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用融资高低来判断一个企业成功不成功。"
"泡沫对企业家不一定是坏事,唯一对投资人而言可能不是好事。"
"当时唯一能看到的,是王兴这个人。商业模式在那个时候,根本看不出今天的样子。"
"大学固然重要,但在AI时代,上哪个大学,可能不如你自己去做什么、早点去做更重要。"
"伟大的投资不是立刻看见一家伟大的公司,而是在它还是一门苦生意的时候,就能看到它未来的系统能力。"
长鑫上市之后,关于"清华系半壁江山"的讨论,又一次热了起来。
从存储芯片到光模块,从大模型到具身智能,从朱一明、刘圣,到张鹏、杨植麟,再到更早的王兴,清华创业者在这一轮AI和硬科技浪潮里,确实站到了非常醒目的位置。
但在中国第一批VC投资的创始人北极光创投邓锋眼里,这件事很大程度上是时代红利、清华的学科结构、产业周期和长期积累共同造就的。
今天AI火了,于是大家看到了这一批清华创业者,但在他们被看见之前,很多人已经在产业一线熬了很多年。
邓锋毕业于清华大学无线电电子学系(现为电子工程系),后来赴美深造,先后获得南加州大学计算机工程硕士和沃顿商学院MBA。
在硅谷创办了NetScreen,并带领公司上市,后来公司以42亿美元被收购;2005年回国创立北极光创投,长期专注早期和科技创新投资。
这家机构管理资产规模超过300亿元,投过美团、中科创达、兆易创新、山石网科、华大基因、燃石医学、泽璟制药、卡莱特等一批企业。
用邓锋的话说,投资很多时候靠运气,只是运气也有周期。
在近期《投号共识》对话北极光创投创始管理合伙人邓锋的博客栏目中,邓锋表示,当年投王兴时,他也看不见今天的美团,那时真正打动他的,是王兴面对商业模式时的坦诚和独立思考,他投的是清华背书下王兴这个人。
这也解释了邓锋对创业者的判断,经验重要但能力更重要,最核心的是价值观。
在他看来,一个真正值得支持的企业家,不只是聪明、有技术、有融资能力,更要有长期理想、责任感和胸怀。
"企业家是船长,船要下沉的时候,他应该是最后一个跳船的人。"
这个判断放在今天的AI时代,变得更难,也更重要。
因为这一轮AI创业,资本来得太快,估值涨得太急,很多年轻创业者还没来得及经历完整的商业化训练,就已经被推到了时代中央。
邓锋并不简单反对泡沫,他反而说泡沫对企业家不一定是坏事。
他真正担心的是,钱来得太容易,故事讲得太满,最后却没有变成能卖出去、能产生收入和利润的产品。
所以,他给年轻AI创业者的提醒也很直接,商业化可能还远着,别自己把自己忽悠了。
在邓锋眼里,真正的创业是当低潮来了,还能不能再坚持下去。
就像刘圣(中际旭创创始人)曾经对他说,几年前自己也想过放弃。因为太苦了,没钱,也融不到钱。
最后支撑他继续往前走的,不是"别人发财了,我也能发财"的刺激,而是看到TEEC里还有很多比自己更苦的人还在坚持,于是觉得自己也可以再坚持一把。
这也许才是清华"产业创新群体"真正接地气的地方。
聪明投资者(ID: Capital-nature)重点整理了本次交流对话中,邓锋对AI估值、硬科技创业、清华产业创新群体、企业家精神,以及年轻创业者如何面对泡沫的完整判断,分享给大家。
AI时代,清华的"半壁江山"
主持人 从中际旭创刘圣、月之暗面杨植麟、长鑫存储朱一明等一众科技创业者,再到红杉周奎、IDG 牛奎光、软银中国宋安澜、高瓴李良等知名投资人,大量核心从业者均出身清华。
AI 时代,清华系几乎撑起了创投界的半壁江山,你怎么看待这种现象?
邓锋 清华创业成功的人很多,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也都有自己的特点。
但清华特别独到的一点是,它形成了一个"产业创新群体",创业者和投资人在一起,这不是单个成功者的故事,而是一个群体的现象。
如果没有创业者,创投就没有根。
所以在清华企业家协会刚成立的时候,我们就有一个要求:不管是创投,还是律师、审计这些服务企业的角色,但企业家协会一定要以企业家为主。
所以,协会最早成立时,我也不是以创投身份出现的,我首先是企业家。
直到今天,我们也强调,企业家一定是主体。有了这些企业家,在产业创新中,科技金融才会真正发挥作用。
主持人 在AI如此疯狂的时代,真正值得投资的人,到底长什么样?
邓锋 其实投资很多时候,最大程度上是靠运气,但运气这件事也是有周期的。
今天AI特别火,大家看到了一批人,但很多人没有看到,中国集成电路的半壁江山也是清华校友干的。
而且(AI时代)这一批清华校友创业的公司,背后其实经历了很长的积累。
大家今天只看到结果,但他们当年苦的时候,很多人都没看到,比如朱一明,早期做创新时非常苦。
只是因为半导体行业起来了,长鑫上市,大家才突然发现,他原来很厉害,但其实还有很多清华企业家,仍然在很苦的阶段。
不追求规模,只追求开心和质量
主持人 其实最早你在硅谷创业也非常成功,当时NetScreen以42亿美元卖给Juniper,一度成为中国留学生在美国创业的榜样。
而且回国做投资之前,红杉资本全球总裁邀请过你,但你最后毅然决然地拒绝了。为什么?
