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儿个下午收拾阳台,翻出一摞旧书,书脊都晒褪色了,边角也卷了毛。
我蹲在那儿一本一本拍灰,拍了半天也没舍得扔。
我们家那口子从厨房探出头,说这些破烂留着干嘛,占地方。
有些东西吧,不是舍不得扔,是舍不得那段日子。
书柜没了以后,这些书就在纸箱子里窝了快两年,搬来搬去的,封皮都磨白了。
说起来,这事儿还得从两年前我姐夫结婚那天讲起。
我姐嫁到周家的时候,我正好租住在他们家对门。
老房子隔音不好,那边放个屁这边都听得见。
我姐夫周明远,人长得周正,嘴也甜,第一次见我姐就喊姐,喊得我姐心花怒放的。
谁能想到,婚后第一天,他就把我书柜给拆了。
我当时正在屋里直播呢。
我叫苏荷,今年三十二,在网上卖手工皂。
不是什么大主播,直播间平时也就三五百人,都是老顾客,买惯了,隔三差五来补货。
那天是周六,我记得特别清楚。
早上七点多,对面就叮叮当当响起来了。
我以为是新婚两口子收拾屋子,没在意。
动静越来越大,像是在拆什么东西,锤子砸得墙都震。
我端着粥碗站门口看了一眼。
周明远蹲在客厅里,我那个老榆木书柜已经被放倒了,柜门卸了,隔板撬了一半。
他嘴里叼着钉子,手上拿着卷尺,旁边地上摊着一堆图纸。
这是干嘛呢?我问。
他抬头冲我笑了一下,说:小妹,这书柜位置好,我寻思改成酒柜。你姐也同意了。
我姐从卧室出来,头发还乱着,脸上带着刚睡醒的红印子,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那书柜是我爸留给我的。
我爸是个木匠,一辈子没攒下什么钱,就留了这么个书柜。
榆木的,他自个儿打的,榫卯结构,没用一颗钉子。
我从小到大,搬了六次家,这书柜都跟着。
上面摆的书,有些是我爸年轻时看的,封皮都没了,他还拿牛皮纸包了书皮,用钢笔写上书名。
我站在门口,粥碗烫手,我换了个手端着。
周明远已经动手拆第三块隔板了,锤子撬棍全用上了,木头发出咔嚓咔嚓的声音,像是骨头断了一样。
小妹,你这书回头我给你找个纸箱子装起来,一样用。他嘴里叼着钉子说话,含含糊糊的,酒柜实用,你姐也爱喝点红酒,摆上几瓶,多气派。
我姐站在卧室门口,手里攥着梳子,一下一下梳头发,梳了半天也没梳好。
我把粥碗搁在鞋柜上,转身回了自己屋。
电脑还开着,直播间挂着,弹幕稀稀拉拉的,有人问主播去哪了。
我坐回椅子上,盯着屏幕发了会儿呆。
然后我把手机架稳了,调了调角度,对准门口。
姐妹们,给你们看个新鲜事儿。我站起来,把手机举着,镜头对着对面客厅。
直播间里开始有人打字:这是干嘛呢?
我什么也没说,就举着手机,一步一步走过去。
镜头里,周明远正拿锤子砸第四块隔板,木头裂开的声音特别脆。
地上散了一地的书,有几本摊开着,书页折了角。
我爸包的那几本牛皮纸书皮被踩了一个脚印,清清楚楚的。
弹幕开始多了起来。
我没说话,就把手机举着,镜头稳稳当当对着他。
周明远抬头看见我举着手机,愣了一下,手里的锤子停在半空。
小妹,你拍什么呢?
弹幕越刷越快,人数开始往上涨。
五百,八百,一千二,两千。
我平时直播大半年都没见过这么多人。
有人认出来了:那不是主播的书柜吗?上次直播还介绍过,说是她爸亲手打的。
新婚第二天就拆小姨子的东西?
这姐夫也太不拿自己当外人了吧。
周明远脸色有点变了,放下锤子,拍了拍手上的灰。
小妹,你这是干嘛呀,一家人至于吗?
我姐这时候冲过来了,一把拉住我胳膊,声音压得很低:苏荷,你先把手机放下,有话好好说。
我姐的脸一下子白了,抬手挡镜头,梳子掉在地上。
直播间人数跳到三千了。
一家人这三个字,有时候是心疼,有时候是心堵,全看说的人心里有没有你。
那天直播最后是我姐把门关上了。
我回了屋,直播间里还在刷屏,人数停在三千两百多,好多新进来的在问怎么回事。
我坐在椅子上,看着屏幕上密密麻麻的字,忽然觉得没意思,就把直播关了。
她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盘切好的西瓜,西瓜籽都挑干净了。
我接过来放在桌上,没动。
她在我床边坐下,手在膝盖上搓来搓去,搓了半天才开口:你姐夫那人吧,就是爱面子,你别跟他一般见识。他说了,回头给你买个新书柜,比那个好看。
那书柜是爸打的。我说。
我姐不搓手了,两只手交叠着放在腿上,低着头。
你知道你还让他拆?
