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 浪潮已经不是一个可以选择相信或不相信的命题。
年初,龙虾拉开智能体狂潮,人类已经不再满足聊天式 AI,转而寻找能自主工作的数字员工。OPC(一人公司)成为热词,Token 成为新的社交货币,黄仁勋的年度主题演讲成为投资者的必修课,程序员恐惧被 " 蒸馏 " 成 Skill。
今年,全球科技巨头财报上的 AI 相关资本开支预算,合计突破 6500 亿美元。6 月底,三星与 SK 海力士宣布了大规模投资计划,预计两者未来十年的投资金额有望超过 1000 万亿韩元。这些数字证明,热潮并不停留在表层,企业们正在用真金白银,押注一个尚未完全兑现的未来。
但更多企业家们私下承认,不投 AI 不行,但投了 AI 也不确定知道行不行。这种集体性的亢奋与焦虑,是 AI 时代的底色。
腾讯集团高级管理顾问、腾讯青腾教务长杨国安,在过去一段时间里,找出了在 AI 运用和落地上有代表性的行业,与其中的代表性企业交流,试图回答:AI 时代,企业家要如何拥抱 AI、抓住 AI 时代的红利,而不被淘汰。
在一轮又一轮地交流过后,杨国安决定把这些企业在 AI 时代的洞察与实践开源,给更多企业以参照。这构成了他的新书《智在未来》的核心。
杨国安新书《智在未来》
书里讨论了 8 个案例,比如 Manus 如何造出引爆市场的智能体,强脑科技如何建立起 " 底层技术平台 + 多元应用 " 的整体架构,和睦家医疗如何把 AI 贯穿医疗服务全链条,理想汽车如何 all in AI。他谈论,研究的这些企业,有些是没有 AI 便不会存在的 "AI 原住民 ",有些则是被 AI 推着从传统产业转型的 "AI 新移民 "。
无论是什么类型的企业,杨国安发问的核心问题都是相同的:它们是如何做到与 AI 共舞的?他把思考这个问题的框架,写进 " 杨五环 2.0" 理论,希望借由这 8 个起点、产业、使用 AI 路径都不同的企业,给予不同企业管理者以启发。
但这不是一个鼓励所有人 all in AI 的故事。杨国安给了南风窗一个问题清单,只有当企业想清楚了这些问题的答案,才可以判断自己要在多大程度拥抱 AI。
这是一场有关于 AI 如何重写企业发展逻辑的对话。
南风窗:AI 对整个企业的组织架构产生了什么破坏性创新?
杨国安:AI 带来了生产力的提升、效率的提高,因为能把人能力的下限提高。比如,医生这个职业需要经验积累,但是有了 AI 副手,可以针对病人的病情进行辅助分析,就提高了医生能力的下限。
正因 AI 能够做这样多的事情,它在企业组织架构上带来了两方面的改变。
一方面,传统的组织层级很多,AI 介入后,层级就变得扁平了。借助 AI,很多员工能力边界可以拓宽。产品经理有了构想之后,不需要先写产品需求文件再找研发人员,他直接借助 AI 写代码,而后直接进行挑选,选完再做大规模研发。当工作的边界被打破时,企业的组织架构就不用划分得那么细。
传统管理讲究管理幅度。五六个员工上头设置一个主管,主管手把手带年轻人,教年轻人怎么做,并且监督进度,给予反馈。AI 介入之后,员工不需要再找主管了解公司流程,寻求产品支持。相对应地,中层的需求就变少了,层级更加扁平。
另一方面,未来的员工人数会减少。比如书里提到的理想汽车,他们未来营收要增加 10 倍,但员工人数要控制在 1.5 倍。这是一种创新,但也是一种破坏性。现在很多工种,不再被需要,甚至很多行业未来可能消失。AI 的破坏性不是简单破坏单一岗位,而是更广义地破坏行业,比如自动驾驶成熟了,出行行业会有很多出租车、共享汽车平台,但是没有司机。
南风窗:你刚提到,AI 到来后,组织从原来的科层制向任务导向型转变。这个过程当中,最大的阻力会是什么?
