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是从财务部刘姐的一通电话开始的。
那天下午两点十七分,我正在工位上改方案,手机震了。来电显示是财务部刘彩霞。我接起来,刘姐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股子谨慎的味道:"何远,你订了二十瓶茅台?供应商那边等着打款,十七万六,我跟你确认一下,这真是你下的单?"
我当时整个人是懵的,脑子里像被人灌了一盆浆糊,第一反应是刘姐在开玩笑。十七万六的茅台,我一个月工资到手七千三,房贷还掉四千二,车贷一千八,口袋里比脸都干净,我拿什么订二十瓶茅台?
"刘姐,你说什么?"我声音都变了调。
电话那头刘姐也愣了一下:"不是你订的?可采购单上签的是你的名字,用章申请也是你OA系统提的,截图我都看了,就是你工号。"
我从工位上站起来,椅子往后滑出去老远,撞到了后面的文件柜,发出一声闷响。旁边工位的张悦扭过头看我,我顾不上理她,攥着手机就往财务部跑。
财务部在九楼,我在七楼,等电梯的十几秒像十几个小时那么长。我脑子里飞速转着,把最近经手的每一件事都过了一遍。我负责行政采购不假,但经手的都是办公耗材、保洁用品这些零碎东西,单价从没超过五百块。二十瓶飞天茅台,这种级别的采购,按公司流程得副总以上签字,我一个小主管哪有这个权限。
到了财务部,刘姐把电脑屏幕转过来给我看。OA系统里躺着一张采购申请单,申请人是我的名字,工号是我的工号,甚至电子签名都跟我平时签的一模一样。采购事由写的是"重要客户中秋答谢礼品",收货地址是本市万豪酒店商务中心代收。流程已经走到了财务复核环节,供应商是城东一家名酒经销商,附了报价单和公对公账户信息。
我盯着那个电子签名看了足足有半分钟,后背一阵阵发凉。签名的笔锋走势跟我本人的如出一辙,但我知道那不是我签的。可问题是,谁会费这么大功夫伪造我的签名?又是怎么拿到我OA账号密码的?
刘姐看我脸色不对,小声问了一句:"真不是你?"
"不是我。"我说得很笃定,"刘姐,这个单子先别打款,帮我查一下提交流水。"
刘姐点开审批记录,这条申请是当天上午十点四十二分提交的,提交IP显示的是公司内网,具体到楼层的话——七楼,也就是我所在的办公楼层。更让我头皮发麻的是,系统显示提交时的终端设备就是我桌上的那台电脑。
我回头看了一眼财务部墙上的挂钟,两点二十三分。也就是说,上午十点多有人坐在我的工位上,用我的电脑、我的账号、模仿我的签名,提交了一笔将近十八万的采购申请。
我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是李斌。
李斌是我们部门的副主管,跟我同一间办公室,工位就在我对面。这人是老板的小舅子,仗着这层关系在公司里横着走,平时迟到早退没人敢说,报销单子从来不用审核。上个月部门评优,我综合评分比他高了将近二十分,结果公示出来优秀主管写的是他的名字。为这事我心里憋着一口气,但我也清楚,在家族企业里跟老板亲戚较劲就是自讨没趣,所以一直忍着没吭声。
但李斌这人有个特点,他胆子大,什么都敢干。年初他私自用公司资质给朋友担保贷款,被审计查出来了,最后老板轻飘飘一句"下不为例"就揭过去了。从那以后他更肆无忌惮,上回部门聚餐,他喝多了酒跟人吹牛,说他一个月能从采购渠道里弄出这个数——当时他比了三根手指头。
三万,还是三十万,没人知道。但财务那边的人私下传过话,说李斌经手的报销单,每个月都比别人厚一倍。
我站在财务部里,脑子里各种念头搅成了一锅粥。刘姐在旁边等着我表态,我深吸了一口气说:"刘姐,这事不对劲。我需要调一下我们办公室的监控。"
刘姐犹豫了一下,说监控得行政总监签字才能调。我二话没说直接上了十楼找行政总监周海明。周海明听完我的来意,皱着眉头想了半天,最后说这事涉及到采购流程漏洞,他做不了主,得跟老板汇报。
我说等不了,这是实时的风险事件,十八万的窟窿要是真出去了,追都追不回来。周海明被我磨得没办法,拿起座机给老板打了个电话。电话那头老板不知道说了什么,周海明挂了之后冲我点点头:"老板说让你先去调监控,他马上从外面赶回来。"
我转身就去了安保部。安保主管老马跟我是老熟人,去年年会我帮他写了个节目串词,他一直记着这份人情。听我说完情况,老马二话不说就把七楼办公区的监控调了出来,时间轴拖到上午十点半。
画面里七楼大办公区跟平时没什么两样,二十几个工位,有人敲键盘,有人接电话,有人端着杯子去茶水间。我的工位在靠窗那排的第三个,监控角度刚好能拍到三分之二的桌面和椅背。
十点三十五分,我从工位上起身,拿着手机走向了走廊尽头的消防通道——我记得很清楚,那个时间点我妈打了个电话过来,说家里水管漏了,我跑到消防通道那边接的电话,前后大概七八分钟。
十点三十七分,画面里出现了一个人。
李斌从自己的工位上站了起来,左右看了两眼,然后径直走向了我的工位。他走路的姿态很随意,甚至还端着个咖啡杯,看上去就像过去串个门聊两句天。他走到我工位旁边,先是站了几秒钟,然后弯腰——监控里能清楚地看到他一只手在操作我的键盘和鼠标,另一只手还端着杯子。
整个过程不到四分钟。十点四十一分,李斌直起身子,端着咖啡杯慢悠悠地走回了自己的工位。十点四十二分,我的电脑提交了那笔采购申请。
老马把画面定格在李斌操作我电脑的那个瞬间,放大,再放大。屏幕上能清晰地看到他的脸,以及我电脑显示器上OA系统的登录界面。
安保室里安静了好几秒。老马扭过头看我,表情很微妙:"何远,这人你认识吧?"
认识,当然认识。天天面对面坐着的人,怎么可能不认识。
"老马,"我说,"这段视频能不能拷给我一份?"
老马犹豫了一下,说按规矩监控录像不能私拷,得走审批。我盯着他说:"老马,这事关系到我个人名誉,要是这笔单子真打款出去了,到时候追责第一个倒霉的就是我。你帮我这一回,后面有任何流程问题我来扛。"
老马沉默了一会儿,最终拿出一个U盘把那段监控视频拷了进去,递给我的时候说了句:"你自己把握好分寸。"
我攥着那个U盘回到工位,张悦凑过来问怎么了,我说没事。我坐在椅子上,盯着对面李斌的空工位——他中午就出去了,说是约了客户吃饭,到现在还没回来。我打开OA系统,又看了一遍那笔采购申请,每一个字都像一根针扎在我眼睛里。
收货地址,万豪酒店商务中心代收。二十瓶飞天茅台,按现在的行情,一瓶八千八,二十瓶十七万六。这么大一批货到了酒店商务中心,签收人是谁?转交到哪里去?中秋答谢客户的由头编得像模像样,但你就算真要答谢客户,也得提前走预算、过审批、签合同,哪有一个人坐在工位上四分钟就搞定十八万采购的道理?