她沉默了好一会儿,窗户外头有小孩在楼下拍皮球,一下一下的,声音闷闷的。
荷荷,姐嫁人了。她声音很轻,嫁了人,有些事就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的。
她比我大四岁,今年三十六了,相亲相了七八年,好不容易碰上这么个看着顺眼的。
结婚前她跟我说,周明远这人嘴甜,会来事儿,在单位是个小领导,带出去有面子。
他说书柜那个位置正好放酒柜,朋友来了看着气派。我姐说,我说了那是爸留给你的,他说小姨子的东西放姐夫家客厅也不合适,早晚得搬走。
那让他跟我商量啊,问都不问一声就拆?
西瓜在盘子里慢慢渗出汁水来,顺着切缝流到盘底。
我拿起一块咬了一口,沙瓤的,挺甜。
姐,你在他家,说话好使不?
我问完这句,我姐的眼圈就红了。
她没哭,就是红了一下,然后使劲眨了眨眼睛,把那股劲儿憋回去了。
好使。她说,怎么不好使。
她从小就这样,一说谎就使劲眨眼睛,小时候偷吃糖被我发现了也是这个表情。
行了,吃西瓜吧。我把盘子往她那边推了推。
她拿起一块,小口小口地咬,咬了半天也没吃多少。
荷荷,你那个直播,能不能删了?她忽然说,你姐夫单位的人要是看见了,不好。
那就好。她松了口气,又咬了一口西瓜,他说了,回头给你买个新书柜,实木的,比爸那个好看。
爸那个书柜不好看。
榆木本来就糙,颜色也不匀,有些地方还有疤。
爸说木头跟人一样,有疤才真。
他打那个书柜打了两个多月,榫卯全是手工凿的,对得严丝合缝,用了几十年都没晃过。
新书柜好看,机器做的,流水线上下来的,光溜溜的,一个疤都没有。
我姐吃完西瓜就走了,走之前把盘子端走了,还帮我把桌上的西瓜汁擦干净。
她从小就这样,照顾我照顾惯了。
我坐在床边,看着对面那扇关着的门。
嫁人不是找个人疼你,是找个家重新学一遍怎么过日子,学得会就过得好,学不会就忍着。
接下来一个多月,我姐家那个酒柜就立起来了。
玻璃门,里头装了灯带,摆了几瓶红酒,还有一套高脚杯。
周明远确实会弄,酒柜做得挺气派,朋友来了都夸。
我在对门听着,每回有人来,他就把灯带打开,红红绿绿的,照得客厅跟酒吧似的。
我的书呢,他倒是真给我找了个纸箱子,还是装啤酒的那种,硬纸壳,挺结实。
他把书一本一本码进去,码得整整齐齐,连我爸包的那几本牛皮纸的都放好了,没弄脏。
纸箱子就搁在我门口。
我把它搬进来,放在原来书柜的位置。
纸箱子矮,只到我膝盖,书码在里面,从上面看下去,像一口井。
那段时间我照常直播,做手工皂,跟老顾客聊天。
直播间人数又回到了三五百人,好像那天的事没发生过一样。
倒是周明远,见了我比以前还热情。
隔三差五敲门送东西,有时候是一袋水果,有时候是他单位发的福利,洗衣液、毛巾什么的。
每回都笑眯眯的,喊小妹喊得特别亲。
有一回他送来一箱牛奶,说是单位发的,他跟我姐喝不完。
我接过来道了谢,他站在门口没走,搓了搓手,说:小妹,那天的事儿你别往心里去,姐夫这人就是手快,想到哪儿干到哪儿,没考虑你感受。你姐骂了我好几天了。
他又说:你那书柜的木头是真不错,老榆木的,现在买不着了。我拆的时候都舍不得下锤子。
我看着他,他脸上笑着,看不出这话是什么意思。
拆下来的板子呢?我问。
在阳台上堆着呢。他说,我寻思回头做个鞋柜,那木头扔了可惜。
我嗯了一声,把门关上了。
晚上我姐来串门,坐在我床边看我做手工皂。
她拿起一块闻了闻,说好香,问我能不能给她两块。
我拿了几块包好了给她。
她接过去的时候,我看见她手腕上有一道红印子,像是被什么硌的。
她低头看了一眼,把袖子往下拽了拽:没事,搬东西碰了一下。
酒柜上那些酒啊,你姐夫让我擦,一瓶一瓶搬下来擦,再摆回去,累死我了。她笑着说,他说酒柜得经常打理,不然落灰不好看。
她笑得挺自然的,但我看见她又眨眼睛了。
她走的时候,我送到门口。
对面门开着,周明远坐在沙发上刷手机,酒柜的灯带开着,照得他那张脸一半红一半暗。
我姐进去,门关上了。
