瑜伽课学员问我你以前是不是很穷,我说对,穷到偷过你家超市的面包 ......
瑜伽课快结束的时候,老师让大家放松,躺着调整呼吸。
我旁边新来没俩月的小陈忽然侧过头,小声问我:姐,你以前是不是挺穷的?
教室里挺安静,她这话说得轻,可前后左右估计都听见了。
我没生气,就是愣了一下。
搁二十年前,谁这么说我,我肯定脸红到脖子根,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可现在不一样了,我都五十出头的人了,孩子上了大学,日子虽说不上大富大贵,倒也踏实稳当。
我扭过头看她,笑了:对,穷过。不瞒你说,我还偷过你家超市的面包呢。
小陈眼睛一下子瞪得溜圆,嘴张着说不出话。
教室里有人轻声笑了一下,又赶紧憋回去了。
我重新闭上眼睛,心里头那个搁了多少年的旧事儿,像放凉了的玉米粥表面那层皮,轻轻一碰就皱了起来。
春和巷那条老巷子、巷口那家福满多超市、门口码得整整齐齐的桃李面包,还有那个成天板着脸的老板娘——小陈她妈,罗姨。
这些人和事儿,我以为早忘了,结果一张嘴全冒出来了。
小陈憋了好一会儿,压低声音问我:真的假的?姐你别逗我。
我说:下课了跟你细唠。
我叫于桂兰,在春和巷住了快三十年。
春和巷是老城区那种窄巷子,两边是七八层的旧楼,墙皮一块一块往下掉,谁家电瓶车充电都得从窗户顺根线下去。
巷口对着春溪路,热闹得很,卖菜的、修鞋的、炸油条的,一条街走过去,不花一分钱也能唠半天嗑。
不是现在年轻人说的穷,是兜里翻不出十块钱的那种穷。
我男人赵建国在建筑工地上干活,我在春和巷口那家福满多超市当理货员,一个月六百块。
孩子刚上小学,正是花钱的时候,赵建国他爹还瘫在床上,每个月药费就得四五百。
我俩的工资凑一块儿,掰成八瓣都不够花。
超市里管我们的是罗姨,五十来岁,瘦高个,脸上常年没个笑模样。
她那人吧,嘴硬,说话跟扔砖头似的,谁见了她都犯怵。
我刚去上班头一天,她站在货架中间,指着一排酱油瓶:码货不是摆摊儿,标签朝外,生产日期朝后,记不住就别干了。
我当时心想,这人可真不好相处。
但没办法,我得挣钱,硬着头皮干了半年多。
每天早上八点到晚上六点,中午管一顿饭,罗姨做饭还行,就是不舍得放油,炒出来的青菜跟水煮的似的。
我们几个理货员围在小库房一张折叠桌上吃,罗姨自己端个搪瓷缸子坐门口吃,不跟我们凑一块儿。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熬着,每个月的工资刚到手就没了,存折上永远是三位数,有时候到月底连三位数都保不住。
我跟赵建国为了几块钱的事儿没少拌嘴,有一回孩子学校要交五十块钱的课外活动费,我翻遍了所有抽屉才凑了四十三块五,赵建国蹲在门口抽了半包最便宜的烟,一句话没说。
那几年我养成了个毛病——逛超市的时候总爱在卖面包的货架前面多站一会儿。
不是馋,就是看着那些包装得漂漂亮亮的桃李面包,心里头觉得暖和。
方方正正的,软乎乎的,光看看就觉得踏实。
可一个面包两块五,够买一斤挂面了,我舍不得花那个钱。
罗姨有时候在收银台那边喊一嗓子:于桂兰,你站那儿发什么呆?货架灰都落一层了,赶紧擦擦!