我心里清楚得很,李斌这是想干什么。他赌的就是我背锅。我是采购流程的经办人,OA账号是我的,电脑是我的,IP地址是我的,电子签名都跟真的一模一样。一旦货款打出去,茅台到了指定地点被人提走,这十七万六的窟窿最后查到谁头上?查到我头上。我拿什么证明不是我干的?监控?如果不是我今天第一时间发现了不对劲,等过两天监控覆盖了,我浑身是嘴都说不清。
想到这里,我后背的冷汗把衬衫都浸透了。
两点四十五分,老板赵建平从外面赶了回来。周海明给我发了条微信,说老板在办公室等我。我拿起那个U盘,坐电梯上了十二楼。
赵建平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双开的实木门,门口摆着一对石狮子。我在门上敲了三下,里面传来一声"进来"。
推门进去,赵建平坐在大班台后面,脸色不太好看。周海明站在旁边,还有财务总监孙国庆也在,三个人齐刷刷地看着我,气氛跟三堂会审似的。
"何远,海明跟我说了个大概。"赵建平点了根烟,"你确定那个采购申请不是你本人提交的?"
"赵总,不是我。"我把U盘放在他桌上,"这是上午十点半到十一点七楼办公区的监控视频,您看看就清楚了。"
赵建平看了我一眼,把U盘递给周海明。周海明插到笔记本电脑上,把画面投到了墙上的大屏幕。办公室里四个人一起盯着屏幕,画面一帧一帧地走。
十点三十五分,我离开工位。
十点三十七分,李斌走向我的工位。
十点三十八分到十点四十一分,李斌操作我的电脑。
十点四十二分,OA系统收到采购申请。
视频放完,办公室里安静得像一潭死水。赵建平手里夹着烟,烟灰掉在桌面上他都没注意到。孙国庆的脸色变得很难看,他是老财务,一眼就看明白了这里面的门道。周海明则是一直盯着屏幕,表情像是在努力控制着什么。
"赵总,"孙国庆先开了口,"这个采购申请我已经让刘彩霞暂停了,款子还没打。但是流程已经到了财务复核这一步,供应商那边一直在催,我们要尽快给个说法,不然会影响公司信誉。"
赵建平没接话,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又点了一根。他抽了两口,抬头看我:"何远,李斌人呢?"
"中午出去见客户了,还没回来。"
赵建平拿起手机拨了个号,响了几声没人接,又拨了一遍,还是没人接。他放下手机,脸色比刚才又沉了几分。
"这事你怎么看?"他问我。
我站在办公桌前,脑子里飞速盘算着该怎么回答。说实话,我恨不能当场把李斌的皮扒了。但我也清楚,赵建平问这句话,不是真的在征求我的意见,而是在试探我的态度。李斌是他小舅子,他老婆李秀琴比他小了十来岁,对这个弟弟宝贝得跟眼珠子似的。去年李斌酒驾被交警扣了车,李秀琴一个电话打过来,赵建平半夜三更亲自去交警队捞人。这些事全公司上下都知道。
我要是现在拍桌子说李斌盗用我账号、伪造我签名、涉嫌职务侵占,赵建平脸上挂不挂得住?可要是我软绵绵地说一句"可能是误会",那这事最后大概率就是高高举起轻轻放下,李斌什么事没有,我反倒落个里外不是人。
"赵总,"我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静客观,"视频您也看到了,上午十点三十七分到十点四十一分之间,李斌在我离开工位期间操作了我的电脑。十点四十二分,系统显示从我的终端提交了一笔十七万六千元的茅台采购申请,签的是我的名字,用的是我的OA账号。这不是一笔小数目,而且整个流程没有任何合规审批。"
我顿了一下,看了一眼赵建平的反应。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就是一口接一口地抽烟。
"我认为这件事需要李斌本人出面解释清楚。如果他是受人之托或者有特殊情况,那另当别论。但如果没有合理的解释,"我顿了顿,"这件事的性质已经很明确了。"
话说得够清楚了,我没说李斌是贼,但我说了这件事的性质。
赵建平沉默了很久。久到孙国庆忍不住看了看手表,久到周海明换了个站姿。办公室里只有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和赵建平抽烟的声音。
大概过了两三分钟,赵建平开口了:"海明,你再给李斌打个电话,就说我说的,让他二十分钟内到我办公室。不管他在哪,不管他在干什么,二十分钟。"
周海明应了一声出去打电话了。赵建平转过头对我说:"何远,这件事你先不要声张,跟财务部也说一下,暂时保密。等我见了李斌,了解清楚情况,该处理的我一定处理。"
他说"该处理的我一定处理",这话我听过不止一遍了。上次李斌担保贷款那事他也这么说,最后处理结果是李斌写了份五百字的检讨,在部门例会上念了一遍,念完还嬉皮笑脸地问大家"写得怎么样"。但我没有选择,在这家公司里,赵建平是绝对的权威,我能做的就是把证据交出去,然后看他怎么处理。
"赵总,我听您的安排。但有句话我得说在前面,"我看着他的眼睛,"这件事如果处理不好,我的个人信誉和职业操守都会受到严重影响。十七万六的采购挂在我的名下,任何一个环节出了问题,追责都会落到我头上。我可以配合公司调查,但我不接受替任何人背锅。"
赵建平深深地看了我一眼,点了点头:"你放心,我心里有数。"
我从十二楼下来的时候,腿是软的。不是害怕,是气的。气李斌的手黑,气自己的窝囊,也气这份工作带给我的无力感。我在消防通道里站了五分钟,给老婆沈悦发了条微信,把事情简单说了一下。
沈悦很快回了一句:"你打算怎么办?"
我盯着屏幕看了半天,打了删,删了打,最后发过去三个字:"不知道。"
沈悦回了一个字:"怂。"
我苦笑着把手机揣回兜里。她说得对,我是怂。结婚六年,房贷车贷孩子学费,每个月固定支出小一万,我和沈悦两个人的工资加起来刚好够用,偶尔月底还得刷信用卡周转。我三十三岁,在职场上混了十一年,混成了一个小主管,管着三个人的团队,手里没实权,卡里没存款,跟老板的小舅子较劲,我拿什么较?
但我清楚,这件事如果就这么算了,我在这个公司一天都待不下去。李斌今天能用我的账号订十八万的茅台,明天就能用我的名义干出更大的事来。到时候出了事,赵建平会保谁?用脚趾头想都知道。
我不能就这么算了。
下午三点半,李斌回来了。
我从七楼窗户往下看,他那辆白色的宝马5系停在了公司楼下,车门一开,他拎着个公文包晃晃悠悠地进了大楼。三分钟后,周海明的电话打到了我的手机上:"何远,李斌到了,赵总让你上来一趟。"
我深吸了一口气,坐电梯上了十二楼。推开赵建平办公室的门,李斌正坐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喝茶,看到我进来还冲我笑了笑,那笑容跟平时一模一样,没有任何心虚或者紧张的意思。
赵建平坐在大班台后面,周海明和孙国庆站在两侧,气氛明显比刚才更凝重了。李斌似乎还没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端着茶杯跟我说:"何远,赵总说有急事找我,什么情况?搞得这么严肃。"
我没说话,走到他斜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赵建平把手里的烟掐了,看着李斌说:"斌子,今天上午十点多,你是不是动了何远的电脑?"
