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月 22 日，欧盟委员会向京东发出正式通知，称其 25 亿美元收购德国电子零售商 Ceconomy 的交易可能涉及 " 外国补贴 "。这是欧盟《外国补贴条例》（FSR）2023 年生效以来，首次对中资并购案启动深度调查。如果指控成立，京东要么接受 " 重大补救措施 "，要么面临交易被否决的风险。从德国联邦经济部的有条件批准，到欧盟的 " 反补贴 " 狙击，京东的欧洲扩张之路正在经历一场合规大考。

一、交易概况：22 亿欧元的欧洲跳板

2025 年 7 月，京东宣布以每股 4.60 欧元的现金对价收购 Ceconomy 全部已发行股份，交易总价值约 22 亿欧元（约合 25 亿美元）。这一报价较 Ceconomy 未受干扰时的股价溢价约43%。

Ceconomy 是欧洲最大的消费电子零售商，通过旗下MediaMarkt 和 Saturn两大品牌，在11 个欧洲国家运营约 1000 家门店。收购 Ceconomy 对京东而言是进入欧洲线下零售市场的关键跳板——京东在欧盟的业务此前主要通过自营零售品牌 Joybuy 和物流仓储服务运营，线下实体布局几乎为零。

今年 7 月初，德国联邦经济与能源部已正式批准这笔收购，但附带严格的数据保护条件，核心目的是确保德国消费者的个人数据不会落入未经授权的第三方手中。然而，国家层面的放行只是第一关——欧盟层面的审查才是真正的 " 大考 "。

二、欧盟的反补贴指控：不只是价格问题

2026 年 4 月 17 日，京东向欧盟委员会正式通报了这笔交易。5 月 28 日，欧盟宣布启动为期 90 个工作日的深度调查，10 月 2 日是最终决定的截止日期。

欧盟的指控核心是：京东可能接受了来自中国的补贴，从而在收购中获得了不公平的竞争优势。这些被调查的补贴类型包括：

优惠融资：来自可归因于中国的金融机构提供的债务工具，利率低于市场条件

税收措施：仅限于特定企业的中国税收优惠

赠款：限于特定企业或通过自由裁量权授予的财政支持

其他财政贡献：可能在深度调查中进一步确认

欧盟认为，这些潜在补贴可能在两个层面扭曲竞争：

收购过程层面：43% 的溢价收购价和京东提出的物流与技术整合方案，可能阻止了其他竞标者提出竞争性报价——即京东用补贴抬高了报价，让其他买家望而却步。

交易后运营层面：京东集团可能将其在中国积累的物流和技术能力——如果这些能力本身也受到补贴的支持或是补贴的产物——整合进合并后的实体，从而使合资企业获得不公平的竞争优势。

值得注意的是，早在 5 月调查启动时，京东就已明确声明：本次收购不会由中国或任何其他非欧盟成员国的外国补贴提供资金，而是由外部私人银行债务和日常经营活动中的可用现金提供资金。但欧盟的审查范围显然不仅限于融资来源，还延伸到了京东集团的整体能力是否因补贴而获得了竞争优势。

三、调查背后的政治与产业背景

京东案并非孤立事件。自 FSR 2023 年实施以来，欧盟已发起的四次深度调查全部针对中国或中国国有企业。欧盟还在推进对中国安检设备制造商同方威视、中国风电制造商金风科技等企业的调查。

时间节点也耐人寻味。就在京东收到指控的前不久——7 月 1 日，欧盟刚刚对低价值包裹征收 3 欧元关税。这被视为欧盟系统性遏制中国跨境电商和零售企业在欧扩张的一部分。据统计，进入欧盟的电商包裹已从 2022 年的 14 亿件激增至 2025 年的58 亿件。