我就讪讪地笑笑,拿抹布接着干活去了。
现在回头想想,那会儿的日子像放了太多水的稀饭,稀里咣当的,怎么也稠不起来。
罗姨那张冷脸,跟福满多超市门口褪了色的红招牌似的,看着硬邦邦的,风里雨里就那么杵着。
那件事发生在十一月。
我记得特别清楚,因为那天特别冷,风嗖嗖地往巷子里灌,我穿着赵建国前年给我买的那件薄棉袄,袖口都磨得起毛了。
口袋里就剩七毛钱,家里米缸见底了,赵建国工地上的工钱又拖了快两个月,他爹的药也快断了。
那天下午快下班的时候,罗姨回库房清点货物去了,店里就我一个人在前头看着。
我在货架中间转来转去,拿起这个放下那个,心里头跟煮开的水似的咕嘟咕嘟翻腾。
面包货架最下头那层,有一个包装袋破了个小口子,估计是早上卸货的时候蹭的。
我盯着那个破口子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我就干了一件现在说起来还脸红的事儿——我把那个破了包装的桃李面包拿起来,左右看了看没人,塞进棉袄里头了。
棉袄肥大,鼓是鼓了点,可谁也不会往那上头想。
我的心跳得咚咚的,手都在抖,赶紧拉紧棉袄裹严实,装作没事人一样接着整理货架。
罗姨从库房里出来,看了我一眼,什么也没说。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把面包掏出来放在桌上,赵建国刚接孩子回来,儿子一眼就看见了,喊了一声哇,面包,高兴得书包都没放下就跑过来。
赵建国问我哪儿来的,我说超市处理破损的,罗姨让我带回来了。
他也没多问,儿子已经撕开包装咬了一大口,嘴巴塞得鼓鼓囊囊的,我看着他,心里头又高兴又难受。
高兴的是孩子吃上了他馋了好久的面包,难受的是这东西是我偷的。
那一宿我没怎么睡好,翻来覆去的,赵建国打呼噜打得震天响,我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乱糟糟的。
偷东西,我这辈子头一回干这种事,想着都觉得丢人。
可家里真是揭不开锅了,我要是不拿这个面包,孩子晚上就得喝稀饭,连口干的都没有。
人穷到一定份上,脸面就成了最不值钱的东西。
第二天上班的时候,我都不敢正眼看罗姨。
罗姨还是那副老样子,冷着脸安排活儿,一句多余的话没有。
我心想她应该没发现,这事儿就这么过去了。
可心里头那个疙瘩搁在那儿,跟鞋里进了沙子似的,硌得慌。
过了大概一个星期吧,快下班的时候,我正在库房里整理纸箱子,罗姨进来了。
她关上门,站在那儿看着我,也不说话。
我心里头咯噔一下。
桂兰,她开口了,声音不高,前天那个破了包装的面包,你拿回家了吧。
不是问句,是肯定句。
我脸一下子烧起来,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嘴唇哆嗦了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我心想完了,这份工作保不住了,她要是嚷嚷出去,我在春和巷还怎么待下去。
罗姨看了我一会儿,叹了口气。
那一口气叹得特别长,像憋了多少年似的。
她拉过旁边的折叠椅坐下来,忽然跟我说了一句我怎么也没想到的话。
我愣在那儿,以为听错了。
罗姨低着头,不看我,声音比平时轻了很多:三十年前,我跟你差不多岁数,男人跑了,丢下我跟孩子,家里一分钱没有。孩子饿得直哭,我实在没法子,在菜市场偷了人家两斤挂面,一小袋盐。
她说到这儿停了一下,好像在回忆什么:被人抓住了,拽到市场中间,好多人围着看。菜市场那个胖经理指着我的鼻子骂,说我是贼,说要报警。我当时就想找个墙撞死算了。
我看着她,她脸上的皱纹在库房的灯光下显得特别深。
平时看着硬邦邦的一张脸,这会儿不知道怎么了,看着全是苦相。
后来呢?我忍不住问。
后来是旁边一个卖豆腐的老太太替我求的情,说我带着个孩子不容易,别报警了。那胖经理骂骂咧咧的,让我把挂面放下,盐算我买的。那一小袋盐,我攥在手里头,攥出了一手的汗。
罗姨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沾的灰:这事儿我从没跟人提过。桂兰,人都有走窄了的时候,逼到那个份上,什么事儿都能干出来。我不说你对,也不说你错。但你记住,咬咬牙,总能过去。