李斌的笑容僵了一瞬间,但很快就恢复了正常。他放下茶杯,用一种很随意的语气说:"哦,那个啊,我去他那查个表格,我电脑卡了打不开,用他电脑看了一下。怎么了,有什么问题吗?"
"查表格?"赵建平的声音沉了下去,"你查表格查了四分钟,查出一笔十七万六的茅台采购?"
李斌的表情变了。他不再笑了,眼神开始闪烁,目光在赵建平和孙国庆之间来回游移。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钟,然后他开口了,语气里带着一股子被冤枉的委屈:"姐夫,你说什么呢?什么茅台采购?我就是去用了一下电脑,我哪知道什么采购不采购的?"
我的火气腾地一下就上来了。但我没发作,只是平静地说了一句:"李斌,财务那边已经查过了,采购申请是从我的OA账号提交的,提交时间跟你操作我电脑的时间完全吻合,前后不到一分钟。你说你只是查个表格,那你查的是什么表格?你打开的是什么文件?公司系统后台都有操作日志,鼠标点击轨迹、页面停留时间、提交动作记录,一清二楚。要不要让技术部调出来看看?"
李斌的脸白了。
他不是被我的话吓的,他是没想到我会当着赵建平的面把所有底牌都摊开。在他以往的认知里,我是那种遇到事能忍则忍的人,部门聚餐他不去我替他顶着,项目出了岔子他不担责我帮他擦屁股,他从没想过有一天我会跟他对簿公堂。
"何远,你什么意思?"李斌从沙发上站了起来,声音拔高了半度,"你是说我盗用你账号?我告诉你,你这可是污蔑!"
"我什么都没说,我只是陈述事实。"我坐在椅子上没动,"监控拍到了你操作我电脑的画面,系统记录了你提交申请的时间,电子签名也跟你平时签报销单的字迹一模一样。李斌,你觉得这个巧合的概率有多大?"
李斌的脖子涨红了,他转向赵建平,声音里带着急切和愤怒:"姐夫,你别听他瞎说!他就是看我不顺眼,找个机会整我!那什么监控,什么系统记录,我怎么知道是不是他自己弄的然后赖到我头上?"
赵建平一直没有说话。他靠在椅背上,看着李斌,那眼神我很熟悉——那是一个老板看下属的眼神,不是姐夫看小舅子的眼神。这么多年我跟在赵建平身边,我看得出来,他已经在心里做出了判断。
"斌子,"赵建平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压得很实,"你老实跟我说,这批茅台你打算干什么用?"
李斌愣住了。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辩解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的表情从愤怒变成了慌张,从慌张变成了恐惧,最后变成了一种我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慌乱。他的目光在办公室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我的身上。
"何远,"他突然换了一副语气,几乎是哀求,"你出来一下,我有话跟你说。"
"有什么话当着赵总的面说。"我纹丝不动。
"你——"李斌咬了咬牙,转向赵建平,"姐夫,我能单独跟你说两句吗?"
赵建平看了他两秒钟,对周海明和孙国庆说:"你们先出去。何远你留下。"
周海明和孙国庆对视了一眼,转身出了办公室。门关上的那一刻,李斌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气,一屁股坐回沙发上,双手捂住了脸。
办公室里安静了很久。赵建平又点了一根烟,烟雾在他面前升起来,模糊了他的表情。
"说吧。"赵建平的声音从烟雾后面传过来,"就咱们三个人,你把话说清楚。"
李斌把手从脸上拿开,他的眼眶有点红,不知道是真的还是装的。他低着头,声音闷闷的:"姐夫,我不是故意的……我真的是逼不得已。"
我的心沉了一下。他承认了。
"上个月我跟朋友合伙搞了个项目,投了三十万进去,结果那个项目黄了,钱全打了水漂。那三十万里有十万是我自己的,剩下二十万是跟人借的,利息两分。"李斌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在发抖,"这几天人家天天催我还钱,说不还就上家里闹。我不敢跟我姐说,更不敢跟你说,我就……"
"你就盯上了公司的采购流程?"赵建平的声音冷得像冰。
"我就是想先把酒弄出来变现,把窟窿堵上,等后面再想办法把这个账平了。"李斌抬起头看着赵建平,眼泪真的掉下来了,"姐夫,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你给我一次机会,我保证以后再也不干了。"
我坐在旁边听着,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愤怒当然是有的,但更多的是一种悲凉。三十三岁的人了,出了事叫一声姐夫就想把十七万六的事揭过去。而我呢?我要是没发现这笔采购,等东窗事发的那一天,谁会给我机会?谁会听我解释?
赵建平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要开口说那句"下不为例"了。
但他没有。
"斌子,"赵建平把烟掐了,声音里带着一种我从没听过的疲惫,"从我娶你姐那天起,你闯了多少祸,我给你兜了多少底,你自己心里有数。以前那些事,我认了,因为你是我老婆的弟弟,你姐疼你,我也得疼你。"
他顿了一下,声音沉了下去:"但这次不行了。"
李斌猛地抬起头,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扇了一巴掌。
"你不是第一次了。年初担保那事我就跟你说过,那是最后一次。你不长记性。"赵建平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我们,"你冒名顶替同事,伪造签名,挪用公司资金,这里面随便哪一条都够开除的。你让我怎么保你?我保了你,何远怎么办?以后公司的流程还怎么执行?员工还怎么信任我?"
李斌从沙发上滑下来,几乎是跪在了地上:"姐夫,你再给我一次机会!我求你了!我回去就把钱凑齐,那笔采购我不会动的,一分钱都不动!"
赵建平转过身来,看着地上的李斌,眼神里有失望,有心痛,也有一丝狠绝。
"你今天回去写离职申请,明天一早交给人事部。"赵建平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平静得不像是真的,"采购申请的事,公司不追究你的法律责任,但你也不要再来公司了。至于你在外面欠的那些钱,我会跟你姐商量,但她帮不帮你,那是她的事。"
李斌跪在地上,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他想说什么,但嘴唇哆嗦了半天,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赵建平看了我一眼:"何远,这件事的处理结果你满意吗?"
