室发声明称,有人擅自用其肖像生成 AI 剧集,本人未参演、未授权。前后脚发维权公告的,还有张婧仪、邓为、龚俊等知名演员。
行业数据显示,仅 2026 年 1 月,国内 AI 短剧上线数量就超过 14000 部,平均每天 470 多部;到一季度末,抖音在播的 AI 短剧逼近 13 万部,而 DataEye 统计 2025 年全年 AI 剧爆款率却只有 0.16%。越没人停留,越要靠量取胜;越靠量取胜,就越往最省事的那一张脸上收敛。真脸被偷,AI 脸雷同,一个把所有脸都 " 磨平 " 的循环,好像越转越快。
到 2026 年上半年,"AI 撞脸 ""AI 味 " 已经由从业者的内部吐槽,变成了公共话题,社交平台上随处可见类似的疑问:14 亿人,怎么 AI 翻来覆去就这几张脸?
AI 短剧眼下分两类:一类是 " 漫剧 ",动漫、二次元画风;另一类是 " 仿真人剧 ",模型生成逼真人脸,越像真人越好。" 撞脸 " 几乎都出在后一类。两类产品的观众并不完全重合:漫剧更年轻,仿真人剧则更贴近真人短剧的受众,基数更大。
短剧最热的时候,一张能带流量的 " 脸 " 是制作方愿意砸钱的资源。丰行文化 CEO 李涛回忆,2023 年全行业几乎没有日薪过万元的演员;到 2024 年底,顶流短剧演员片酬一天最高冲到 3 万至 5 万元,第二年又涨到 4 万至 6 万元,还得排队等档期。
AI 则把它做成了边际成本趋近于零的标准品。据测算,传统动画成本约每分钟 1.5 万元,AI 只要 800 元到 1200 元。内卷之下,落到一集一两分钟的漫剧,单集总成本最低能压到几百元。其中,剧本版权一百元,算力一两百元,人工一两百元。便宜直接带来产量爆炸,漫剧公司招人不限专业,培训几天就能上岗。
代价之一是中腰部演员和群演的失业。据报道,2026 年第一季度,真人短剧开机量同比减少四分之三,群演日薪从 150 元腰斩到七八十元。在横店跑过群演的苏窈向《中国企业家》表示,今年演员就业很难,底层基本被 AI 替代," 去年是个人就能上,今年没流量没演技的基本不需要了 "。
一张脸从 " 排队等档期 " 到 " 没人要 ",中间只隔了一个 AI。而在受访的多位从业者看来,也是 AI" 脑子里的想法 ",让角色越长越像,成了 " 平均脸 "。
做海外 AI 短剧的阿秋认为,所谓平均脸,本质是模型在概率分布上的统计趋同。厂商为了生成的稳定、不出错,会把人脸特征往概率的中心去拉," 不管你怎么塞提示词,输出大概率都落在一个狭窄的审美区间里 "。只要用的是通用大模型,这就是必然。
她还有个一线观察:相比于其他人种,东亚人面部骨骼起伏平缓,模型一压缩特征就更容易 " 坍缩成同一张脸 ",群像一多,一眼就感觉是张 AI 脸。
" 撞脸明星 " 的原因,除了部分制作方恶意窃取,客观原因则在于:大模型的训练数据多是从短视频平台扒来的网红、明星,标签却只写着 " 美女 "" 帅哥 ",提示词写得越笼统,平台越会自动套一个优化模板。说到底,模型每生成一张脸,都是在一张 " 人脸概率地图 " 上找最稳的落点,而那个落点,恰好是所有脸的最大公约数。
这套机制叠上产量爆炸,结果就是一种 " 通胀 "。观众的眼睛被近似的美女、帅哥面孔反复轰炸,阈值一路抬高,平台只好用更大的数据量去填,而填进去的,又会逐渐坍缩成一张 " 平均脸 "。
而对于制作方来说,让脸雷同,还顺手省了钱。算力是真金白银,有公司把 " 词元用量 " 算进抽卡师的考核,最省钱的做法,恰恰是让模型回到它最不容易出错的那张脸。
于是,平均脸成了这门生意算出来的最优解:脸好不好看是其次,足够便宜、量大管够地对外输出,才是要害。
造脸的人
造这些脸的人,有个游戏感很强的名字:抽卡师。
抽卡师本质上是文生视频时代的内容操作员——把剧本拆成一个个镜头,按分镜给每个镜头写提示词,让 AI 生成画面,再从一堆结果里挑出能用的那张。AI 出图带着随机性,同一句提示词每次结果都不一样,得反复生成、筛选,业内戏称 " 抽卡 "。运气好一张过,运气差得跑十次才得到一张勉强及格的。抽不到的就是 " 废片 ",废片越多,耗费的算力越多。