邓锋 我是企业家出身,我在清华创业时,就一直想做自己的事,没想过给别人打工,这就是Entrepreneur精神(创业者精神)。
后来创立北极光创投,其中有很多东西,包括投什么、怎么投、基金多大,我都有自己的想法,很多事情还是跟着自己的心走。
这可能是我做投资,和很多人不太一样的地方。
主持人 创业和投资,其实都是创业,但很多老牌VC,会把品牌放在非常重要的位置,创始合伙人的曝光也是工作的一部分,但北极光创立近20年,你很少公开露面。
邓锋 品牌分很多种,有知名度,也有美誉度。相比知名度,我更喜欢美誉度。
当然,我也需要品牌。但我希望这个品牌是在我重点关注的范围里产生影响。
换句话说,在企业家和LP当中,我有足够的品牌影响我业务范围之内的人就可以了。
影响一定是美誉度比知名度更重要。
做人生导师,或者在大众面前讲很多东西,我觉得没必要,做好我们的工作,让人觉得北极光投了我,确实对我有所帮助,这就够了。
就像王兴说:"邓锋帮助我,他是个好人。"我觉得这就够了。
等到七八十岁的时候,还能和大家一起喝个酒,掼个蛋,聊个天,就够了。
主持人 阎焱(赛富亚洲基金)、沈南鹏(红杉资本)和你一样,都属于中国创投行业第一批一线基金,开创了中国VC/PE行业。
但时至今日,红杉、高瓴依旧非常活跃在一线,但从我的体感上,你已经不在最活跃的头部梯队里了,这是刻意保持低调吗?
邓锋 首先,我从来没有追求过规模多大。
我们一直聚焦做早期,如果想做规模大,那就要做中后期,或者做PE,规模自然会更大。
我觉得这和你追求什么有关系,我自己追求的是开心,和企业家在一起很开心。
投资可以做到80岁,但管理不想做到80岁,规模大、团队大,管理就更累。
我希望自己年纪大了以后还能继续做投资,因为天天能从企业家身上学东西,这让我很开心。
还有一点,我们现在越来越多做的,不是投后服务,是在投前就和企业家有交流。
一级市场投资和二级市场不一样,从一开始你就介入,你能够帮助这些企业家,最后看着他们一步步走到上市,你会觉得很开心。
所以,对我们来说,量不重要,质更重要。
而且"质"也不是说投的个数多,我更希望自己投的企业能做好,并且我在里面真正起到一些重要作用,这才是我的追求。
AI时代,创业者的玩法变了吗?
主持人 在之前采访中,我问阎焱的一个问题是:你是老登吗?如果这个问题扔给你呢?
邓锋 千古神灯,万古神灯,不是老登。
其实我觉得所谓"老登"不重要,关键是你的心是不是年轻。做创投的人,包括我在内,我没有发现谁说自己心不年轻。
因为做创投,天天接触最新的事,大家都会很兴奋。
互联网第一波就是互联网基础设施,我当时做的NetScreen也是互联网基础设施公司,那已经是几十年前的事情了。
主持人 你会不会觉得,属于第一代美元基金VC的黄金时代已经过去了?
邓锋 美元基金的黄金时代确实在退去,但还是有很多新的机会,但肯定不像当年那么辉煌。
而且传统美元基金的思路,和现在确实很不一样。
首先,过去的估值逻辑肯定不完全适用了,但我也不认为过去一定是对的、现在一定是错的。
AI带来的变化是人类有史以来从来没有过的,它和过去互联网,包括其他科技都不一样。
在这种情况下,估值逻辑必须重新分析。
比如美国准备上市的Anthropic,它的ARR(年度经常性收入)成长速度是历史上没有过的。
所以,很可能今天你觉得估值贵,过两年再看又觉得不贵,因为它们的盈利性可能会迅速提前。
而且进入二级市场以后,估值还会跟着成长继续变化,过去按照PE或PS去估的方法,已经不太对了。
但到底什么是最合理的估值方法,现在还不知道,因为这个周期还没有经过验证,它还处在一个突然变化的过程当中。
主持人 有没有在哪个时刻,你第一次发现,AI时代创业者的玩法改变了?
邓锋 其实所有故事的变化,我个人认为是从今年春节后开始发生的,变化非常剧烈,有两个因素在推动。
一个是和国家"十五五"规划密切相关,AI只是其中一方面,芯片也是一方面、量子、商业航天、脑机接口、未来能源等等,一下子都起来了。
国家政策和国资迅速介入,上市退出也和国家重点关注的一些战略性新兴产业相关。
一个是AI行业本身出现了新的变化Token Economics,即Token经济学,这件事彻底改变了估值逻辑,而且这件事是市场驱动的,不只是政府驱动的。
当大模型能力提升以后,在代码生成、视频生成等方向上,Token调用量变得巨大。
大家意识到算力开始短缺,也就是在这个时候,估值开始迅速增长,大家从找不到商业模式到迅速"可盈利"。
包括长鑫、长存这些公司,变化在高速发生的。
坦率说,这些公司的创始人自己可能都没有想到变化会这么快。
所以不是第一代VC看不懂现在的玩法,是谁也不一定看得懂,这种变化速度没有人能完全看懂。
但不同的是,有些人看不懂的时候就先放钱,有些人要看懂再投。
我是要看得比较清楚的时候,才往里放钱。
主持人 那你现在看清楚了吗?
邓锋 有些东西我们看得比较清楚,比如Token经济学、算力短缺。
去年年底,随着token调用量迅速上涨,大家突然意识到算力短缺,存储器涨价,也是最近才发生的。
投不投,最重要还是看创始人
主持人 关于投资,你最看重创始人什么?
邓锋 我看企业家,主要看三方面。
第一方面,是经验和经历。
但比经验、经历更重要的,是第二方面:能力,其中最重要的是快速学习的能力,尤其在今天的AI时代。
比能力更重要的,是第三方面:价值观,我最看重的是其中的领导力。
这里面有几个维度。
第一,有没有理想,因为理想是长期的激情,超越财务回报的理想特别重要。
第二,有没有随着企业变大而不断增强的责任感。
企业家是船长,如果船要下沉,他应该是最后一个跳船的人,这种责任感非常重要。
最早是对自己负责,后来对亲属负责,再后来对朋友、合伙人负责,最后对员工、社会、客户负责。
第三,胸怀。
一个胸怀大的企业家,能够包容别人的问题,责任和错误是自己的,成功是给部下的,这样的企业家,是我更愿意支持的企业家。
主持人 这就回到一个很本质的问题:做投资人,怎样才算赢?是投中一个项目,还是持续赚钱?
