氢能行业补贴依赖症显现,龙头亏损,千亿补贴引发企业诉讼。
最近,预见能源注意到,佛山飞驰把亿华通告了,1.94 亿元。这不是普通的货款纠纷,双方争的是一笔政府奖补资金到底该归谁。而就在佛山飞驰起诉之前,亿华通的子公司已经先一步把佛山飞驰告了,追讨 1.62 亿元货款。你欠我、我欠他、他欠你,氢能产业链上那条被补贴掩盖了多年的资金链,终于在法庭上崩出了裂口。
这起纠纷不是孤立事件。整个氢能行业都在重复同一个故事,补贴催生了市场,但补贴的发放机制又反过来扭曲了市场。2025 年,四家氢能龙头企业营收集体下滑,合计净亏损约 20.88 亿元。国鸿氢能营收跌了 32.2% 到 3 亿元,亿华通降到 2.59 亿元,国富氢能 3.46 亿元,重塑能源 5.95 亿元。
亏损是常态,盈利是意外。
当一家上市公司连续亏损 6 年、累计亏损接近 17 亿元,却还在用 " 行业处于商业化初期 " 解释一切时," 初期 " 这两个字已经撑不起这个行业的体面了。
一笔说不清的奖补资金
把四家公司拖进了同一场官司
这场纠纷的起点是 2022 年。
佛山飞驰一边从谦辰公司买氢燃料电池产品,一边把组装好的整车卖给瀚逸公司。按照正常的商业逻辑,瀚逸付钱给佛山飞驰,佛山飞驰付钱给谦辰公司,两头清爽。
但氢燃料电池汽车不是普通商品——它背后有一笔来自政府的奖补资金,而这笔钱怎么申报、怎么分配,把简单的买卖关系搅成了一锅粥。
四家公司签了一份 " 奖补资金申报联合体协议 "。
佛山飞驰的说法是:谦辰公司作为联合体代表方申领奖补资金后,这笔钱应该分给佛山飞驰,用来抵扣瀚逸公司拖欠的购车款。瀚逸公司已经拿到了 1.94 亿元奖补资金,但钱没有按约定转给佛山飞驰。
亿华通的说法完全不同——佛山飞驰主张的那 1.94 亿元,和谦辰公司申领的奖补资金根本不是同一笔。
一笔奖补资金,两家企业给出了完全不同的归属解释。政府奖补资金本应是产业扶持的工具,现在却成了企业互相起诉的导火索。钱到底进了谁的口袋,还需要法院来裁断。但一个事实已经很清楚了:当补贴错位成为商业模式本身时,企业就失去了厘清商业关系的能力。
补贴是整个产业链的麻醉剂
" 以奖代补 " 是 2020 年五部门推出的政策,不是直接给钱,而是根据示范城市群的推广指标给予奖励。
这套机制的初衷是 " 精准激励 ",但在实际操作中,补贴的申报和发放天然地绑定了整车厂、系统供应商、运营企业等多个主体。谁有资格申领、申领之后怎么分,全靠一纸联合体协议。
问题出在时间差上。企业要先垫钱生产、卖车,再等补贴到账。这个 " 先垫后补 " 的模式让现金流永远处于紧绷状态。为了熬过这个时间差,产业链上的企业只能互相垫资、互相拖欠。
截至 2025 年 3 月,五大示范城市群还剩 45.4% 的奖励资金未拨付。钱不下来,账就收不回来,账收不回来,下一笔生意就没法做。
亿华通的财务数据是这种模式最直接的印证。截至 2025 年末,公司应收账款账面余额 19.88 亿元,占总资产的 29.50%,一年以上账龄的款项占比高达 90%,已累计计提坏账准备 9.03 亿元。一家年营收只有 2.59 亿元的公司,账上趴着近 20 亿元收不回来的账款。这不是经营问题,是整个行业的支付体系出了故障。
其他企业也好不到哪去。国富氢能 2025 年预期信用减值损失同比大增 232.3% 至 7310 万元,原因是大量新客户应收账款预期无法收回。国鸿氢能的金融资产及合同资产减值亏损由约 1.07 亿元增加到约 1.73 亿元。