我愣了一下。赵建平问我满不满意,这是在给我面子,也是在给我台阶。说实话,这个结果比我想象的要好得多。我以为最多就是停职检查、扣发奖金,没想到赵建平直接让他走人。
但我心里也清楚,赵建平这么做,不全是为了给我一个交代。他也是在保自己。十七万六的采购如果真被李斌操作成功了,一旦被审计查出来,赵建平作为法人代表也脱不了干系。他不是在保我,他是在止损。
"赵总,"我站起来说,"我服从公司的决定。"
赵建平点了点头,对地上的李斌说:"你出去吧。"
李斌从地上爬起来,踉踉跄跄地走向门口。经过我身边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扭过头看着我,那眼神里有恨意,有怨毒,也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他没说话,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他身后关上,办公室里只剩下我和赵建平两个人。
赵建平坐回大班椅上,揉了揉太阳穴,看起来一下子老了好几岁。他沉默了一会儿,突然开口说:"何远,你是不是觉得我这次下手重了?"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含糊地说了一句:"赵总有自己的考量。"
"你不用说场面话。"赵建平笑了一下,那个笑容有点苦,"斌子这个人,本质不坏,就是从小被他姐惯坏了,总觉得不管捅多大篓子都有人给他兜底。以前我觉得,只要不是原则性问题,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过去了。但这次不一样,他动了公司的钱,动了别人的利益,这是底线。"
他看着我,语气认真了起来:"何远,今天这个事如果不是你第一时间发现,后果不堪设想。公司损失十八万是小事,采购流程的漏洞、员工之间的信任危机、管理层的公信力,这些东西一旦崩塌了,花多少钱都补不回来。"
"赵总,我理解。"我说的是真心话。站在老板的角度,他今天做的这个决定确实需要魄力。
"你回去安心工作,这件事就到此为止。采购申请作废,财务那边我会让孙国庆盯着处理好。"赵建平站起来,拍了拍我的肩膀,"你今天的表现让我很意外,也很满意。遇到事情不慌,有证据拿证据,有理有据,不卑不亢。公司就需要你这样的人。"
我点了点头,说了声谢谢赵总,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从十二楼下来,我没有直接回工位,而是去了楼下的便利店。我在冰柜里拿了一瓶冰水,拧开盖子灌了大半瓶,凉意从喉咙一直窜到胃里,整个人才慢慢冷静下来。
事情结束了,以一种我没想到的方式。
李斌走了,我的清白保住了,公司的钱也没损失。按理说我应该高兴,应该有一种沉冤得雪的痛快。但我坐在便利店的塑料椅上,心里却堵得厉害。
我想起了很多事情。想起李斌刚来公司的时候,赵建平亲自带着他到各个部门介绍,让大家多关照。想起每次部门聚餐,李斌喝了酒就开始吹嘘他跟赵建平的关系,说公司早晚是他的。想起上个月评优结果出来的时候,李斌拍着我的肩膀说"何远,别灰心,明年你还有机会",那语气里的轻蔑和得意,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今天他终于栽了。但栽他的不是我,是他自己。或者说,是赵建平。在这个公司里,赵建平可以给他一切,也可以拿走一切。我今天做的,不过是把一把刀递到了赵建平手里,而赵建平选择了砍下去。
至于赵建平为什么砍这一刀,是因为公平正义?是因为管理原则?还是因为李斌这次捅的篓子已经威胁到了他自己的利益?我不知道,也不想去深究。成年人的世界里,很多事情经不起深究。
手机震了一下,是沈悦发来的微信:"怎么样了?"
我回了一句:"解决了,他被开了。"
沈悦回了一个大拇指的表情,紧接着又发了一条:"晚上想吃什么?我给你做。"
我看着那条消息,鼻子突然有点酸。结婚这么多年,沈悦从来不是那种会说甜言蜜语的女人。她骂我怂的时候是真的觉得我怂,她问我晚上想吃什么的时候也是真的想让我吃顿好的。这就是婚姻,没有那么多花里胡哨的东西,但每一句平常的话里都藏着烟火气和人味儿。
"红烧排骨吧,"我回了一句,"多放点糖。"
"行。"沈悦回得干脆利落。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站起来把空瓶子扔进垃圾桶,整了整衬衫领子,推开便利店的门走了出去。
外面太阳已经西斜了,马路上的车流开始多起来,下班高峰期快到了。我站在公司楼下的台阶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和车辆,忽然觉得今天这一天长得像过了一年。
回到七楼的时候,张悦告诉我李斌已经回来过了。他进来的时候脸色很差,谁都没理,把自己工位上的私人物品胡乱塞进一个纸箱里,前后不到十分钟就走了。走的时候连抽屉都没锁,桌上的绿植都没带走。
我走到李斌的工位前,看着那张空荡荡的办公桌。桌面上的鼠标垫还在,是他自己在网上定制的,印着"斌行天下"四个大字。桌角的那盆绿萝已经有点蔫了,叶子耷拉着,好几天没浇水的样子。抽屉半开着,里面有几支笔、一个充电器、半包纸巾,还有一些乱七八糟的小东西。
我帮他把抽屉关上,把那盆绿萝端了起来。不管怎么说,绿萝没有错。
下班的时候,行政部的工作群里炸了锅。不知道是谁最先传出了消息,说李斌被开了,原因是冒用同事账号搞违规采购。群里七嘴八舌,有人拍手叫好,有人不敢相信,有人开始扒李斌以前干过的那些破事。
"我就说上次那个担保的事没那么简单。"
"他经手的每一笔报销都应该重新查一遍。"
"老板这次终于舍得动他了,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我看着那些消息一条条刷过去,没在群里说话。我知道这些人今天能在群里骂李斌,明天就能在别的群里骂我。职场就是这样,没有永远的朋友,也没有永远的敌人,只有永远的利益。
关了电脑,收拾东西,我比平时晚了半个小时下班。走出办公大楼的时候天已经暗了下来,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照着人行道上的地砖。我掏出手机给沈悦打电话,响了两声她就接了。
"下班了?"她的声音里夹杂着抽油烟机的嗡嗡声。
"嗯,在路上。"
"排骨炖上了,还炒了个空心菜,你回来正好开饭。"
"好。"
我挂了电话,打开车门坐进去,发动引擎的那一刻,我忽然想到一个问题:明天李斌离职的消息会正式公布,到时候公司上上下下都会知道这件事。他们会怎么看我?会觉得我是那个扳倒老板小舅子的狠角色?还是会觉得我是个不懂变通的愣头青?
算了,不重要了。
我挂上档,车子缓缓驶出停车场,汇入了晚高峰的车流。收音机里放着一首老歌,张学友的《她来听我的演唱会》,沙哑的嗓音在车厢里回荡。我跟着哼了两句,忽然觉得肚子饿了。
到家的时候沈悦正在厨房里忙活,锅铲碰铁锅的声音叮叮当当的,女儿朵朵坐在客厅地板上拼乐高,拼的是一个歪歪扭扭的房子。看到我进门,朵朵举着她的杰作跑过来:"爸爸你看!我拼的房子!"
我蹲下来仔细看了看那个四不像的乐高房子,认真地说:"这个房子好,又大又漂亮,爸爸都住不进去。"
朵朵咯咯地笑,拉着我的手往餐厅走:"妈妈说今天吃排骨!"
饭桌上,沈悦把红烧排骨端上来,色泽红亮,糖色炒得恰到好处,香味直往鼻子里钻。我夹了一块放进嘴里,软烂入味,甜咸适中,就是这个味道,吃了六年了,怎么都吃不腻。
"今天的事,你有没有想过最坏的结果?"沈悦一边给朵朵夹菜一边问我。
我嚼着排骨想了想说:"最坏的结果就是我被开除,他留下。"
"那你怎么办?"