还是说,每一代人都有每一代人的使命,我赚我该赚的,错过我该错过的?
邓锋 我没有那么多使命感,企业家精神肯定在里面。
但这不代表今天AI热,我就投AI;明天生物制药热,我就投生物制药;后天什么热,我就投什么,我觉得这不对。
每个人都要聚焦自己关注的东西,这一点很重要。
尤其像我们不是做覆盖型基金,还是看我喜欢了再投。
原因很简单:你是在赌赛道,还是赌企业?
赌赛道是,这个赛道我看好,一大片全砸进去,我们肯定不是这样。我们是先找到赛道,再找到不错的企业,最后投企业。
从基金规模、我个人的精力出发,我不想把自己累死。
一个人时间和精力就这么多,总要有所挑选,一定要选自己觉得可以的企业去投,不是所有公司都要投到。
赌赛道,或者覆盖式的逻辑,和北极光现在的逻辑肯定是不一样的。
清华系融资快,不一定都是好事
主持人 我做了一个简单的数据整理,如果只看一级市场融资,清华AI创业公司的数量非常多,获得融资的比例也很高。
现在创投行业里似乎也有一种现象:投资人只要听到"清华"两个字,就会触发一种高溢价的信任机制,你怎么看这种现象?
是一种极高的信任溢价,还是对硬核技术壁垒的合理定价?又或者说,这本身就是一种估值泡沫和幸存者偏差?
邓锋 我觉得这不见得是好事,也不能简单地把它归结为泡沫或者价值。
大家相对更愿意给清华创业者估值,首先是因为整个行业确实在风口上。
这一轮AI和硬科技起来,清华刚好赶上了。清华学生学工科、学工程、学技术的很多,电子系、电机系、计算机系、姚班这些方向创业的人也很多,所以大家看起来就会觉得,清华系项目特别多。
当然,清华也是中国理工科非常领先的学校,这会带来一定信任基础。但这不代表每一个清华创业项目都一定成功。
创业的基数大,成功的人自然也多。很多学校没那么多人创业,成功的人看起来也就没那么多。
美国也是这样,斯坦福、伯克利、MIT出来的创业者很多,成功的人也很多;加州理工也很好,但学校小,创业者就没有那么多。
所以,这件事和学校规模、学科结构、学校文化都有关系。
但我更想强调的是,不要用融资高低来判断一个企业成功不成功。
一个好的企业,要经历很多过程。一开始很容易融到资,或者一下子融到很多钱,当然有好的一面,比如钱多了,可以走得快一点。
但问题是,如果一家公司没有经历过艰难阶段,问题可能会出在后面。
很多时候,公司团队扩张太快,反而是最容易出问题的时候。
你会发现,有些最后成功率比较高的企业,往往是在很困难的时候一步步走过来的。
比如兆易创新、中际旭创,它们都经历过非常艰苦的阶段。今天大家看到它们的市值,或者看到长鑫未来可能有更高市值,但中间其实都经历过非常苦的时候。
清华企业家协会有很多企业家,算上青创有一千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有些故事很好,也很感人。
他们不见得都是所谓伟大企业家,也不见得都在做很大规模的企业,但他们同样体现了清华企业家精神。
比如我有一个大学同学,做了25年企业才成功上市。这样的企业家,也是我们应该宣传的企业家,也是非常宝贵的企业家。
所以,整个创投行业也好,外界看企业也好,不能因为今天估值高,就说这个人一定很成功,真的不是这样。
至于是不是泡沫,我觉得泡沫也有两种。
一种是风口过去以后,所有东西都没了。
还有一种是,你今天是按照明年的价格在买股票。方向是对的,只不过你买贵了。
就今天的AI、具身智能等几个大的方向,我个人认为大方向是对的。脑机接口我还不敢完全确认,但很多方向我是认可的,只是大家可能提前买了未来的价值。
这种泡沫就像当年的互联网一样。
当年互联网泡沫破裂的时候,很多公司确实倒掉了,但那些真正领先的企业,最终都做得更好。
所以不能简单说,清华项目融资快就是好事,也不能简单说它就是泡沫。
更重要的是把时间拉长,看这些企业最后能不能真正做出好产品,形成商业化收入,建立组织能力,并且穿越周期。
融资快、估值高,只能说明它站在了风口上。
但真正的企业成功,还是要靠后面一步一步做出来。
主持人 这一轮AI创业中,还有没有什么你想一针见血指出的问题?比如我觉得,很多具身智能项目现在同质化竞争非常明显,是不是一种资源的巨大浪费?
邓锋 我完全同意。今天具身智能到底怎么商业化,其实还不清楚。
在工业场景里,不一定有那么多需求非得要"具身"。机器人本身已经在开始加入一些智能,也做得挺好。
但在一些服务环节,特别是家用环节,其实还有相当远的路要走。而现在估值已经调得这么高,我觉得这里面是有风险的,这就是我说的泡沫。
当然,如果从纯赚钱的角度看,也可以像击鼓传花一样:只要能上市,我卖掉就能赚钱。这种逻辑也存在。
但从产业角度看,泡沫在于,今天的估值,可能要若干年以后的收入和利润,才能真正匹配。
这是我个人对具身智能非常担心的地方。
不过,我也不觉得泡沫对企业家一定是坏事。假如我是企业家,泡沫来了,能多融一点钱,也是好事。
对产业发展来说,也不见得完全是坏事。一个产业有时候需要一些泡沫。
泡沫唯一可能对投资人而言不是好事。因为你有可能在高点投进去,最后赚不到钱,甚至亏钱。这里的投资人不只是VC,也包括二级市场投资人。
所以,我们讲泡沫,主要是提醒投资人要小心。但对企业家来说,泡沫可能利大于弊。
主持人 站在今天这个时点,如果给这一批年轻AI创业者,尤其是清华系AI创业者一句提醒,你最想说什么?