她说完就出去了,连让我说句话的机会都没给。
库房里就剩我一个人,纸箱子堆在墙角,窗台上的旧毛巾搭在那儿,我盯着罗姨坐过的那把折叠椅,站了很久。
鼻子酸得厉害,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我仰起头硬是憋回去了。
从那天起,罗姨还是那个罗姨,冷着脸安排活儿,做饭不舍得放油,说话跟扔砖头似的。
但我看她的眼神不一样了,心里头那个疙瘩还在,可好像没那么硌得慌了。

日子接着往下过,我慢慢摸索出一个道理来:罗姨这人,嘴有多硬,心就有多软。
她就是死活不承认。
超市里卖菜的那个老张头,有一回说漏嘴了,跟我说罗姨早几年在春和巷帮过不少人。
谁家孩子交不上学费,她悄悄垫上;谁家老人住院没钱,她假装路过送点东西;巷子最里头那户姓孙的人家,男人出了事,女人一个人拉扯三个孩子,罗姨连着送了小半年的米面油。
老张头说:罗姨那人不让你知道她帮你。你要是谢她,她能把东西收回来。
我听完心里头五味杂陈的。
想起自己偷面包那回,罗姨明明发现了,却隔了那么久才找我说话,还把自己最难堪的事儿抖搂出来。
她大可以把我开除了事,可她没这么干。
打那儿以后,我就想找个机会把这份情还回去。
可罗姨那个人,油盐不进。
我试着给她带过两回早饭,她说我自己有手有脚不用你管,我试着帮她多干点活儿,她说你自己的活儿干完了再说。
好像帮她这个行为本身就冒犯她了似的,让我每次想示好都碰一鼻子灰。
后来我发现,罗姨有一个毛病——爱攒东西。
库房里头堆满了各种纸箱子、塑料袋、用过的打包绳,她一样都舍不得扔。
我说罗姨这些破烂留着干嘛,她说万一用得上呢。
跟她过日子一样,什么都攒着,面上还不让人看出来。
那年冬天特别冷,春和巷的自来水管冻了好几回。
超市后面那间小屋子是罗姨住的地方,我去看过一回——一间屋子隔成两半,里头是张单人床,外头是灶台和一张小桌子。
墙上钉了个木架子,上头放着瓶瓶罐罐,连个像样的柜子都没有。
我心里头不是滋味。
罗姨帮了那么多人,自己住的地方就这么寒碜。
快过年的时候,我实在忍不住了,跟赵建国商量,说罗姨帮过我大忙,我想请她来家里吃顿年夜饭。
赵建国倒是没意见,说行啊,反正就咱三口人,多个人多双筷子的事儿。
我去找罗姨,刚开口说罗姨,过年了您一个人 ······,话还没说完就被她堵回来了。
我一个人挺好的,不用谁可怜。她头也不抬,继续翻着进货单,你家才多大点儿地方,自己三口人挤着都费劲,还往家里领人,有那个闲工夫不如多干点活儿。
我知道她是故意这么说的,可还是被噎得说不出话来。
她见我站着不走,抬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一点我看不懂的东西,一闪就没了。
行了行了,回去吧,她摆摆手,语气没那么硬了,过年你自己的家事儿还忙不过来呢,别操心我。
我嘴上没再说什么,心里头已经打定了主意。
你不来我家,那我送过来总行吧。
年三十的下午,罗姨破天荒提前关了超市,我猜她是回去了。
我用饭盒装了满满一盒子饺子,猪肉白菜馅的,我和赵建国包了一下午,挑最齐整的装进去。
又夹了几块红烧肉,一小碗炖菜,装在另一个饭盒里。
我端着两个饭盒去敲罗姨的门,敲了好一会儿没人应。
我心想不能啊,超市都关了,她还能去哪儿?

我又敲了两遍,还是没人。
试着推了一下门,没锁。
屋里没开灯,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的。
罗姨坐在床沿上,手里头攥着个什么东西,听见我进来也不抬头。
罗姨?我把饭盒放在小桌子上,我给您送点饺子。
她还是不吭声,我走近了才看清她手里捏着一张相片,旧得发黄那种。
就那么一晃,我也没看清上头是谁。
我这人有个毛病,看不了别人难受。
本来想说点什么暖和话,嘴一张,说出来的却是:您别嫌我多事儿,我就是想着您一个人过年,多少吃口热的 ······
我说了不用你管!罗姨忽然站起来,把我吓了一跳。
她脸色发白,嘴唇哆嗦着,指着门口,谁让你来的?谁让你进我屋的?拎着你这些饺子回去!