"重新找工作呗,还能怎么办。"我说得很轻松,但心里清楚,三十三岁的年纪,不上不下的职位,房贷车贷压着,真要是失业了,日子不会好过。
沈悦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了一句:"何远,你要是真被开了,我就去跟我爸借点钱,咱们把车贷先还了,能松快一点。"
我愣了一下。沈悦跟她爸的关系一直不太好,当初她嫁给我的时候,她爸嫌我条件差,父女俩大吵了一架,这几年走动都很少。她能说出这句话,说明她是真的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不用,"我夹了一块排骨放到她碗里,"你老公没那么容易倒。"
沈悦白了我一眼,但嘴角是翘着的。
那天晚上,朵朵睡了之后,我和沈悦坐在阳台上吹风。九月的晚风带着一点点凉意,楼下的桂花树开了,香味一阵一阵地飘上来。沈悦靠在我肩膀上,我们谁都没说话,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坐着。
我在想今天发生的一切。从刘姐那通电话开始,到调监控,到发现李斌,到赵建平办公室里的那场对峙,再到最后李斌抱着纸箱离开的画面。这一切发生得太快了,快得我还没来得及消化。
但我清楚地知道一件事:今天这件事,改变了很多东西。改变了我对这家公司的看法,改变了同事对我的看法,也改变了我对自己的看法。以前我总是觉得,在职场上忍一忍就过去了,退一步海阔天空。但今天我才明白,有些东西不能退,退了一步,等着你的就是深渊。
李斌的事情只是一个开始。
第二天上午,人事部发了一封全员邮件,内容很简单:行政部副主管李斌因个人原因离职,即日生效。邮件里没有提茅台的事,没有提任何违规细节,就是一句轻飘飘的"个人原因"。我知道这是赵建平给李斌留的最后一点体面,也是给他老婆李秀琴一个交代。
邮件发出来不到十分钟,我的微信就炸了。好几个其他部门的同事私下找我打听内情,我一概回复"不太清楚"。不是我装清高,而是我太了解这个公司的信息传播速度了,今天我说出去的话,明天就能传成另一个版本回到我耳朵里。
中午吃饭的时候,张悦端着餐盘坐到我旁边,压低声音问我:"何哥,李斌到底怎么回事?我听说你俩昨天在赵总办公室吵起来了?"
我夹了一筷子青菜,慢条斯理地嚼完了才回答:"没那么夸张,就是有些事情需要说清楚。"
张悦撇了撇嘴:"你不想说就算了。不过说真的,他走了大家都挺高兴的,你是不知道,他以前……"
"张悦,"我打断了她,"过去的事就别提了。"
张悦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点了点头不再说什么。她是个聪明姑娘,知道在这种时候嚼离职同事的舌根不是什么明智的事,尤其是在公共场合。
下午上班的时候,周海明把我叫到了他的办公室。他关上门,给我倒了杯茶,然后坐在我对面,表情很放松。
"何远,赵总让我跟你谈件事。"周海明推了推眼镜,"李斌走了,行政部副主管的位置空出来了。赵总的意思是由你来接,你愿不愿意?"
我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副主管的职位,说实话我想过,但没想到来得这么快。而且,在李斌刚走的节骨眼上接他的位子,多少有点踩着人上位的嫌疑。
"周总监,"我放下茶杯,"这个安排是不是太快了?李斌昨天刚走,我今天就接他的位子,别人会怎么想?"
周海明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有欣赏也有无奈:"何远,你想得太多了。赵总做这个决定不是心血来潮,他说你这几年在行政部的工作表现他一直看在眼里,上次评优的事他也知道。只不过之前碍于李斌的关系,有些事不方便做得太明显。现在李斌走了,该是你的就是你的。"
我看着周海明,斟酌了一下措辞:"周总监,副主管的职位我愿意接。但我有一个条件。"
"你说。"
"李斌经手过的所有采购项目和报销单据,我需要全部重新审核一遍。不是为了翻旧账,而是为了堵漏洞。以前的事我不管,但从我接手的那一刻起,行政部的每一分钱都要清清楚楚。"
周海明沉默了几秒钟,然后站起来,隔着桌子朝我伸出了手:"成交。"
我握住他的手,那是一只干燥有力的手,握起来让人踏实。
从周海明办公室出来,我给沈悦发了条微信:"升职了,副主管。"
沈悦秒回:"涨工资吗?"
我笑了,这就是我老婆,永远关心最实际的问题。
"涨,涨多少还没谈。"
"那今晚加菜,把昨天的排骨热一下,我再拍个黄瓜。"
我把手机放回兜里,站在七楼的走廊尽头的窗户前,看着外面的城市。阳光很好,天空很高很蓝,几朵白云慢悠悠地飘着。这座城市每天都在上演着无数个故事,有人在失去,有人在得到,有人在挣扎,有人在沉沦。而我,不过是茫茫人海里最普通的那一个,有房贷要还,有孩子要养,有日子要过。
李斌的事情像一颗石子投进了池塘,溅起了一圈涟漪,然后水面重新归于平静。但我知道,池塘底下的淤泥还在,那些藏在深处的东西,不会因为一颗石子就消失。
一周之后,财务部孙国庆找到我,说他们在审核李斌在职期间的采购记录时,发现了一些不太对劲的地方。有几笔办公用品采购的价格明显高于市场价,而且供应商都是同一家注册地在郊区的贸易公司。更蹊跷的是,那家公司的法人代表姓李,叫李秀琴。
我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心猛地沉了一下。
李秀琴,赵建平的老婆,李斌的亲姐姐。
孙国庆把一沓单据摊在我面前,压低了声音说:"何远,这事我还没跟赵总汇报。你看这些单子,前后加起来差不多有小二十万了,时间跨度将近两年。如果查实的话……"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清楚了。
我拿起那些单据一张一张地看。采购项目五花八门,有A4纸,有墨盒硒鼓,有保洁用品,还有一批办公家具。每一张单子的金额都不大,几千块到一两万不等,审批流程也都合规,有李斌的签字和部门主管的确认章。但问题的关键在于,这些单子上的供应商都是同一家——秀琴贸易有限公司。
一家注册资金五十万的小贸易公司,两年时间里从一个中型企业的行政采购中拿走了将近二十万的订单。而且这家公司的老板,是这家企业老板的老婆。
我放下单据,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这件事比我想象的要复杂得多。如果只是李斌一个人搞鬼,那处理起来很简单,开了就完了。但现在牵扯到了李秀琴,事情的性质就完全变了。李秀琴是赵建平的合法配偶,虽然不在公司任职,但她是公司的股东之一。如果她名下的贸易公司跟公司存在不正当的利益输送,那这就不只是违规采购的问题了,这是职务侵占。
"孙总监,"我把单据整理好递还给他,"这件事我建议你先跟赵总单独沟通。李秀琴是他爱人,由我们直接往下查不合适。"
孙国庆接过单据,表情很凝重:"我也是这个意思。但说实话,我有点不知道怎么开口。老赵那个人你又不是不知道,平时看着挺精明的,一到他老婆的事上就犯糊涂。"