这是个新职业。2024 年前后,视频生成软件 Runway 在圈里风靡,会调提示词的人像是掌握了某种新魔法,被称作 "AI 魔法师 "。
阿秋入行很晚。在这之前,她本想写网文,结果发现那个市场已卷到连试稿都过不了。她在写手群里泡了几天,听说做漫剧在线上就能接活。2025 年 11 月底,她花一天时间听完了某家公司的课,当天就上了手," 并没想象中那么复杂 "。
那正是 AI 短剧极速扩张的当口。头部公司九州文化一度冲到四千人以上,新增的八成是 AI 创作岗,一个月能产出上千部剧。
阿秋没有加入大公司,她入行后的第一个项目就出了成绩,被推去做组长、带新人。在她看来,无论你最初是生图、抽卡还是剪辑," 最后都会融合成一个超级全能的‘导演’ "。一部 60 集、每集 2 分钟的漫剧,在 Seedance 2.0 出来前还要 8 到 12 个 " 导演 " 分头做,很快 " 一个人就得处理好完整的一集 "。
一部剧的节奏被拆得很清楚。剧本筹备半个月,跑资产(即生成角色、场景、道具等素材)3 天,生成要 20 天上下。抽卡是核心环节之一,让 AI 先出分镜,画面流畅、合乎镜头逻辑就行。她的废片率压在 15% 左右,多数镜头一次就过,抽到三四次还不行,就直接剪辑绕过去。
算力是硬成本。阿秋的小团队没有 " 词元考核 ",她和同事都跑过全流程,心里有数。但她知道有些小公司为压成本,会限制一天只能用多少积分。多数公司反而宁愿多抽几张,比起浪费的算力,老板更怕的是没赶上热潮、上架晚了赚不到钱。
怎么在成本范围内做出一张不一样的脸?
阿秋把工夫压在 " 生图 "(生成静态的人物定妆图)这一步。她会用 "3D 次世代建模 "" 高精度面部结构 " 这类更偏技术的提示词,先把五官骨架定下来,甚至直接拿一张真人照片让 AI 反推骨骼结构——比如 " 西方骨相配细腻东方皮相 " 这类提示词,就远比 " 可爱、清纯、御姐 " 几个抽象的词精准。她不信视频模型的 " 修正 ":视频模型只负责呈现,并不创造,在生图阶段如果没拉开差距,丢进视频模型还会回到那张 " 平均脸 "。
工具一代代换,技术每迭代一次,省下的都是人的 " 工序 "。之前,她还要先规划站位、出分镜图,一次出四张,从中挑一张,再一段段拼起来—— 4 秒一个镜头、一集 120 秒;如今模型成为主力,一集 1 分钟,只需出 5 到 7 个 15 秒的视频,偶尔补几个镜头就能完工。
大公司更有 " 流水线 " 的味道。头部漫剧公司星火动漫位于广州,年初上线的《西游》系列漫剧作品一度登顶红果漫剧排行榜。《中国企业家》得知,一个项目五六个人,一个导演带几个 " 制作师 ",而制作师就是抽卡、剪辑等岗位的复合体;做得好、看得懂全貌的员工会先升执行导演,能调动越来越多的镜头和集数后,就升为导演。
但能真正走到 " 导演 " 级别的是少数,多数人被卡在中段。网上盛传 " 资深抽卡师月薪两三万元 ",阿秋不知道这数是怎么来的——到这种状态早就不是抽卡师了,而是懂镜头、懂剧本节奏的全链路导演," 这种人就算不干 AI,去传统影视公司也照样有饭吃 "。
据她观察,一线城市的普通导演和抽卡师基础月薪五六千元,小城市底薪被压到三四千元,加上提成也就七八千元。而且越来越难干,一个抽卡师的核心竞争力逐渐从 " 会不会写提示词 ",变成了 " 懂不懂视听语言 " 这类更综合的能力。
而对于不懂视听语言的抽卡师,阿秋很悲观。" 构图歪了、光影不对、角色情绪和台词脱节,他们完全意识不到,更不知道怎么改。AI 给什么分镜,他们就做什么分镜,换个人来也能干,跟工厂流水线没区别。唯一不同的是,工厂拧螺丝还要动手。" 她认为," 等模型再进化一点,连点击生成这一步,都不需要他们按了 "。