我手里还捧着饭盒,站在那儿像个傻子似的,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心里头那股委屈一下子就涌上来了。
我想着我好心好意给你送饭,你不领情就算了,至于这么骂人吗?
罗姨,我就是想——
你想什么想?我用不着你可怜!她声音大得隔壁都能听见,你以为你是谁啊?我给你开工资就是雇你干活的,你还管起我的事儿来了?
我站在那里,手里的饭盒沉甸甸的,胳膊都在发酸。
赵建国总说我是个大傻子,热脸贴惯了冷屁股,可我偏不信有人真的铁石心肠。
但那一瞬间,我真觉得赵建国说对了。
我没再说什么,把饭盒放在桌上,转身走了。
年三十的晚上,别人家放鞭炮吃年夜饭,我一个人坐在厨房里洗了四遍碗。
赵建国过来看了一眼又走了,他知道我心里有事儿的时候就这样,不声不响地干活。
我洗完了碗,又去擦灶台,擦完了又去收拾柜子,把攒了半年的塑料袋一个一个叠好塞进铁盒子里。
脑子里乱哄哄的,一会儿是罗姨指着门口骂我的样子,一会儿又是她在库房里说的那句我也偷过东西。
有些人的温柔是裹着刀子来的,你要是不小心,就被划得生疼。
过完年好几天我都没主动跟罗姨说话,该干活干活,该吃饭吃饭,就是不多说一个字。
罗姨也跟没事人似的,该安排活儿安排活儿,该挑刺挑刺。
后来有一天,我在整理货架的时候,发现最下头那层的桃李面包里头,多出来两袋包装完整的,压在别的面包底下,不仔细看注意不到。
我翻过来一看,袋子上贴了个小标签,写着破损处理。
可那两个面包包装好好的,一点破的地方都没有。
我拿着面包愣了半天,转头看向收银台。
罗姨正低头算账,连正眼都没给我一个。
那天快下班的时候,我在库房里整理纸箱子,发现墙角堆着的那摞旧纸箱里头,压着一个铁盒子。
铁盒子锈迹斑斑的,一看就有些年头了。
我本来没在意,可搬纸箱的时候不小心把盒子碰开了。
里头是一叠发黄的收据,有些墨水都褪色了。
我翻了一下,不是超市的账,是医院的。
收款方那一栏,写着赵家德。
赵家德,是我公公的名字。
日期是从三年前开始的,每个月的收据都在,数额刚好够买一个月的药。
我把收据攥在手里,蹲在纸箱堆旁边,眼泪就掉下来了。
原来罗姨这些年一直在帮我们。
她什么都不说,面上该冷脸冷脸,该骂人骂人,背地里却把我们家的药钱垫了这么久。
她怎么知道我公公的病、怎么找到医院的、从什么时候开始盯上我们家的药费的,这一切我都不知道。
她就这么闷声不响地做了,连让我说声谢的机会都不给。
我想起老张头说的那句话——罗姨不让你知道你欠她的。
你要是谢她,她能把东西收回去。
我又想起年三十那天晚上,罗姨手里捏着的那张旧相片。
虽然没看清上头是谁,但我大概猜得出来,她年轻时候一定也吃了不少苦,一个人把孩子拉扯大,现在孩子不在身边,她就把自己的那点念想死死攒着,谁也不给看。
我在库房里坐了好一会儿,把那些收据一张一张叠好,放回铁盒子里,又把纸箱子原样堆回去。
然后我站起来,去货架上拿了两袋面包,走到收银台前,递给罗姨六块钱。
罗姨抬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和平常一模一样。
面包六块。我把钱放在台面上。
她停了一下,把钱收了,找了零,什么都没说。
我从那天起再也没提过这事儿。
罗姨还是罗姨,我还是我。
她照样骂我货架擦得不干净,我照样偷懒在面包货架前多站一会儿。
但我知道,这世上最沉的东西,不是欠了多少人情,而是有些人一辈子都不让你还这份情。

后来我离开福满多超市了。
赵建国换了个工地,收入比原来强了一点,孩子也大了些,我就在家附近找了个半天班的活儿,虽然工资不高,但能多顾顾家里。