邓锋 站在企业家角度,今天泡沫来了,该融资还是要融资,不能因为说这是泡沫,就不去融资。
甚至我觉得,估值高的时候,照样要融,因为这样可以储备很多弹药。
但是,你一定要准备好一件事:商业化可能还远着。
别自己把自己忽悠了。
这个时候,怎么用钱要特别小心,怎么建立团队也要想清楚。
最怕的是,钱来得太容易,公司就迅速扩张团队,到处讲故事,最后却没办法把你的东西真正变成能卖出去、能产生利润的产品。这是最大的问题。
很多优秀企业,都是经历过非常苦的时候,才真正做好的。
今天泡沫催生出来的一些企业,也许未来也要经过很苦的时候,才能真正做好。
问题在于,到了很苦的时候,你能不能挺过去。
我想提醒这些年轻的AI创业者,包括清华企业家在内,他们可能没有经历过这种周期,容易觉得事情本来就应该是这样,其实不是这样的,一定会有低潮的时候,也一定会有很苦的时候。
我记得刘圣曾经跟我讲过一段话:
他说:就在几年前,我还想过放弃。
我问:为什么想放弃?
他说:因为太苦了。没钱,也融不到钱。
那为什么最后没有放弃?
他说,我看到TEEC里面其他兄弟,比我还苦的人多的是,他们都还在坚持。我就想,那我再坚持一把。
就是靠这种信念挺过来的,TEEC对大家很大的帮助是精神层面的。大家都在坚持,一起扛着往前走。
它不是简单地说,你发财了,所以我也能发财。
更多的鼓励来自:他这么苦了还在坚持,那我也再坚持一下。
从邓锋的个人路径,到一张清华创业网络
主持人 你的路径很典型:清华本科、硕士,后来到美国读书,在硅谷创业,再回国做投资,这是不是一条可践行的方法论?
邓锋 只能说是路径之一,还有很多不同路径。
我自己博士也没有读完,是PhD dropout。
也许有人会说,博士读一半就出来,可能更好;也有人读完博士、做完博士后,也很好。
但坦率说,我这条路确实比较典型,不是特别非典型。
这里要澄清一下,我只是NetScreen创始人之一,那42亿美元大多数是投资人和股东的钱,不是我的钱。
主持人 但我知道,你在清华读书时,就已经有"清华首富"的标签。
邓锋 我当时做了中国第一个数字相机。
今天大家用数字相机可能觉得很普通,手机上就有。但以前相机都是胶卷。
我们当时做的数字相机有冰箱那么大。
它的作用是,拍完之后如果效果不好,还可以进行修改,把图像和背景合成,比如在旁边放一个影星,或者把人放在长城旁边,再烫印到T恤或者手绢上,送给别人。
那是我的第一桶金。
主持人 什么时候完成的?当时一个月创业收入大概多少?
邓锋 用了大五的一部分时间和研一的一部分时间,当时一个月大概收入一万多,那是1987年。
当时大家的月工资,包括我父母的月工资,也就100块钱左右。
我也雇了一些清华本科同学,包括电子系很多同学帮我干活,学校也没有规定说学生不能做这些事情。
是比较贵的勤工俭学,一天给100块钱,大家都能过比较好的生活。
主持人 为什么要一直创业?
邓锋 这其实是一种生活方式。
我自己喜欢创新的事情,也喜欢和创新相关的事情。我在大学里做了很多其他事情,不只是把学习搞好,现在我还在清华讲课、教书。
在自己的主业之外,我也一直希望做一些新的事情。
主持人 当年清华和北大经历过一次文理分家,大量工科留在清华,理科被分到北大,所以当AI、模型、具身智能这一轮浪潮起来时,清华的角色似乎比北大更重要,可以这么理解吗?
邓锋 从行业上来说,确实是这样,在清华里面,大家开玩笑叫"摇钱树",姚(姚期智)班、钱学森班,还有数理基科班。
在AI上,数学要求很强,计算机要求很强,电子信息也很重要,所以自然会集中在这些院系和班级。
但也有文化差异:一个叫理想主义,一个叫集体主义。
清华企业家协会坦率地说比北大企业家协会做得好,很重要的原因是,清华校友之间互相批评、互相拆台的声音很少,更多是大家互相帮忙。
这种互助精神非常强。
(清华企业家协会)从一开始就制定了一个非常严谨的章程,没有大多数会员,或者理事同意,是不能随便改章程的。
章程里明确规定,领导不能连任,主席也不允许连任,如果没有这种机制,新鲜血液就会比较少。
此外,我们从成立第一天起,就和学校的思源奖学金捆绑在一起,到今天为止,每年还在做。
我们不仅出钱,也出人,带同学,相当于mentorship。
现在,当年思源奖学金里的很多学生,已经进入清华企业家协会,其中也有很多人已经很成功。
所以,清华企业家协会这种精神,和学校、回馈学校这件事,是非常牢固地连在一起的。
做任何一个公益组织,如果没有一条主线,只是大家一起吃吃喝喝,互相交换资源、互相帮助,也不够。
它还得有一条主线。对我们来说,这条主线就是回馈学校。而思源奖学金,就是一个非常好的落地方式。
主持人 我觉得有必要帮大家理解一下,什么是清华企业家协会?