星火动漫也是业内少数重视新人培训的公司,会花费大量成本培养新人的审美、判断能力。细节把控终究得靠人,活不会消失,只会从 " 粗 " 变 " 细 ",能接住 " 细 " 的活,才能抵得过大浪淘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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稀缺的脸
而技术还在狂飙。字节跳动预计 7 月初上线 Seedance 2.5,单条视频可以拉长到 30 秒,一次能塞进去 50 个参考素材。在发布会的现场演示中,把数位演员的图像资产输入进去,模型就自行编排了整场戏。
但赚钱没那么容易。今年 4 月底,抖音降低了 AI 仿真人剧的内容分成系数,红果短剧取消了 AI 仿真人剧的保底。靠 AI 漫剧崛起的头部公司酱油文化,已在收缩仿真人剧业务。当人人都能零成本无限复制," 复制 " 本身越来越不值钱。
行业必须让稀缺的脸重新 " 流通 " 起来,但 " 偷脸 " 有风险,不少公司转向 " 买脸 "。
短剧公司早就开始批量收购素人脸,通告群里 "AI 肖像授权 " 铺天盖地,一两百元买一年、五百元终身买断。据媒体调查,合同写明只授权 AI 形象、到期删除,可普通人根本追踪不到自己的脸流向何处,稍不留神就成了某种意义上的 " 赛博黑工 "。
事实上,科技大厂也在把这件事规范化。字节跳动发布了 " 火山方舟 "AI 版权商业化平台,周星驰成了首批合作对象,用户能用官方授权的模板二创他的经典桥段。脸,正在被规整成一种可授权、可计价的资产。
这股需求,也催生了新的创业者。一个叫 " 元脸 FacesMarket" 的平台分了三层:上游用 MCN 式的 " 元脸星图 " 签下素人、模特等,把脸入库;中间用 FaceAgent 互选平台撮合授权、分成等;下游则用 " 元脸卫士 " 检测侵权,把维权也做成收入和壁垒。
这个平台主打 " 单次授权 ",对撞的是百元买断的逐底竞争。说到底,它想解决的是行业的一个悖论:作品越想爆就越要投流、传播越广,没授权的脸被维权的概率就越高。
但 " 买脸 " 的死结还是钱。星火动漫和虎牙合作过一部十几分钟的功夫短剧,所有人物都由本人授权、提供大量照片,连主播 " 药水哥 " 都来扮包租婆。可这部剧的单分钟成本是普通漫剧的好几倍。如果是 120 分钟的全体量短剧,主角、配角、群演有几十张脸,成本将远超纯 AI 短剧。
在 " 更快更便宜 " 的主航道之外,也有一条 " 慢工出细活 " 的窄路。
云南人刘梓瑜今年初才接触 AI,结果一个人用 10 天、3000 元做出三分半时长的《丧尸清道夫》,火到海外,好莱坞 AI 导演全网寻他。全片没有一个真人角色,却没有半点 "AI 味 "。他把提示词当导演台本写,告诉 AI 角色 " 为什么移动、为什么停顿、为什么有情绪 "。支撑这一切的,是他从 2017 年自学拍片攒下的审美。
为抽到更满意的镜头,他常常一坐就是很久,反复死磕。这种 " 为一个镜头耗到满意为止 " 的自由,对必须赶进度的流水线抽卡师来说,是一种奢侈。
阿秋说,AI 剧拼到最后就是剧情,"AI 只是个工具 ",故事的结构和逻辑 " 一定得靠人来输出 "。问题在于,一旦把成本耗在创作本身,产能就不可能大幅提升。规模化生产的逻辑和创作的逻辑天然相反,前者要无限复制、零边际成本,后者要的恰是 " 非此不可 " 的那一个镜头。
" 为了省钱而省人,最后是把所有人都省掉了。" 这是阿秋眼中的现状,也是这门生意的轨迹。AI 顶替了传统剧组,抽卡师从 " 掌握新魔法 " 的人,变成 "AI 给什么就做什么 " 的执行者,再变成即将被流程优化掉的一个 " 环节 "。
再往下,行业是继续把人往角落里挤,还是让人回到中心?这道题大模型并不会回答。但每天和废片搏斗的抽卡师、AI 导演和每天刷到熟脸的观众,都需要一个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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