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月 2 日深夜,快手在港交所上传了一份 38 页公告,把原本并入集团报表里的一块 AI 业务,分拆成了一个可以被资本市场单独估值的主体。
最先被市场看到的是钱。公告披露已锁定的认购金额约 190.47 亿元,另有 14 亿元额度留给后续投资者,认购上限合计 204.47 亿元人民币,约合 30 亿美元。已签约投资者横跨国资、产业资本和私募股权机构,连 "BAT" 也罕见同框。按 150 亿美元投前估值计算,资金全部到位后,可灵估值约 180 亿美元。按 7 月 2 日收盘市值计算,相当于快手港股总市值的约四分之三。
估值给市场一个定价的交代,投票权则给公司治理一个新的答案。按认购上限和股份参与计划授权额度全部使用后的完全摊薄口径,快手体系仍持有可灵约 68.33% 的股权,掌握约 53.8% 的表决权,投资方持股约 16.7%,最多 15% 的股权被留给员工及核心管理人员。
其中,快手创始人兼 CEO 程一笑零对价获得 1% 对应股权,对应 0.79% 的表决权,可灵 AI 事业部负责人盖坤获得 3% 股权,这部分股权附带十倍投票权,目前对应 23.62% 的表决权。此外,他还获得 1% 购股权,行使后可选择将其指定为附带十倍投票权的股份。这种设计,在大厂子公司的治理里相当少见。

十倍投票权让盖坤与 CEO 身份深度绑定。盖坤一旦不再担任可灵 CEO,全部特殊投票权自动失效;若转让股份,被转让部分对应的特殊投票权也随之终止。股权安排还叠加了约束:相关股份至少三年内、且在可灵上市前不得处置。
过去两年,盖坤已经替可灵做过几次代价高昂的路线选择。那时,失败成本由快手集团预算承担;融资之后,路线判断的权力、激励与结果约束,被一同写进股权、投票权和回购安排。两年前,他带领的还是一个需要从公司资源池里挤算力的项目;现在,他要对一家估值 180 亿美元、背着上市期限的公司负责。
从 " 集团项目 " 到 " 个人判断 "
2024 年春节后,快手北京西二旗总部的一间办公室里,可灵团队开始集中讨论如何回应 Sora。
一篇关于团队早期经历的报道,把那间房记作 "1405"。OpenAI 刚刚发布 Sora 演示视频,外界第一次看到生成模型能够处理更长时间的运动、镜头和物理关系。国内团队面对的选择很直接:沿着原有技术继续做,或者放下已有积累,重新搭建一套视频生成路线。
盖坤选择了后者,他判断,OpenAI 的核心资源短期内会回防语言模型,这给市场留出数个月的窗口期。据盖坤后来回忆,团队在春节后的几个工作日内完成技术对齐,决定全面转向 DiT,并要求在 5 月内完成从模型到产品的全线就绪。可灵最终于 6 月 6 日上线。彼时团队没有足够的顶级英伟达 GPU,部分训练依赖 AMD 及其他厂商的芯片。盖坤给出的目标,是在 Sora 真正开放之前,先做出一款普通用户可以使用的产品。
2024 年 6 月 6 日,可灵 1.0 上线,成为最早面向普通用户开放、能力直接对标 Sora 的视频生成产品之一。这个时间差改变了项目在快手内部的位置。可灵从一个资源有限的实验项目,变成快手进入视频生成模型竞争的主要入口。
第一次选择的答案相对清楚。Sora 已经展示了方向,可灵需要解决的是如何更快追上,并把演示变成产品。

进入 2025 年,可灵已经拥有用户、收入和行业位置。团队可以继续沿着文生视频、图生视频等成熟路线提高画质和稳定性,每一次指标提升都能换来相对确定的产品反馈;另一条路则需要重新处理模型的输入和输出方式,把动作、声音、参考图像和视频编辑放进统一框架。后者意味着重新下山。
已有能力需要被拆开,新的技术路线没有完整答案,团队还要承担现有产品迭代变慢的风险。盖坤最终选择了 All-in-One 方向。随后发布的可灵 O1 和 3.0 系列,逐步把生成、参考、编辑、音频和视频放进统一的多模态体系。快手 2026 年一季度业绩显示,可灵 3.0 已经支持文本、图像、音频和视频的全模态输入与输出。