跟罗姨少了联系,偶尔在巷子里碰见,她还是那副老样子,点个头就算打过招呼了。
走过了我又回头看一眼她那瘦高的背影,心里头说不上什么滋味。
前几年春和巷拆迁改造,福满多超市关门了。
我听说罗姨搬去跟她女儿住了,就是小陈,新来瑜伽班那个。
我第一眼看见小陈就觉得眼熟,她长得跟她妈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尤其是皱眉的时候,一模一样。
那天瑜伽课下课,我跟小陈坐在更衣室里,把从头到尾的事儿都跟她说了。
说到她妈帮我公公垫药费的事儿,小陈眼圈红了。
我妈从来不跟我说这些,小陈低头搓着手里的毛巾,她那个人你知道的,什么事儿都自己扛着。
我说:你妈是我见过心最软的人,就是嘴上不饶人。
小陈点点头,又摇摇头:小时候我嫌她管我管得严,想着赶紧长大离开她。真离开了才知道,她那些年一个人有多难。
她跟我说,罗姨现在身体还行,就是腰不太好,住在她家里帮她带外孙。
老太太还是老样子,爱攒塑料袋,见什么破烂都舍不得扔。
上回我扔了一摞旧纸箱子,她念叨了我一个礼拜。小陈笑着说。
我也笑了:你妈那毛病我领教过的。
穿好衣服往外走的时候,小陈忽然叫住我:于姐,你以前穷过,现在怎么过的?
我想了想,跟她说:现在也谈不上多富裕,但比那时候强多了。赵建国还在工地上干活,儿子今年大学毕业了,找了份工作,每个月还知道往回寄点钱。我这人运气还行吧,穷的时候碰上了你妈那样的人,磕磕绊绊也熬过来了。
小陈看着我,犹豫了一下,从包里掏出手机:姐,我妈说她要是再见到你,想请你吃顿饭。她那人是不会主动打电话的,但我知道她惦记你。
我心里头一热,接过手机存了号码,备注打了罗姨。
晚上回家,赵建国已经做好了饭,西红柿炒蛋,一盘拌黄瓜,稀饭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我换上睡衣坐下来,尝了一口,咸了。
你又放多了酱油。我说。
那你别吃。赵建国头也不抬。
我没跟他犟嘴,照样吃了两碗。
吃完饭洗了碗,我打开手机,翻到存罗姨号码的那个页面,盯着看了半天。
有些心意不用说出来,攒在心底,就像春天巷子墙角冒出来的那棵小野草,不起眼,可它能从砖缝里长出根来。
不过我打算这周末去小陈家一趟,不带什么东西,就拿一袋子老家捎来的大枣。
罗姨那人不喜欢人送礼,但一把枣子不是什么贵重东西,她应该不会把我赶出来。
到时候她不提以前的事儿,我也不提,就唠唠家常,说说孩子的近况。
外面春溪路上汽车喇叭响了一声,谁家窗户里飘出炒菜的香味,楼下的老太太牵着小狗慢悠悠地走过去。
我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泡了杯热水捂着手。
过日子嘛,哪有什么大起大落,就是这些零零碎碎的小事儿串起来的。
以前觉得苦的时候是真苦,可回头看看,嚼透了生活的苦,才能尝出人情的甜。
暖壶里的水开了,咕嘟咕嘟的,在安静的夜里听着格外踏实。

那天瑜伽课下课,更衣室里人走光了,就剩我和小陈。
她锁柜子的时候忽然回头跟我说:姐,上回你包里掉出来的那个桃李面包的旧包装袋,我妈收起来了,压在针线盒底下。
我说那个旧包装留它干嘛,她说,那是她这辈子收的最重的一份人情。
我没听懂,还笑她老糊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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