我回屋,看着墙角那个啤酒纸箱子,里头的书竖着码着,书脊朝上。
我爸包的那几本牛皮纸的在最边上,我抽出来一本翻了翻,是他以前看的《木工手册》,里头夹着一张纸,上面画着书柜的草图,铅笔画的,线条都模糊了。
我把那张纸叠好,夹了回去。
有些东西拆了就不是原来的样子了,木头是,人也是。
日子就这么过着,不咸不淡的。
我姐偶尔过来坐坐,每回来都带点东西,有时候是水果,有时候是她自己腌的咸菜。
她腌的萝卜条特别好吃,脆生生的,辣味刚好。
我说好吃,她下回就多带点。
周明远还是那样,见面笑眯眯的,有时候在楼道里碰见,还跟我唠两句家常,问我直播生意怎么样,我说还行,他就说年轻人搞这个挺好,自由。
我差不多快把那书柜的事儿忘了。
那天我直播到十一点多,下播了正收拾东西,听见对面有动静。
不是吵架,是那种闷闷的声响,像是东西倒了,又像是人撞到墙上了。
我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没声了。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敲了门。
开门的是我姐,头发扎着,围裙还系着,脸上带着笑:荷荷,还没睡呢?
听见有动静,过来看看。
没事,你姐夫搬东西呢,手滑了,酒瓶子碎了一个。她指了指客厅地上,确实有一摊红酒,玻璃碴子散了一地。
周明远蹲在地上捡玻璃碴子,抬头冲我笑了笑:小妹,吓着你了?不好意思啊,手笨。
他笑得很正常,但我看见我姐的围裙湿了一大片,红酒渍从胸口一直洇到腰上。
不是酒瓶子碎了能溅出来的那种。
姐,你过来一下,我有个东西给你。
我姐看了周明远一眼,他低着头捡玻璃碴子,没抬头。
我把门关上,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里头是我这个月卖手工皂赚的钱,不多,几千块。
她愣了一下:给我干嘛?我有钱。
你拿着,自己攒着,别告诉他。
她看着我,眼圈又红了,这回没憋住,眼泪掉下来了,一颗一颗的,砸在围裙上,跟红酒渍混在一起。
荷荷,姐没事。她使劲擦眼泪,越擦越多,他就是喝了酒脾气大点,平时不这样。
我没说话,把信封塞进她围裙口袋里。
她站在那儿哭了有一会儿,声音压得很低,怕对面听见。
我搂着她肩膀,感觉到她在发抖。
姐,要不你搬过来住几天?
她摇头:不行,他该多想了。
她还是摇头,擦了擦眼泪,深吸了几口气,把脸上的泪痕擦干净,对着镜子看了看,挤出一个笑来。
行了,没事了,姐回去了。
她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墙角那个啤酒纸箱子。
荷荷,爸那个书柜……她顿了顿,姐对不起你。
说完她就开门出去了。
我站在屋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心里堵得慌。
我转身看着那个啤酒纸箱子,走过去蹲下来,一本一本把书拿出来,码在地上。
码到最底下,我看见纸箱子底上有个东西。
老榆木的,巴掌大小,边缘锯得整整齐齐,上面还有我爸凿的榫眼痕迹。
木头背面贴着一张便利贴,上面是我姐的字:
荷荷,姐偷偷留了一块,给你做个念想。
便利贴边角都卷了,不知道贴了多久了。
我攥着那块木头,蹲在地上,半天没起来。
第二天一早,我敲了对面的门。
周明远开的门,还穿着睡衣,看见我愣了一下:小妹,这么早?
我姐从厨房探出头来,手里拿着锅铲,看见我也愣了。
我走进去,站在那个酒柜前面。
玻璃门,灯带,红酒,高脚杯。
柜体用的是我爸书柜的板子,重新锯了,重新拼了,榫卯没了,全是钉子眼,用腻子填了,刷了层清漆,看着光亮,但细看全是疤。
我拿起手机,打开直播。
姐妹们,今天带你们看个后续。
镜头对着酒柜,弹幕开始刷起来。
人数从几十跳到几百,又跳到一千。
有人认出来了:这不是上次那个书柜吗?
我姐放下锅铲走过来,站在我身边,没说话。
周明远脸色变了:小妹,你又来这套?