杨国安:以前的科层制组织,所有的责、权力都是与层级相关的。你做到组长、做到总监,意味着你的权力更大、责任更大、利益更大,所以所有人都以往上爬为目标。这种模式的问题在于,创新是按照层级来的,老板看到了机会,发起创新要求,创新才会出现。
但在 AI 时代,情况并非 " 官大学问大 "。一些更年轻的人、 更在前线的人,在看到了业务、客户的某些需求后,跨部门找到志同道合的同事一起借助 AI 工作,很快就可以拿出成果。这打破了以前的工作方式。过去是领导向下派,找员工来做。现在是员工自己可以跨部门,组成任务小组来做。
这样的任务小组有三个特点。第一,小组对 " 要做什么 " 很清楚。第二,责任到人。第三,负有责任和权力。所以将来的组织,不是一层一层分得很细的形式,而是内部很多不同任务导向的、闭环的、高度授权的团队,快速迭代。中间的组织需要的,则是一个能力与资源共享的平台。
但从科层制到任务导向型转变,肯定是存在阻力的,因为大家已经习惯了科层制的模式。在我看来,一开始不一定要求企业 100% 的转变,但至少要兼容,在原有的组织架构里,让任务导向的闭环团队出现,而且要让成功案例很清晰地、慢慢地跑起来,让其他人看这个模式,明白不一定要靠 " 升官 " 才能 " 发财 ",只要我的专业能力够强,能把东西做出来,也可以 " 发财 "。这样,才能让大家慢慢进入新模式。
书中案例有提到企业美图。美图主要的业务就是靠 AI 来提高效率,但组织内部有很多基于项目组成的小团队,两天做出一个模板,老板觉得不错,六个月投给小团队 1000 万,后续仍然觉得小团队的成果不错,继续加大投入,再进行利润分成。通过这样的方式,美图跑出了很多新业务。主要业务还在,但是鼓励新的业务冒出来,就是我说的 " 兼容 "。
南风窗:在大家都害怕被 " 蒸馏 "、被 AI 替代的情况下,如何让员工相信 AI 是帮忙,而不是替代人的?
杨国安:问题不是你懂不懂 AI,拥不拥抱 AI,而是组织和人都会 AI 化,最后还是组织和组织、人和人的竞争,而不是 AI 和人的竞争。大时代已经是这样的情况下,要拥抱大时代,不能抗拒,因为抗拒也没用。最好的方法其实是,拥抱 AI,而后基于 AI 工具把成果做得更好。
我认为竞争其实还是动态的,无论是人的竞争,还是企业新的护城河的竞争。所以 " 蒸馏 " 这件事也没有太大所谓,每年我都要出书,这些理论 AI 蒸馏了也没问题,关键在于人要不断学习,不断拥抱新事物,人才有价值。如果整天只守着老本,当然会被 AI 蒸馏,因为 AI 就是很容易复制过去的结构性知识。
江苏无锡,奇迹自动化工程公司机器人数据训练中心内,机器人正在转运箱子 / 图源:视觉中国
南风窗:你提到要以 " 交付 " 作为评判。怎么评判 " 人机协同 " 产出的 " 交付 " 中,人的产出?
杨国安:如果整个团队能力互补、闭环的话,我的建议是,公司算的账就是团队总的产出。营收和利润,老板要事先规定多少给团队,其中可能规定团队内领军人物多少,其他的同事怎么分。这个分配规则,就按照排序,但排序不要管官位,要足够透明,互相投票。
尽量有更清楚的、预先设定的游戏规则,让大家知道努力之后会直接带来这个结果,而不是努力之后,还要看老板喜不喜欢我,老板觉得我优秀不优秀;让员工明白,收获不是看多努力,是看做出什么成果。评估可能要考虑员工的行为,但是激励要更多看产出。
南风窗:一个企业需要想清楚哪些问题,才适合 all in AI?
杨国安:不一定所有企业都要 all in AI。但是 AI 时代,要么主动去改变,要么被动改变,有时候你想以不变应万变,时代也会把你改变。所以企业要问四个问题。
第一,Why AI?AI 跟我的企业有什么关系?AI 能帮我做什么?这个问题的答案不外乎三种。一是 AI 可以提高能力下限,提高工作流的效率。二是产品创新,可以基于 AI 开发更好玩的新产品。三是重新定义商业模式,重新定位 " 我是谁 ",比如理想对自己的未来定位就不再是一个汽车公司,而是智能移动终端公司,基于此,它的整个商业模式都改变了。
第二,AI for what?如果企业是想做 " 面 ",不是单纯用 AI 做 " 点 " 或者 " 线 ",就得像理想一样,从未来设想今天,从上而下地推动整个企业的转型变革,需要更强的力度。
第三,How?这个问题下面又分为两个方面。一个是,如果是自己做技术底座,那么投资就更大;如果只是想小小地改善一些工作环节,那购买别人的技术就解决了。除了技术,另一个就是人的问题,如何让人愿意拥抱和应用 AI,如何在文化上鼓励大家有成长性的思维。
就像案例美的集团一样,基本上它的员工培训两个小时,就可以自己做智能体。因为美的的技术平台很强,数据齐全,只要有几个清晰的问题。用户门槛很低的话,员工们就容易做起来。
有些企业可以只是 AI 的探索者,需要的技术能力很低,对流程和人的改革要求也没有那么大,创新的动力也没那么大。也有企业是 AI 的创新者,要推出更多面向 AI 时代的产品,那么创新的动力也就比较大,数据要求也更高。
南风窗:理想汽车在 AI 的投入非常多,但它 2026 年 Q1 的财报显示,亏损了 23 亿,毛利率腰斩。这时候可能会遭受来自外界的压力。
杨国安:这就是勇气和信念的问题了。AI 是一个洞察,给企业一个方向。但最终企业要对于技术投入多少、要参与开发什么产品等,最终考验的是企业一号位的勇气——你敢不敢投入这么多钱,你敢不敢动这么多人的奶酪,让企业架构受到破坏性的创新?