"那就更要说了。"我看着孙国庆的眼睛,"现在不说,等以后被外部审计查出来,问题更大。到时候不只是李斌的问题,连赵总都可能受牵连。"
孙国庆沉默了半晌,最终点了点头:"行,我找个机会跟他说。但这些单据我先复印一份留档,以防万一。"
我说好。
孙国庆走后,我一个人坐在工位上发了很久的呆。我忽然想明白了很多事。李斌为什么那么大胆,敢在公司采购流程上动手脚?因为他姐就是公司的股东,他觉得自己有靠山,天塌下来有人顶着。李秀琴为什么要注册贸易公司做自己公司的供应商?因为这个钱不赚白不赚,反正是自家的生意。
这就像一个人左手倒右手,从左边兜里掏钱放到右边兜里,看起来钱没少,但中间的过程是不合规的,是违法的。更可怕的是,如果李秀琴的贸易公司给公司供应的那些货品价格虚高、质量低下,那公司损失的就不只是那二十万的价差了。
我想起上个月行政部采购的那批A4纸,用起来薄得透光,放打印机里老是卡纸。张悦当时还吐槽说这纸质量太差了,让换供应商。李斌当时怎么说的?他说这个供应商是长期合作的,价格合适,质量有保障。现在回想起来,真是讽刺。
我没有再往下想。这些事超出了我的职权范围,也超出了我的处理能力。我能做的就是守好自己的本分,把行政部的采购流程规范化、透明化,不让类似的事情再次发生。
回到家里,沈悦看我脸色不对,问我怎么了。我把事情大概说了一下,她听完之后沉默了很久。
"何远,"她忽然很认真地看着我说,"你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不管以后发生什么,你都不要变成那样的人。"沈悦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是钉子一样钉在我心里,"咱们没钱可以慢慢挣,日子紧巴可以省着过。但昧良心的钱,一分都不能碰。"
我看着她,这个跟我过了六年日子的女人,她的眼角已经有了细纹,手上的皮肤因为常年做家务变得粗糙,但她眼睛里的光还是跟当年我们刚认识时一样亮。
"我答应你。"我说。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光带。沈悦在我旁边睡着了,呼吸平稳而均匀。我听着她的呼吸声,脑子里却在飞速地转着。
我在想,赵建平知不知道李秀琴开贸易公司的事?如果知道,他是什么态度?默许?纵容?还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如果不知道,那孙国庆跟他说了之后,他会是什么反应?
还有李斌。他被开了之后就没有消息了,工作群退了,微信朋友圈也停了,没人知道他去了哪里。但我有种直觉,这件事还没完。一个人敢在两年时间里通过虚假采购转移二十万资金,这背后一定还有更多的问题没有被发现。
事实证明,我的直觉是对的。
又过了一个星期,一个陌生的号码打到了我的手机上。我接起来,对面是一个男人的声音,带着浓重的地方口音:"你好,请问是何远何主管吗?"
"我是,您哪位?"
"我是万豪酒店商务中心的经理,我姓王。是这样的,大概半个月前你们公司以你的名义在我们这里订了一批酒水,留的也是你的联系方式。现在这批货一直没人来取,我想问一下你们还打不打算要了?"
我握着手机的手猛地收紧了。
"王经理,你确定是以我的名义订的?"
"对啊,采购单上联系人写的是你,手机号也是你。我们还奇怪呢,二十瓶茅台,十几万的货,订了之后就没人来对接了。我打了预留的公司座机,一直没人接,这才翻到你的手机号。"
我深吸了一口气:"王经理,那批货现在在哪?"
"还在我们商务中心的库房里存着呢。你们要是不要了,得给我们一个正式的通知,我们好做退货处理。"
"货先留着,我明天过去一趟。"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静,"王经理,麻烦你把当时接这个订单的同事的联系方式发给我,我需要了解一些细节。"
挂了电话,我坐在椅子上,手心全是汗。原来那个采购申请不只是OA系统里的一张电子单子,李斌是真的联系了供应商,真的下了订单,真的以我的名义订了二十瓶茅台送到了万豪酒店。他做戏做全套,连收货人的联系方式都留的是我的手机号。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如果不是财务部刘姐那通电话及时拦下了打款,现在十七万六已经出去了,二十瓶茅台已经在酒店商务中心被人提走了。而从头到尾,所有的痕迹都指向我一个人——我的OA账号,我的签名,我的联系方式。到时候供应商要钱找我,公司追责找我,警察调查还是找我。李斌干干净净地隐身,所有的锅都扣在我头上。
我坐在工位上,浑身一阵一阵地发冷。这是蓄谋已久的陷害,不是因为一时冲动,不是因为被逼无奈,而是从一开始就打定了主意让我当替死鬼。他用了将近两周的时间来布局,操作我的电脑只是最后一步,在那之前他已经联系好了供应商、谈好了价格、编好了采购事由、甚至预约了酒店的商务中心代收。每一步都算计得清清楚楚,每一个细节都考虑得滴水不漏。
如果不是刘姐那通电话,现在坐在办公室里的就不是我了。
我给孙国庆打了个电话,把万豪酒店的事说了一遍。孙国庆听完之后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何远,这个事我得马上跟赵总汇报。你不要自己一个人去酒店,等我消息。"
挂了电话,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子里忽然浮现出一个画面——昨天下午我去茶水间接水的时候,遇到了前台的杨丽。她跟我说了一句话,当时我没在意,现在回想起来却觉得毛骨悚然。
她说:"何哥,前几天你小舅子来公司找你,你没在,他在你工位上坐了一会儿就走了。"
我当时以为是沈悦的弟弟沈浩来找我,还觉得奇怪,沈浩在外地上大学,怎么跑到公司来了。现在我才明白,杨丽说的是"你小舅子",是李斌。李斌带着一个陌生的年轻男人来公司,趁我不在的时候让人坐在我的工位上。杨丽不认识那个人,以为是沈浩,以为是"我的小舅子"。
那个人是谁?他坐在我工位上干了什么?是不是在那之前,我的电脑就已经被人动过手脚了?
我不敢再往下想了。
第二天一早,我、孙国庆还有公司法务部的小刘一起去了万豪酒店。商务中心的王经理接待了我们,调出了当时的预定记录和监控画面。
预定记录显示,订单是在半个月前的一个周五下午提交的,比OA系统里的采购申请日期早了整整三天。也就是说,李斌是先联系供应商定了货、预约了酒店商务中心代收,然后才找机会用我的电脑提交了内部的采购申请。他把时间线安排得非常精密——先搞定外部,再搞定内部,等内部审批流程走完,外面的货正好到酒店,他派人取走,一切天衣无缝。
酒店的监控画面里,预定当天下午来商务中心办理代收手续的人,是一个戴眼镜的年轻男人,看着二十出头的样子,学生气很重。他填写的代收登记表上,联系人写的是我的名字,电话写的是我的手机号。
我盯着那个年轻男人的脸看了很久,不认识,从没见过。他不是公司的人,也不是李斌的朋友圈里的人——至少不是我知道的那些。
法务小刘把监控画面拍了下来,说要留作证据。王经理在旁边搓着手,有点紧张地问:"何主管,这个订单是不是有什么问题?"