我没理他,举着手机,把酒柜从上到下拍了一遍,把那些钉子眼、腻子印、锯过的痕迹,全都拍得清清楚楚。
然后我把镜头转向墙角。
那里堆着几块剩下的木板,是我爸书柜上拆下来的,没派上用场,就那么堆着,落了一层灰。
直播间人数跳到五千了。
拆了人家的东西还这么理直气壮?
那几块板子看着好旧,是老物件吧?
周明远伸手要抢我手机,我往后退了一步。
你拍什么拍?这是我家!你信不信我——
你什么?我看着他。
他手停在半空,没敢动。
直播间五千多双眼睛看着呢。
我姐忽然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是很稳。
明远,把板子还给荷荷。
周明远转头看她,像是没听清:你说什么?
我说,把爸的板子还给荷荷。我姐解了围裙,叠好,放在桌上,还有阳台上堆的那些,一块都不许少。
人硬气起来,不是因为嗓门大,是因为心里那杆秤终于摆正了。
后来呢,板子是要回来了。
周明远那天没敢再吭声,我姐站在那儿,他就怂了。
有些人就是这样,你软他就硬,你硬他就软。
他把阳台上堆的板子一块一块搬出来,码在我门口,码得还挺整齐。
我姐蹲下来一块一块数,数完了说,少了两块。
周明远说可能当废料扔了。
他真就下楼去翻了垃圾桶,找回来一块。
另一块实在找不着了,我姐说算了。
我把那些板子搬进屋里,靠着墙码好。
老榆木的,拆得七零八落的,榫头断了,榫眼裂了,有些地方还有钉子拔出来的洞。
我爸要是看见了,不知道会不会心疼。
我姐帮我一起码的,码完了她站在那儿看了半天。
还能拼回去不?她问。
回头找个木匠问问。
她在我屋里转了一圈,看见墙角那个啤酒纸箱子,看见里头码得整整齐齐的书,看见最上面那块巴掌大的木头。
她拿起来看了看,翻过来看见自己写的便利贴,笑了一下。
她把木头放回去,拍了拍手上的灰。
日子是两个人过的,不是一个人忍的。她说,他能改就改,改不了,姐也不怕了。
我看着她,她这回没眨眼。
过了几天,我姐真就搬过来住了。
没带多少东西,就一个行李箱,还有那几块我腌萝卜条剩下的萝卜。
她说住几天,冷静冷静。
周明远天天来敲门,头两天还横,第三天就软了,提着一袋子水果站在门口,跟我姐说软话。
我姐没让他进门,隔着门跟他说,想清楚了再来。
他在门口站了半个多小时,最后把水果放在门口走了。
我姐把水果拎进来,洗了个苹果,坐在我床边啃。
你说他能不能改?她问我。
那得看他心里有没有你。
她啃着苹果,没说话,啃了半天,把苹果核扔进垃圾桶里。
有是有的。她说,就是太爱面子,总觉得男人在家里得说了算。
我觉得啊,她擦了擦嘴,家是两个人的,凭什么都他说了算。
我没接话,但心里觉得她说得对。
那天晚上我又开了直播,做手工皂。
老顾客们进来打招呼,有人问起上次的事儿,我说过去了,不提了。
她们就没再问,聊别的去了。
直播间里安安静静的,几百个人,有的在选皂,有的在闲聊。
我一边做皂一边跟她们唠嗑,说起萝卜条的腌法,说起老榆木的纹理,说起我爸以前做木工活的时候总爱哼小曲儿。
有人问,主播你那书柜还修不修了?
我说,修,回头找个木匠看看。
她说,修好了给我们看看。
下播的时候快十二点了,我姐已经在我床上睡着了,被子裹得紧紧的,呼吸很轻。
我给她掖了掖被角,把台灯调暗了。
窗户外头,巷子里的路灯亮着,黄澄澄的光照在石板路上。
楼下有人在收晾了一天的被单,拍打的声音闷闷的,一下一下的。
我蹲下来,摸了摸那几块老榆木板子。
木头凉凉的,糙糙的,上面有我爸的锯痕、凿痕、刨痕。
有一块板子上还有他用铅笔写的记号,歪歪扭扭的,写着左三。
我忽然想起来,小时候我爸打这个书柜,我蹲在旁边看。
他锯木头的时候锯末飞得到处都是,落在我头发上,他停下来帮我拍掉,说,丫头,往后这个书柜留给你,多读书,比啥都强。
那时候我姐站在门口,手里端着给我爸晾的凉白开,等着他歇口气喝。
日子拆了还能拼回去,人心散了也能暖回来,只要还有人记着那块木头原本的模样。
那块巴掌大的老榆木,我后来搁在窗台上,每天早上太阳晒着的时候,能闻见淡淡的木头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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