邓锋 它的全称叫Tsinghua Entrepreneur and Executive Club,简称清华企业家协会。
主持人 我记得TEEC的诞生不是一开始就完整形成的,而是两股校友力量合并出来的,一是硅谷的华人创业潮;二是当时国内科创的大爆发。
邓锋 基本都是2001年开始的,国内这股力量可能稍微晚一点,但也差不多是同一时期。
到2005年,我回国以后,就把倪正东和童之磊叫到一起说,我们不要各自为战,干脆做成一个组织。
我就是一个facilitator,把大家聚到一起,推动这件事做起来。
主持人 25年过去,一个横跨全球、手握数万亿市值的清华硬科技创业圈层,就这样形成了。
邓锋 等到长鑫上市以后,可能真的是六七万亿市值。
我们大概有130位上市公司企业家,绝大部分都是当年进入清华企业家协会时,还只是普通创业者,现在他们的公司都上市了。
所以这还是一个很厉害的情况。
主持人 你认为自己最大的成功是什么?
邓锋 我个人觉得,不是成立了NetScreen并且上市,也不是我成立了北极光,投了很多企业,赚了很多钱。
我觉得最大的成功,是当年我作为创始人、创始主席,成立了清华企业家协会,到今年正好25年。
因为这件事可以持续。我觉得它再做25年一点问题没有,甚至可以再做75年,最后成为一个100年的组织。
我很少见到一个组织,向心力这么强,价值观这么一致,能量这么正。
主持人 所以从你的个人路径,到清华硬科技群体,再到TEEC,最后连成了一张清华创业网络。
邓锋 对。很多事情并不是一开始就设计好的。但时间拉长以后你会发现,它们最后都连在了一起。
从一笔天使投资,到一场对母校的回馈
主持人 你的朱一明的故事也很有意思,当年A轮投资时,你个人投了5万美元。后来这5万美元变成了1100万美元的股权价值,而你的选择是把它捐给母校清华大学。
邓锋 这个故事是这样,当初我个人投了朱一明。后来朱一明回国以后,公司发展得不错。但有一段时间我们联系不多。等我知道他公司在融资时,已经快交割了。
我就跟一明说,我的基金得投进去。
朱一明说,抱歉,都已经快交割了。
我就跟他说,这样,如果你让我基金投进来,我就把我个人当年投你天使轮的钱,所有收益都捐给清华,他很快就答应了。
最后,我基金赚了40倍,个人那笔天使投资赚了220倍,然后就捐给了清华。
主持人 相当于为清华做了一笔理财。
邓锋 坦率地说,不只是我。
后来很多投资朱一明公司的清华校友,也都捐了,只是没有像我捐这么多。
最有意思的是,还有一位台湾老先生。他既是我NetScreen的天使投资人,也是朱一明兆易创新的天使投资人。
他一看我们都捐给清华,也说,那我也捐清华,他跟清华没有任何关系,但最后他也捐了1100万美元。
这个故事好的地方在于,因为朱一明这件事,很多清华校友、非清华校友,最后都向清华做了捐赠。
这也创造了一种新的方式。
后来,我们清华企业家协会做了一个基金,叫"让清华好一点"。它鼓励创始人在创业一开始,就捐出一个百分点(的股权)。
现在很多的企业家在做这个事儿,就是在成立或者公司在做起来做大之前拿出一个百分点来捐给清华。
投王兴:不是看见了美团,而是看见了这个人
主持人 当你作为清华大师兄选择创业者的时候,能不能还原一次真实的投融资场景?比如你早期重仓了王兴。第一次见到王兴时,你是怎么判断他的?
邓锋 第一次见王兴的时候,我记得自己问了他一个问题。
我说:王兴,经济学原理我们都懂。理论上,最好的赚钱方式不是所有人一个价,而是对每个人收不同价格,这样才能赚到最高利润。
但团购是反过来的。作为团购创始人,他本来应该说团购多么好。但王兴不是这么说的。
他说,我也觉得这不是一个长期能够持续的商业模式,但这是我今天获取客户的一个很好方式。
这句话当时很打动我,我觉得这个人既坦诚,也很有想法。
王兴的商业头脑很强,从一开始,他就知道自己要做什么。最打动我的,是他的独立思考精神。
坦率说,没有一个人能在当时看到王兴今天的能力,也没有人能看到美团今天的估值。
我们投的时候,大家看到的都只是团购。当时王兴自己都不知道未来会有外卖,更别说投资人了。外卖是后来长出来的。
就像今天的字节跳动,最早做头条的时候,也没有人知道后来会有抖音。
谁要是吹牛说,当年就看得多准,我觉得是不现实的。
当时唯一能看到的,是王兴这个人。商业模式在那个时候,根本看不出今天的样子。
主持人 所以2010年王兴再次创业、创办美团时,你重仓他,其实投的不是团购赛道,而是王兴。
邓锋 当然。我刚才问那个问题,就说明我对团购赛道本身也有疑问。
当时已经有所谓百团大战、千团大战。等我们投的时候,已经剩下前面几家了。王兴不是第一名,大概是第二或者第三。
前三家里也有清华校友,但最后我们投了王兴。
主持人 作为职业投资人,看到一个连续创业者,此前多次创业尚未成功,不会觉得这是一个极高风险的创业者吗?
邓锋 互联网那个时候创业,本来就是高风险,失败率也很高。
今天做科技创业,失败率可能没那么高,因为今天很多是精英创业。
但当时,如果你看一个高风险项目,王兴以他的年纪和阅历来说,风险反而可能比其他人更低。
而且他面对的是一个更大的市场。在一个巨大市场面前,他的相对风险反而低一些。
主持人 现在的王兴,和你当时认识的王兴有什么不同?