"王经理,这批货我们公司没有正式采购过,这个订单是有人冒用公司和我的名义下的。"我如实说道,"现在货还在吗?"
"还在还在,一直没人来取。我们按规定保管着呢。"
"麻烦你继续保管,我们公司会尽快出一个正式的函件过来,取消这个订单。供应商那边的对接信息也请你提供给我们,后续的工作我们来做。"
从万豪酒店出来,我站在酒店门口抽了整整一根烟。孙国庆在旁边陪着我,也是一脸凝重。法务小刘已经给供应商打了电话,那边说确实有一个自称是我们公司采购主管的人联系过他们,电话里谈好了价格和数量,还发了一份盖了公章的采购意向书。供应商把那份意向书传真过来给我们看——公章是假的,但做得很像,不仔细看根本分辨不出来。
"这个李斌,胆子也太大了。"孙国庆摇了摇头,"伪造公司公章,这是刑事犯罪了。"
我没说话,把烟头掐灭在垃圾桶上的沙盘里。我在想赵建平。他在整件事情里扮演了什么样的角色?他是真的不知情,还是从一开始就在默许甚至纵容?李秀琴的贸易公司给公司供货这件事他知道吗?如果知道,为什么从来没有干预过?如果不知道,那他对自己枕边人的所作所为也太不了解了吧。
这些念头在我脑子里翻来覆去,但我不敢说出口。有些话说出来就是祸。
回到公司,孙国庆直接去了赵建平的办公室。我不知道他们谈了什么,但孙国庆出来的时候脸色铁青,一句话没说就回了财务部。我给他发微信问情况,他过了半个小时才回了一句:"一言难尽,晚上出来喝一杯。"
晚上八点,我和孙国庆坐在公司附近的一家烧烤摊上,面前摆着一盘烤串和两瓶啤酒。孙国庆灌了半瓶啤酒下去,长叹了一口气。
"老赵的意思是,李斌的事到此为止,不要往下查了。"孙国庆用筷子戳着一串羊肉,"他说李斌已经离职了,造成的损失公司认了,茅台酒的订单作废,供应商那边由公司出面解除合同,违约金公司承担。"
"李秀琴的贸易公司呢?"我问。
孙国庆苦笑了一声:"他说那是他老婆的投资项目,跟他没关系,也不归公司管。至于李秀琴公司给咱们供货那二十万的事,他说回头让他老婆把差价补上,算内部处理。"
我端着啤酒杯,半天没说话。烧烤摊的烟火气弥漫在空气里,熏得人眼睛发酸。旁边几桌人声鼎沸,划拳的、吹牛的、抱怨老板的,热闹得很。我和孙国庆坐在角落里,却像两个被世界遗忘的人。
"你信吗?"我最后问了一句。
孙国庆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太多说不出口的东西:"何远,在这个公司待了这么多年,我学会了一件事——有些事不是信不信的问题,是你有没有能力去改变的问题。"
"那就不管了?"
"不是不管,是管不了。"孙国庆又灌了一口酒,"李秀琴是公司股东,公司注册的时候她名下有百分之十五的股份。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如果真要查她,查到最后就是赵建平自己查自己老婆,你觉得可能吗?"
我沉默了。
"老赵让我转告你一句话,"孙国庆放下酒瓶,看着我说,"他说这次的事委屈你了,下个月开始你的工资涨两千,年终奖给你多加两个月的。他还说,让你放心,以后采购流程全面改革,所有超过五千块的采购必须双人审核,你提的那个条件他答应了。"
两千块工资,两个月的年终奖。赵建平用这笔钱买我一个闭嘴。而我知道,如果我不闭嘴,我连这笔钱都拿不到。
"行,我知道了。"我端起杯子跟孙国庆碰了一下,"这事我翻篇了。"
孙国庆看着我的眼睛,像是在确认我说的是不是真心话。我也看着他,目光不闪不避。半晌,他点了点头,举起瓶子把剩下的啤酒一饮而尽。
那天晚上我喝了不少,孙国庆打车把我送到小区门口。我晕晕乎乎地上了楼,掏钥匙开门的时候手都在抖。沈悦还没睡,坐在客厅沙发上看手机等我。看到我踉踉跄跄地进来,她赶紧过来扶住我,把我按到沙发上,给我倒了杯温水。
"喝多少了?"她皱着眉头问。
"不多,两瓶啤酒。"我靠在沙发上,闭着眼睛,感觉天花板在转。
"两瓶啤酒你能喝成这样?"沈悦不信,但她没再追问,转身去卫生间拧了条热毛巾敷在我额头上。
我躺在沙发上,酒精让我的防备全部卸了下来。我拉着沈悦的手,把今天的事断断续续地说了一遍。说到最后,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了,只记得沈悦一直握着我的手,安安静静地听着。
"何远,"她最后说了一句让我清醒了一大半的话,"换个工作吧。"
我睁开眼看着她。客厅里只开了一盏落地灯,橘黄色的灯光照在她脸上,她的表情很平静,不像是在说气话。
"你在这个公司待了六年了,从普通职员做到主管,现在又升了副主管。但你想过没有,这个公司姓赵,不姓何。李斌的事只是冰山一角,底下藏着的东西你想象不到。这次你能摘干净,下次呢?下下次呢?"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发现没什么可说的。她说的是对的,我心里一直都清楚,只是不敢面对。
"我知道你现在换工作压力大,房贷车贷孩子学费,哪样都要钱。但比起这些,我更不想有一天看到你被人当替罪羊送进去。"沈悦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砸在我心口上,"钱没了可以再挣,人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我躺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上那盏没开的吊灯,眼睛发酸。不是委屈,是感动。结婚六年,这个女人从来没跟我说过什么海誓山盟,但她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实打实地在替我想,替这个家想。
"我知道了。"我握着她的手,用了很大的力气,"让我想想。"
第二天上班,我打开电脑的第一件事就是更新了简历。我把它设置成了仅自己可见,没有公开。我知道短期内不会走,但我需要一个退路,一个心理上的出口。
接下来的一个月里,公司发生了很多变化。李斌离开后的空缺由我顶上,行政部的采购流程按照我之前提的方案进行了全面改革,所有超过五千元的采购必须双人审核,供应商选择必须三家比价,财务部增加了一道复核环节。这些措施实施之后,行政部的运行效率反而提高了,以前那些莫名其妙的支出也消失了。
赵建平在全员大会上表扬了我,说我是公司"流程优化的推动者"。我坐在台下听着,脸上挂着职业化的微笑,心里却没有任何波澜。我知道这台词是说给我听的,也是说给所有员工听的。老板需要一个榜样来证明公司的制度是公平的,而我恰好符合这个需求。
李秀琴的贸易公司果然再也没有出现在公司的供应商名单里。孙国庆私下告诉我,赵建平让他老婆把那二十万的差价补了回来,分三期打到了公司账户上。至于是不是真的补了,补了多少,没人核实,也没人敢核实。
至于李斌,他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公司里没人再提起他,就好像这个人从来不曾存在过。他桌上的那盆绿萝被我搬到了自己工位上,养了一个多月,换了新土,施了肥,叶子重新绿了起来,绿得发亮。
有一天中午吃饭的时候,张悦忽然问我:"何哥,你说李斌现在在干什么?"