这两次关键路线转向,提供了一种理解特殊投票权的方式:快手希望保留的,除了盖坤作为管理者的执行能力,还包括他在技术路线尚未收敛时作出方向判断的能力。
在推荐、增长和商业化业务中,快手长期依赖数据反馈、A/B 测试和内部赛马拆解问题。但视频大模型的单次训练成本更高,验证周期更长,很多选择无法等到数据完整后再作决定。盖坤把这种变化概括为从 " 实验驱动 " 走向 " 愿景驱动 ":先由少数人提出方向,再集中资源验证。
去年 4 月,快手成立可灵 AI 事业部,直接向快手创始人程一笑汇报,这也是快手近三年唯一新设一级业务单元。同年 8 月,盖坤进一步兼任可灵技术负责人,统一统筹产品、算法、研发全流程。
特殊投票权把这种组织方式正式写入公司结构。盖坤所持 3% 股权附带十倍投票权。只要盖坤继续担任可灵 CEO,这部分股权就能提供 23.62% 的表决权;一旦离任,其全部特殊投票权自动终止;若转让股份,则只有被转让部分恢复为普通投票权。
十倍投票权,某种程度上是把 " 用数量赌概率 " 换成 " 用判断力赌方向 " 的一次制度化表达。这是一项有条件的授权,也是一份更明确的责任书。快手保留最终控制,盖坤则获得了比普通职业经理人更大的路线话语权。
买下时间,也签下期限
从商业化结构看,可灵已经长出一家独立 AI 公司的基本轮廓。它不再只是一款依靠消费者订阅收费的创作工具:快手披露,2026 年一季度,可灵收入超过 6.5 亿元,同比增长超过 300%;截至 3 月,年化收入接近 5 亿美元。
增长曲线陡峭,亏损也同样具体。快手在融资公告中披露,假设重组已经完成,可灵 2025 年收入约 11 亿元,未经审计净亏损约 19 亿元。截至 2025 年末,其总资产约 2.44 亿元,总负债约 2.53 亿元,净资产为负 900 万元。算力采购、研发团队扩张和全球化布局,都是持续的刚性支出,这也是快手推动可灵独立融资的现实原因。
可灵现在并不缺一个 " 好看的业务标签 ",它已经从模型演示走向了收费产品,客户愿意为生成视频、专业工具和 API 调用买单;与此同时,从整体亏损看,当前收入尚不足以覆盖算力、研发、产品和市场投入。AI 视频也没有进入可以依靠单一版本长期收租的阶段。模型能力、推理成本、生成速度和专业工作流仍在持续变化,任何一个环节落后,都可能影响下一季度的调用量。
最高 30 亿美元因此首先是一笔时间资金。它让可灵能够在快手年度预算之外,继续购买算力、扩充团队和建设全球业务。快手仍然控股,也继续享受估值上涨带来的权益;外部资本则分担了未来几年的投入。公告明确写道,融资资金将用于业务扩展、日常运营、营运资金和团队发展。
但资金只能延长比赛,无法替团队选择路线。视频生成模型的竞争已经从 " 能不能生成 " 走到 " 能不能进入生产 ",普通用户希望更便宜、更快地完成一段视频;专业客户要求角色一致、镜头控制、音画同步,以及可以接入原有制作流程的稳定性。快手披露,可灵已经进入营销、电商、影视、短剧、动画和游戏等场景,并参与海外剧集《大卫王朝》的镜头制作。

对 API 客户而言,模型迁移成本相对有限;效果、价格和稳定性的变化,都可能重新分配调用量。视频模型公司需要持续投入,才能维持同一个市场位置。最高 30 亿美元看似庞大,放进一场跨越模型训练、产品分发和全球获客的长期竞争里,它更接近继续留在牌桌上的资金。
因此,快手同时拿出了 15% 的股份参与计划。首次授出的股权奖励和期权约占扩大后股本的 7.45%,其中盖坤获得 3%,程一笑获得 1%,其余分配给核心管理和技术人员。公告对激励计划的解释很直接:吸引、激励和保留对可灵发展有重要影响的人。
独立股权把核心员工的回报,从快手直播、电商和广告等集团整体表现,收窄到可灵自身的模型能力、收入增长和独立估值。在人才可以带着经验和技术判断流向另一家大模型公司的环境里,这种绑定比奖金更长,也比职级更明确。
盖坤获得的特殊投票权,则把人才问题推进到治理层。可灵需要保留的不只是工程师,还包括一套能够持续作出并执行路线判断的组织能力。3% 股权让盖坤分享公司价值,十倍投票权让他能够推动方向,至少三年且上市前不得处置的约束,以及离任失效条款则把这种权力与任期捆在一起。