四家龙头公司中,重塑能源和国富氢能的资产负债率均突破了 50%。整个行业都在靠补贴 " 续命 ",而补贴本身恰恰是造成资金链紧张的原因之一。
中金研究指出,成本、基础设施与企业现金流三大瓶颈制约燃料电池汽车推广,补贴资金发放周期长,应收账款积压将对公司经营产生压力。
全国人大代表张国强在 2025 年两会期间也指出,中央奖励资金兑现时间长,地方配套资金发放不及时,企业应收账款普遍占比高。
行业不是 " 初期 "
是 " 补贴依赖症 " 晚期
亿华通把亏损归因于 " 氢燃料电池行业处于商业化发展初期的阶段性特征 "。但 " 初期 " 不能永远充当理由。
2025 年,亿华通燃料电池系统均价降至 2163.56 元 /kW,系统业务毛利率由正转负,录得 -19.82%。价格战打到这个程度,说明的不是 " 初期 ",是供给过剩、需求不足、商业模式没有跑通。
更严峻的是市场本身在萎缩。2025 年燃料电池汽车产销同比下降 47%。五大城市群共设定 3.3 万辆推广目标,实际完成 1.58 万辆,完成率不足 50%。市场越做越小,企业越亏越多。
企业用脚投票的情况越来越多,美锦能源 2025 年 11 月终止了 " 氢燃料电池动力系统及氢燃料商用车零部件生产项目 ",将剩余 1.79 亿元募集资金永久补充流动资金。项目累计投入只有 7343 万元,投资进度 29.37%。一家上市公司用真金白银做出来的选择,比任何行业报告都更有说服力。
问题出在补贴政策把企业的注意力引向了 " 怎么拿到补贴 ",而不是 " 怎么把产品卖出去 "。联合体协议、奖补资金申报、积分考核,这些制度设计让企业把大量精力花在了政策套利上,而不是技术突破和成本控制上。
佛山飞驰和谦辰公司的纠纷就是一个缩影:四家公司签了联合体协议,却没有一个人能把奖补资金的归属说清楚。当补贴成了商业模式本身,企业就失去了寻找真正市场需求的能力。
政策在转向
但企业等不起
2026 年 3 月,三部门将单个城市群 4 年奖补上限提高至 16 亿元,采取 " 积分制 " 替代 " 现金直补 "。政策设计在进步——从 " 购车即补 " 转向绩效绑定。
方向是对的,但节奏是个问题。上一轮示范政策 2025 年底到期后,行业经历了不短的政策空窗期。企业在亏损中等待,在等待中继续亏损。
企业寻找出路使用了不同的方法。
亿华通 2025 年 12 月出资 3000 万元设立储能子公司,切入长时储能赛道,今年 3 月已经签下了首笔订单。
重塑能源去年亏损收窄,靠的是降本——行政开支降了 55%,研发开支降了 42%。
这些尝试规模还不大,但方向是对的——与其在补贴的泥潭里互相起诉,不如到市场里找真实的需求。
1.94 亿元的奖补纠纷还没开庭。但比判决结果更值得关注的,是这个案件本身透露出的信号:当一笔政府补贴可以同时被两个企业主张所有权并诉诸法庭,说明这套依赖补贴的商业模式已经走到了必须改变的路口。
补贴不会永远存在,企业也不可能永远靠应收账款活着。
这起纠纷或许只是冰山一角。水面之下,还有多少笔补贴在几个企业之间流转、多少笔应收账款在账面上挂着、多少家企业在靠 " 三角债 " 维持表面的运转,没有人能说清楚。
但可以确定的是,只要补贴还是这个行业最主要的 " 商业模式 ",类似的诉讼就不会是最后一次。
以下是亿华通的公告原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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