邓锋 第一个是更成熟了。因为他被摁在地上摩擦过很多次,所以更成熟了。
顺便说一句,王兴创业也不是他一个人。
他有好几个清华同学一起创业,王慧文也一直跟着一起创业,他本身也非常聪明、能干,也愿意放下身段,做了很多运营方面的工作。
但从根本上说,这些企业家继续往前走,随着阅历成长,思考深度也会变化。
王兴是一个非常容易深入思考的人,而且他的科技属性越来越强。
最早,他是以商业模式为主,现在美团的科技含量越来越高,包括他后来投资的一些项目,也能看到科技含量越来越高。
主持人 那就说明,伟大的投资不是立刻看见一家伟大的公司,而是在它还是一门苦生意的时候,就能看到它未来的系统能力。
邓锋 我不能说,当时投王兴时,我们就看到它未来会有这么大回报,这是不可能的,很多东西,其实有偶然因素在里面。
我们投王兴,也是比较幸运的一件事,我当时没想过,因为王兴以后能赚这么多钱,所以我才投。
做投资的时候,坦率说,赚5倍就已经可以投了,赚10倍就算不错了。
主持人 当下美团也面临很大挑战,比如短期亏损、股价震动。你如何看待自己当初押注美团的长期投资逻辑?它有没有经受住现实考验?
邓锋 我没这么想过。我们投资一个企业,在基金周期内肯定要有很好的回报。但我确实没有想过,一个企业一定要变成什么样。
包括王兴现在面对的短期股价波动,实际上和大家都知道的补贴大战有关,这种竞争会影响几家公司的估值,也会导致亏损。
但问题是,它的市场占有率受了多大影响?
其实没有受到那么大影响,等补贴和亏损过去以后,大家会发现,市场占有率可能还差不多。
股价变化更多是和这两年的竞争相关。
但长期来看,还是要看市场占有率,看有没有新的业务长出来。
美团从当时到现在,已经长出了很多业务,比如美团卖药、即时零售等,这些业务都很重要。
所以长期来看,我还是比较看好。
主持人 现在的王兴,和当时的王兴相比,什么东西没有变?
邓锋 他依然不是一个很高调、到处去讲的人。每次讲话,还是很有思考,也有自己的逻辑。我觉得他背后的一些理念,没有太大变化。
他还是一个很典型的清华式创业者。
我觉得他的信念和逻辑是绑在一起的。但现实是什么样,很多东西不能完全由自己决定,成事在天。
当科技成果转化站上风口,但智谱的路还很长
主持人 智谱也是中国大模型里非常重要的清华系样本之一,和很多创业项目不太一样,智谱是从学术根系、实验室体系里长出来的。
你怎么看清华这次科技成果转化,走出智谱这样的AI公司?
邓锋 清华有很多科技成果转化。智谱之所以这么受关注,很重要的原因还是正好赶上了AI时代。
过去20年前,清华很多老师可能都想着,我既是科学家,也是企业家。
但现在慢慢不一样了。企业家的事情,可以找合作伙伴来做,老师更多还是做好自己的科学研究。
智谱只是其中一个代表。
现在清华有很多老师出来做各种各样的模型,包括电子系老师出来做的模型,估值也很高。其他院系里,只要和AI相关的,也都会很不错。
但其实清华也有很多同样优秀的老师,可能做的是生物制药、抗衰老,今天你还看不到,因为这些方向现在没那么热。
所以我们强调科技成果转化,不仅仅是像智谱这样站在风口上的企业。
还有很多今天没有站在风口上、未来可能成为风口的企业。
今天你看不到,但没准再过5年,就会变成最热的赛道。
主持人 那回到公司本身,你怎么看智谱现在的身位?
邓锋 我现在没法说智谱将来一定好,或者一定不好。但我觉得,它现在站在一个比较有利的身位。
它借助了这一轮大潮,也有自己的积累。它有时代给它的机遇,也有一些地方确实做得不错,比如在编程等方向,智谱做得还可以,但未来挑战也会很大。
因为当大家看到这个市值的时候,中国有那么多大模型公司,大厂也都在里面。
主持人 它是不是某种程度上被市场拿来对标Anthropic?
邓锋 正是因为大家拿它去对标Anthropic,所以才会觉得智谱的估值应该在这里,甚至还可以更高。
但挑战也挺大。模型这件事,各领风骚数十天。
OpenAI推出Codex以后,就在抢Anthropic的coding市场。这些东西都在不断变化。
所以,我不想以一时的估值,去判断这家公司已经多成功,未来的路还很长。
主持人 为什么资本市场还愿意给它这么高的估值?
邓锋 因为大家看到了Anthropic的ARR成长速度,它从去年年底大约90亿美元ARR,到今年有人预测可能到1000亿美元。
这是人类历史上没有发生过的事情。
人类历史上,软件公司里做得最好的,比如Salesforce,从0做到400多亿美元ARR,用了28年。
Google Cloud从0做到500多亿美元ARR,用了17年。
如果Anthropic能够在一年内从90亿美元做到1000亿美元,或者用5年时间从0做到1000亿美元,这在人类历史上从来没有发生过。
当然,现在也有人说可能性不大,因为它面临极大竞争。
但如果真能做到,Anthropic今天的估值就不贵。
反过来看,如果人们认为智谱可能是中国的Anthropic,大家就会觉得它的估值也不贵。
这里面的逻辑是这样:今天看它的price-to-sales,或者price-to-ARR,可能是800多倍。
但如果它的ARR成长速度非常快,这个倍数会迅速往下降。
如果你在今年年初买,可能当时看是800多倍;但现在ARR上来以后,可能已经降到200多倍。
主持人 但这对投资人是一个巨大挑战,你会怎么判断?
邓锋 中国大模型和美国大模型不一样。
美国大模型公司可以独立去做,但中国有阿里、字节、腾讯、百度,还有其他大厂。
一个创业公司怎么来做这件事?
包括马云也讲过,最后可能要看谁的口袋更深、钱更多。在商业模式不能迅速变现的时候,其实很难判断。
去年DeepSeek出来以后,很多人也会想,这对智谱怎么办?