四、可能的走向：补救、否决还是放行？

根据 FSR 程序，欧盟深度调查后有三种可能结果：

无异议决定：如果认定不存在扭曲，或补贴的积极效应大于负面效应

接受承诺：京东提出结构性或行为性补救措施，充分纠正扭曲

禁止交易：否决收购

分析人士认为，最可能的结果是第 2 种——京东被迫提出 " 重大补救措施 " 以换取批准。这些补救措施可能包括剥离部分资产、限制数据访问权限、或对欧洲业务运营施加额外合规要求。

京东方面表示，收到指控是正常程序步骤，并继续预计交易将在 2026 年下半年获得积极结论。

五、对中国出海企业的启示

京东收购 Ceconomy 案，为计划在欧洲进行并购的中国企业提供了几个关键警示：

1. 融资来源只是开始，审查范围比想象中更宽。京东已经声明收购资金来自私人银行贷款和自有现金，但这并没有阻止欧盟调查其是否通过中国政府的优惠融资、税收措施和赠款获得了整体竞争优势。FSR 的审查逻辑是：即使这笔交易本身没有使用补贴，你的公司历史上是否获得过补贴、这些补贴是否让你在收购中具备了更强的出价能力——都可能成为审查对象。出海企业在参与欧洲并购前，需要进行全面的补贴历史梳理。

2. 高溢价收购可能成为双刃剑。43% 的溢价是京东赢得 Ceconomy 管理层和股东支持的关键，但也成为欧盟指控其利用补贴抬高报价、阻止竞争对手的核心证据。在 FSR 框架下，过高的溢价可能被解读为补贴支撑的非市场行为。

3. 物流和技术能力的中国优势正在被重新定义。欧盟不仅关注交易价格，还在调查京东的物流和技术能力是否也因补贴获得了不公平优势。这意味着，中国企业在海外并购中展示的供应链效率和技术能力，可能被重新评估为补贴驱动而非市场竞争的结果。

4. 中资并购的合规成本正在结构性上升。京东案是 FSR 首个中资并购深度调查，但不会是最后一个。中国企业需要在交易时间表、尽职调查范围和补救措施准备上预留更充分的合规空间。德国的有条件批准与欧盟的深度调查并行推进，也说明了跨国并购中国家层面与超国家层面监管的 " 双轨制 " 复杂性——即便德国放行，欧盟仍可能否决交易。

5.欧盟的去风险叙事正在从贸易延伸到投资。从 7 月 1 日生效的 3 欧元低价值包裹关税，到 FSR 对中资并购的深度调查，再到对同方威视、金风科技等中国企业的单独调查，欧盟正在构建一个从贸易壁垒到投资审查的完整监管闭环。对于计划在欧洲进行重大投资的中国企业，这已不是 " 要不要合规 " 的问题，而是 " 如何将合规成本纳入交易结构 " 的问题。

至美通研究院观点

京东案的实质，是欧盟在用 FSR 填补中国补贴与欧洲并购之间的法律真空。过去，中国企业的高溢价收购被视为商业决策；现在，它可能被重新定义为补贴支撑的非市场行为。而 43% 的溢价——恰恰是京东赢得 Ceconomy 管理层支持的核心武器——正在成为欧盟指控其 " 阻止竞争对手 " 的关键证据。

对于中国出海企业而言，这起案件揭示了一个更深层的转变：欧盟不再只是审查这笔交易用了多少钱、钱从哪里来，而是在审查京东这家公司的整体能力，是否因中国政府的支持而获得了不公平优势。物流效率、技术积累、供应链能力——这些在过去被视为中国制造的核心竞争力——正被重新评估为潜在的补贴产物。对中国企业来说，这意味着在欧洲进行重大并购时，系统性合规不再是一个附加项，而是必须纳入交易结构设计的核心变量。

FSR 的审查逻辑已经超越了传统的反垄断框架，进入了国家与企业关系的深水区。京东案的结果，将为未来所有中资对欧并购设定一个先例——而这个先例的边界，正由欧盟单方面划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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