这个勇气要基于一号位的信念,即有多相信 AI。理想是 all in AI 的,但我想很多企业应该不是 all in AI,而是拥抱 AI。每个企业的起点不一样,要按照自己的产业跟企业情况,思考 AI 跟自己有什么关系。
很多企业应该不是 all in AI,而是拥抱 AI
为什么花了钱用 AI 却没效果
南风窗:书中提到,企业案例和睦家首先做了数字化的基础工作,同时提到,过往很多案例表明,基础工作非常关键,却非常容易让人忽略。怎么理解?
杨国安:通用大模型也能够做产品,但就七八十分的水平,能用,但不能完全相信它。如果企业要做到 90 分,就需要自己行业的专用知识与经验。
比如和睦家,对他们来说,医药的中英文翻译应用很重要,就需要一套很专业的、属于自己的专业术语库。
另一个案例美图也是。外面有通用大模型可以用,但它还是要做一个自己的垂直大模型。它有大量的照片数据,还是要用人工来判断质量,以不断地训练模型,让模型在 " 美 " 的方面,比别人做得更好。
问题是企业要不要从 70 分做到 90 分?从 70 分到 90 分,需要创新,而创新要花钱,比如数据要治理,要强化训练,花很多精力。你是 AI 探索者,用通用模型就可以;但做产品创新,可能有更多数据要求,要更垂直的东西;你要做创新者,压力更大。
南风窗:你提到强脑科技构建起了 " 底层技术平台 + 多元应用 " 的整体架构,但最初也曾试图 " 做无数场景 ",总结了经验教训后才决定抓住痛点," 从痛到大 "。一个企业在类似情况里怎么平衡资源与 " 多点开花 "?
杨国安:所有技术驱动的创新企业,总是看到技术很兴奋。这类企业最大的问题就是 " 有锤子找钉子 ",锤子打在哪个应用场景让技术落地。
这类企业最开始时,因为有技术能力,导致什么都想尝试,看哪个领域能跑出来。但假如企业自己没有一个判断标准,这样的操作是很危险的。因为初创企业、技术驱动的企业还是烧钱,靠一轮一轮融资。假如企业遍地开花,没有把一个业务打穿,没有能够形成收入的正向循环,现金流一断,游戏就结束了。
所以这类企业一定要找到一个应用场景。为什么要找最痛的刚性痛点?因为用户愿意为此付钱。
强脑科技找到了一个假肢场景,中国很多肢体残缺的人,肢体缺陷对生活影响很大,所以大家愿意付钱。但这个用户群有需求没钱,主要靠公益基金来买单。但至少是有人要的。后来他们又做了另外一个产品:工业用的机器手。现在工程自动化,特别是人形机器人的难点,就是手部动作灵巧。所以强脑科技就卖产品给人形机器人、工业用的商家。这个方向有需求,而且支付方能买单,解决了短期的现金流。
现在工程自动化,特别是人形机器人的难点,就是手部动作灵巧 / 图源:视觉中国
于是,这类企业需要找到一个场景:有需求,最好需求方能买单;不能买单,要有另外一个人买单。
技术驱动的企业家,大部分是年轻的技术人。他们对技术热爱,但应用场景不一定做得准,所以他们都败在这里。传统企业,则可能技术一开始不够强,但很熟悉产业的应用场景,痛点很明显,只是不知道技术能干什么。这两类企业的起点不一样。
南风窗:企业在运用 " 杨五环 2.0" 理论转型时,有可能会踩到的 " 伪创新 " 陷阱是什么?
杨国安:以为自己在做 AI,其实很零散。老板要求用 AI,各个岗位多多少少用一些 AI 工具,遍地开花,但不成一个 " 面 ",导致一号位最终发现:花了不少钱用 AI,却没有什么效果。这其实还是因为一号位自己也没有太多想法,不知道要怎么用 AI。
南风窗:一个企业在拥抱 AI 或者 all in AI 的过程当中,除了钱和人之外,可能面临的隐形成本会是什么?
杨国安:时间精力。一号位要自己想清楚做什么调整,想象到行业演变和产业重构。落地则要大家一起来落地,高管也要付出时间精力。" 想象 " 这件事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很难。
南风窗:一号位该如何 " 想象 " 未来呢?
杨国安:多看前沿的企业,可以到前沿的科技企业看一下,同一赛道的人是怎么做的,至少要参照,保持动态认知。很多事情自己想,是想不出来的。


登录后才可以发布评论哦
打开小程序可以发布评论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