因为DeepSeek是一个开源模型,很便宜。
但谁也没想到,今年会出现算力短缺。谁也没想到,token调用量会出现这么大的变化。
由于token调用量大幅上升,导致算力全面短缺,也导致整个行业基本上进入一个可以赚钱的趋势。
这也是我自己在那个时候没有看到的大模型行业变化。
所以看智谱,不能只看今天的股价,也不能只看一时估值。它确实站在一个有利身位,也代表了清华科技成果转化在AI时代的一个重要样本。
但它未来到底能走多远,还是要看它能不能把技术、产品、商业化、组织能力和持续竞争力真正接起来。
现在只能说,它站上了时代给它的浪潮。但路还很长。
年轻天才被推到时代中央
主持人 GTC英伟达大会中出现了一个非常醒目的中国面孔,就是90后清华毕业生杨植麟,他代表Kimi、月之暗面参加,你怎么看这一批90后的大模型创业者?
邓锋 AI时代有一个特别有意思的地方,天才少年可以迅速起来。
这和互联网时代不一样。坦率地说,大多数创业者不是靠技术取胜,而是靠专业资源、运营、产品用户体验、产品经理能力、资源整合。
那个时代争夺的不是纯技术。包括王兴他们刚开始争夺的,也不是技术,而是其他方面。
在那种情况下,一个大学生,或者刚刚毕业、离开学校不久的人,其实很难创业。因为他缺少社会经验,也缺少组织资源。
但AI时代不一样。
AI公司可以是小公司,好处是管理没那么复杂。只要你有一个很好的技术能力,就有机会起来。
包括杨植麟在内,很多AI创业者,其实就是一个很小的圈子。
中国人在美国的这个圈子,几十个人大家都挺熟;和中国国内这几十个人也都挺熟。
他们能在今天这个时代创业成功,很大程度上是因为AI对数学、计算机能力的要求,超过了对其他创业能力的要求。
主持人 这么年轻的科学家或者天才少年,还没来得及成长为企业家,就已经被估值、用户、竞争、融资推到了时代的牌桌中央。
如果今天杨植麟坐在你对面,你是投资人,他是创业者,你更想问他技术问题,还是组织问题?是管理问题,还是个人能力问题?
邓锋 这个问题挺好。
但如果我问他组织问题,或者企业文化怎么做,他可能也答不上来。他没有这种经验。
如果我完全靠组织问题来判断,可能他的答案我也不会特别满意。
但如果纯靠技术判断,说他一定很好?也未必对。
所以,假如当时杨植麟坐在我面前,我判断他可能还是看他的背景,比如他是清华姚班尖子,后来在卡内基梅隆学习,又在美国公司里做过一些事情。
但只根据这些,你也很难判断他一定能脱颖而出。
这种背景的人也不少。
所以才会出现一种现象:只要是这种背景的人,大家可能都说,那我放一点钱,或者都放一些钱。
杨植麟确实在他们同学里非常优秀,但没有他这么优秀的人,也有可能很成功。
所以,今天如果让我判断这些年轻人未来能不能成功,确实也很有挑战。
主持人 杨植麟这样的年轻创业者没有完整经受过商业化训练,就已经被推到了时代前沿,企业管理可能会有短板。
在这个时代,是接受这种"揠苗助长",还是说技术本身的突破,就足以用长板掩盖短板?
邓锋 从长远来看,任何一家公司最后都不是只靠技术取胜。
刚开始可以靠技术取胜,下一步是产品,再往后才是团队建设、运营、企业文化这些东西。
如果一个企业想长期发展,最后一定会到这些问题上。
谷歌刚开始也是两个年轻人创业,后来请了CEO进来。CEO不是创始人,但他来帮助管理公司。
我觉得这些年轻企业家,未来可能也会慢慢找到一些有企业管理经验的人,像合伙人一样,帮助他们一起把公司做大。
中际旭创:AI基础设施里真正"卖铲子"的人
主持人 中际旭创的刘圣是1989年入学的清华校友,在算力时代,他实现了光模块领域的持续突破,你怎么看刘圣这一类来自清华的AI基础设施创业者?
邓锋 我认识刘圣,不是因为他的公司,是在硅谷的时候,我当时是华源科技协会主席,他是一个志愿者。
很多清华企业家并不是一开始就创业,他们一定是在想,未来我可能会创业,我们是在那个时候熟起来的。
后来他回国创业,也曾经找过我们,问过一些意见。
(刘圣)这类清华创业者非常多,包括相关芯片。中国两大存储芯片公司,长江存储、长鑫存储,都是清华人创立的。
还有很多其他底层方向,也有不少清华创业者,比如算力调度方面的无问芯穹、基流等等。
所以清华在基础设施这块更是特长,因为它不是纯软件,而是软硬结合。
我觉得刘圣是一个非常典型的清华企业家,特别踏实,人也特别nice,即使今年(中际旭创)这么大的市值,还是非常谦逊。
主持人 中际旭创市值这么高的时候,2026年做了一件大事,用17亿元做全员股权激励,800多名技术员工全部受益,清华企业家好像更愿意把利益让渡给核心团队。
邓锋 朱一明最近也给了员工一大笔,比刘圣给的还大。
我不敢说清华在共享利益上是唯一或者国内做得最好的,但很多清华企业家确实很在乎这一点。
换个角度说,清华同学很在乎自己的品牌,他们更在乎的是员工怎么看我,员工家属怎么看我,员工的孩子怎么看我们。
这也是他们愿意把利益共享给员工的一个很好的原因。
清华也需要非典型的人
主持人 你怎么看俞浩(追觅创始人)?
邓锋 他是非典型清华人,清华有一种说法,"低头干活,不要老声张"。
从风格上看,俞浩可能更像北大(笑)。
我没有说这是好还是不好,其实清华很缺这种人,应该多一点这种人。
如果清华都是同一种类型的人,也不是好事。
我觉得"行"和"言"都很重要。
融资能力也是企业家很重要的一种能力,你不能只会讲故事,但不会讲故事也是错的。
普通人很难复制清华模式,但可以学习企业家精神
主持人 普通人是不是很难复制清华精英的创业模式和资源禀赋?