快手在这轮融资中重新装配了可灵:钱来自外部,估值被单独计算,员工拿到独立股权,技术 CEO 获得更高表决权,母公司继续保留控制。它没有把可灵从集团里切出去,只是让责任离具体的人更近了。
独立之后,可灵开始倒计时
真正把这轮融资变成倒计时的,是回购条款。
公告约定,如果可灵未能在协议约定的最晚上市日期或 2031 年 10 月 30 日之前完成 IPO(以较早发生者为准),投资者可以要求其回购全部或部分股权。如果可灵在最迟上市日期前已经递交符合条件的上市申请,回购权将暂时停止触发;但如果递表后 12 个月仍未完成上市,申请失效、被拒,或者由可灵主动撤回,投资者仍可要求回购。
回购价格包括投资本金、按年化 8% 计算的单利回报,以及未支付股息,再扣除投资者已经获得的分配,直接承担回购义务的是可灵。融资因此成了一笔带着上市出口和最低回报要求的资金。
融资没有把可灵的亏损从快手报表中移走。按完全摊薄口径,快手仍将持有可灵约 68.33% 的股权,可灵继续被纳入快手合并报表。变化在于,下一阶段投入的一部分由外部资本承担,可灵的收入、估值和管理责任也开始被单独衡量。
融资材料给出的增长目标也相当激进,按照测算,可灵的年化收入将在 2026 年 12 月达到 10 亿美元,2027 年 12 月达到 20 亿美元。这些数字是融资模型中的预测,不是已实现业绩,也不是快手正式给出的财务指引。随着 Seedance 2.0 等产品进入专业创作和 API 市场,可灵面对的模型效果、定价和客户留存压力正在上升;但截至目前,公开数据仍不足以判断这些竞争已经对其收入造成了多大影响。
快手也给自己划出了一道边界。自重组完成起,直至签约满五年与快手不再达到控股门槛两者中较晚的时间点,快手不得另行控制一家主要从事视频生成模型业务的主体。集团仍然掌握可灵的控制权,却把 AI 视频的技术路线集中到同一家公司,也减少了重新扶持另一套路线的空间。
这套协议最终把不同风险分给了不同的人,投资者用回购权、重大事项同意权和上市期限保护退出;员工的收益与可灵自身估值绑定;盖坤获得更大的路线话语权,也要承担选择失误的后果;快手保留控制权和大部分股权收益,同时继续并表可灵的经营结果。
融资公告四天后,腾讯通过场外大宗交易减持约 2.73 亿股快手股份,持股比例从 15.68% 降至 9.37%。与此同时,腾讯控制的两家投资主体又取得了对可灵的直接股权敞口,不过按完全摊薄口径合计持股仅约 1.12%。两笔交易没有证据表明存在直接关联,却把腾讯对快手集团和可灵 AI 的两种投资关系同时摆到了台面上。
可灵过去属于快手内部最具想象力的业务,现在,它有独立股东、独立激励、特殊投票权和一张公开的时间表。独立融资没有把风险切出去,只是让风险有了更明确的归属和期限。
写在最后
2024 年春天,盖坤的那次判断让可灵走到了全球视频生成模型的主要牌桌。两年后,同样的判断已经无法只靠一间办公室完成。一次训练消耗的算力远超以往,产品同时面向消费者、开发者和专业内容公司,外部股东需要回报,快手需要控制亏损,核心员工也需要看到独立公司的价值。于是,快手把当年的项目决策方式,写进了一套公司治理结构。
过去,可灵是快手内部最具想象力的 AI 业务;现在,它变成了一家有外部股东、独立激励、特殊投票权和上市倒计时的准独立公司。程一笑仍然通过快手的控股权保持影响,快手也没有彻底放手,集团报表仍要并表可灵的盈亏。盖坤被推到了方向判断和商业结果的最前台。
这并非快手承认可灵做得不好,AI 视频这类高投入、高风险、深度依赖技术路线判断的业务,已经很难只靠大厂原有的流程和资源调度去支撑,它需要一个愿意承担巨大不确定性的人,换来更大的权力,也换来更重的责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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