邓锋 我没觉得清华精英有一个特殊模式,主要还是看自己。
如果说清华精英有什么贯穿的模式,我觉得还是校训:厚德载物,自强不息。
企业家精神里,清华人可能更多的是一些科学素养以及执行力,但所有这些都是大概率。
清华企业家也不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你说张朝阳算不算典型清华企业家风格?肯定也不像。
主持人 清华到底是怎么培养人才的?
邓锋 我认为要培养领导力和创新力。比如领导力不是当领导的能力,创新时要敢于冒风险,也要敢于失败。
现在清华越来越强调因材施教,也有越来越多校友进入学校的人才培养和教学中,学生拓展国际视野的机会越来越多。
学校可能希望每个本科生在大学四年期间,都有机会出国一次,很多校友也在这方面做了支持。
招生方法也在变化,比如丘成桐先生推动的数学班,我觉得这些都是应该的,我们必须从不同渠道招到不同类型的人才。
我大学时有一个很有意思的现象。
我们当年高考进来以后,按照学号排,学号第一的就是高考成绩高的;但后来发现,大学毕业时按GPA排序,和当年高考成绩几乎没有相关性。
再过20年以后,谁在行业里做得不错,和大学毕业成绩又没有任何相关性。
大学里培养出来的人,其实是各式各样的。
我们班有体育特别好的,也有科技制作特别好的,有搞音乐特别好的,也有作诗写得很好的,还有学习特别好的。
现在学校也强调因材施教,而不是所有人都按照一个模子培养。
包括通才教育压缩一些基础学分,各个学院成立很多书院,我觉得这些举措都很好。
回到根本一句话:能上清华,我觉得是我这一生最大的幸运,也是最重要的一件事。
因为上了清华,很多后面的价值观培养、人群、社会资源,都和它相关。今天很多清华校友能成功,首先都会感谢学校。
因为有了这个平台,很多成功都来自这里。
所以,能上清华,还是得上清华。
但不代表不上清华就一定不成功,不上清华不代表你不行,你也可以很强。
主持人 那如果一个年轻人没有名校背书,难道在AI时代就没有希望了吗?
邓锋 我个人观点是,在AI时代,大学教育到底有多重要,我觉得可能不像以前那么重要。
因为今天AI时代提供了很多不同的学习工具,清华也好,北大也好,如果跟不上AI时代,教出来的学生可能还没有自学的人好。
在今天这个时代,你上什么学校可能都不是那么重要,关键在于你自己怎么学,能不能和社会保持很紧密的连接。
因为AI不能教你怎么和社会连接。
所以我的观点是,大学固然重要,但在AI时代,上哪个大学,可能不如你自己去做什么、早点去做更重要。
中国大模型收费,是算力短缺之后的新变化
主持人 豆包现在开始了高阶版收费,在硅谷、在美国,收费很正常,但中国大模型在很长时间都是免费模式,你怎么看?
邓锋 原因很简单,他们发现算力短缺了,不收白不收。
以前是因为有竞争,没法收费。如果我收费,别人给一个更便宜的,怎么办?
但当算力短缺的时候,大家发现都可以收费,都可以赚钱,这就是刚才我讲的大模型变化。
我们对大模型的思考发生变化,本质上就是算力短缺造成的。
主持人 中国大模型有没有自己的定价权?
邓锋 当然有,但定价权不代表一定定最高的价,定价权取决于你的模型能干什么。
现在美国已经不只是按100万token收费了,也出现了很多新的收费模式。
你的模型适合干什么,就按照这个价值来收费。
当大家都能赚钱的时候,你的定价权就会变高,但如果大家都不赚钱,定价权基本就没有,因为你刚定一个价,别人马上说我比你更低。
主持人 如果中国AI要追上美国AI,靠免费和低价能打赢吗?
邓锋 我不能简单说中国AI追上美国AI。
中国和美国AI是各有千秋的。今天中国AI的性价比,坦率说不比美国差。
但在一些应用上,美国模型还是更好。哪怕更贵,有些人也会用。
比如编程,有些人就愿意用Claude或者Codex,贵也用,因为它带来的效率提升更大。
但在另一些领域,比如聊天,中国模型就会有自己的优势。
所以要看不同应用。
今天中国AI和美国AI相比,在某些领域中国不弱,甚至更强。
但在多数领域,比如模型能力、GPU能力,美国肯定还是更强。不过,中国追赶的速度非常快。
主持人 AI让普通人翻身了,还是让强者更强了?
邓锋 这是一个非常好的问题。
我觉得AI是技术平权,但绝对没有带来共同富裕,AI会使两极分化。
今天AI强调的所有变化,基本都是在供给侧提高效率。
供给侧用的人越来越少,但这些供给侧企业创造的利润越来越高,大公司利润越来越高。
但在需求侧,并没有产生多大的新增需求。
如果需求侧没有改善,很多从供给侧被替代出来的人,就可能失去工作,也找不到新的工作,这会造成非常严重的贫富差距扩大问题。
真实和真诚,是最珍贵的品质
主持人 你认为自己最大的成就是什么?
邓锋 我觉得最大的成就,就是成立了清华企业家协会,作为创始主席,我非常荣幸。
主持人 你最珍惜的品质是什么?
邓锋 作为人来说,我觉得真实和真诚最重要。
主持人 如果有一天不得不离开这个世界,你希望怎么被记住?
邓锋 我不希望被记住,有什么可记的呢?
主持人 预见未来,你相信什么?
邓锋 我相信AI会让人类社会更美好,我不觉得它会带来一个所有人都不行的时代。
我觉得它会让社会变得更好,将来应该会有更多创造性的东西出来,大家也会活得更快乐。
—— /Cong Ming Tou Zi Zhe/ ——
编辑:关鹤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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