我夹了一筷子青菜,慢慢地嚼完了才回答:"不重要了。"
张悦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十一月中旬,这座城市下了一场大雨。雨从半夜开始下,一直下到第二天下午都没有停的意思。下班的时候,我站在公司楼下的门廊里等雨小一点,忽然看到马路对面停着一辆白色的宝马5系。
那辆车我太熟悉了,我在公司的地下车库里见过它无数次。车牌号也没错,是李斌的车。
车门开了,李斌从驾驶座上下来,撑了一把黑伞,朝公司大楼走了过来。他穿着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看起来比在公司的时候还要精神。他走到大楼门口,收伞,抬头看到了我。
四目相对的那一刻,时间像是凝固了。
李斌愣了一下,然后嘴角慢慢翘起来,露出一个笑容。那不是友善的笑容,也不是尴尬的笑容,而是一种混杂着得意和挑衅的笑容,像是在说"你看,我还在,你能把我怎么样"。
"何远,好久不见。"他主动跟我打了招呼,语气轻松得像是遇到了老朋友。
"好久不见。"我的声音很平,没有任何情绪。
"听说你升副主管了?恭喜啊。"他歪着头看我,眼神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戏谑,"好好干,这个位置挺好的。"
我没有接他的话,而是问了一句:"你来公司干什么?"
"哦,我来接我姐,她今天过来跟姐夫谈点事。"李斌把伞上的水在地上甩了甩,走进了门廊里,跟我并排站着,"何远,上次的事是我对不住你,但那都过去了。你也知道我那会儿确实是没办法,朋友追债追得紧,我才出了那个昏招。你看你现在也没损失什么,还升了职,咱们也算扯平了,对吧?"
他说"扯平了"的时候语气是那么自然,就好像他对我做的事不过是不小心踩了我一脚,道个歉就完了。
我扭过头看着李斌,这个我曾经忍了无数次的男人,他站在我面前,西装笔挺,表情坦然,没有任何内疚和羞愧。在他的世界里,他做的那些事都不算什么,因为他有一个做老板的姐夫,有一个拿股份的姐姐,有资本替他兜底。而我呢?我什么都没有,我只有一份工资和一家子要养的人。
"李斌,"我说,"你知道你那批茅台如果真被人提走了,我现在会在哪里吗?"
他的笑容僵了一瞬。
"我会在派出所里,会因为涉嫌职务侵占被刑事拘留。十七万六,数额巨大,够判三年以上十年以下。我老婆会急疯,我女儿会没爸爸,我的房贷会断供,银行会收走我的房子。这些后果,你在做那些事的时候想过吗?"
李斌的脸色变了,他往后退了一步,拉开了跟我的距离。
"你没想过。"我替他说了答案,"因为你觉得这不重要。反正不管出什么事,你姐夫都能给你兜底。你从小到大都是这么过来的,闯祸、认错、被原谅、接着闯祸。但在你闯祸的过程中,被你牵连的人,他们的死活你从来没考虑过。"
"何远,你——"李斌的脸色变得铁青,他想说什么,但被一个声音打断了。
"斌子。"
赵建平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了我们身后。他站在大堂的玻璃门里面,手里夹着一根烟,脸色平静得看不出任何情绪。
"你姐在楼上等你。"赵建平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看李斌,而是看着我。那眼神里有肯定,有歉意,也有一丝淡淡的无奈。
李斌张了张嘴,像是想跟赵建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出口,低下头从赵建平身边走进了大楼。他的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在空旷的大堂里回荡。
赵建平站在原地,抽了一口烟,把烟雾吐向门外的雨幕。
"何远,你说得对。"他忽然开口了,"有些人的命,就是被惯坏的。"
我没想到他会说这句话,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
"但你说错了另一件事。"赵建平把烟掐灭在门边的垃圾桶上,转过头看着我,"我不是替他兜底,我是替我自己兜底。他闯的每一个祸,最后买单的都是我。我以前觉得这是家人之间的责任,但现在我发现,这不是责任,是纵容。我用纵容把他一步步推到了今天。"
他顿了一下,声音忽然变得很疲惫:"何远,你信不信,我在你这个年纪的时候,跟他一模一样。也是仗着家里有点底子,什么都不放在眼里,觉得天塌了有人顶着。后来我老子倒了,所有的事情砸到我头上,我才知道什么叫后悔。"
我看着赵建平,这个在商场上摸爬滚打了几十年的男人,他眼角的皱纹在灯光的照射下显得格外深刻。我第一次觉得,他不是一个高高在上的老板,他也是一个被生活打磨过的普通人。
"赵总,"我说,"每个人都要为自己的选择负责。以前的事我翻篇了,但不代表我忘了。"
赵建平看了我一眼,点了点头:"我明白。"
我撑开伞,走进了雨里。雨水打在伞面上,发出沉闷的噼啪声。我没有回头,但我知道赵建平还站在门廊下看着我。有些话说开了,反而轻松了。我不再害怕失去这份工作,因为我知道,就算失去了,我也能再找到另一份。但有些东西不能失去——做人的底线,对家人的责任,对是非的判断。
那天晚上回到家,沈悦正在厨房里包饺子。朵朵在旁边帮忙,脸上糊了一脸面粉,活像个小花猫。看到我进门,朵朵举着一坨奇形怪状的面团跑过来:"爸爸你看!我包的饺子!"
我蹲下来端详那个面团,怎么看都不像饺子,但我还是很认真地说:"这个饺子好,馅儿肯定多。"
朵朵骄傲地笑了,露出豁了一颗的门牙。
吃完饭,我洗碗,沈悦给朵朵洗澡,哄睡。等朵朵睡着了,我们俩坐在客厅里,电视开着但谁都没看。我把今天遇到李斌的事跟沈悦说了,她听完之后沉默了一会儿。
"他回来干什么?"
"说是接他姐。"
"李秀琴?"沈悦皱了皱眉头,"她跟赵建平谈什么事?"
"不知道,也不想知道。"我靠在沙发上,看着窗外的雨幕,"沈悦,我想好了。"
"想好什么了?"
"你说的那个建议。"我扭过头看着她,"等我拿到年终奖,把车贷提前还一部分,能松快一点的时候,我就开始找工作。"
沈悦看着我,眼睛亮了一下,但她没有表现得太激动,只是很平静地说了句:"好。"
"你不问为什么?"
"不用问。"她靠过来,把头枕在我肩膀上,"我知道你不是那种冲动的人。你想好了,就一定是想好了。"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打在窗户上噼里啪啦的。客厅里很安静,电视里播着一部不知道名字的电视剧,男女主角在吵架,声音开得很低。我搂着沈悦的肩膀,感受着她身上传来的温度,心里忽然觉得很踏实。
从发现李斌冒名采购到今天,前后不过一个多月的时间。但这一个多月里发生的每一件事,都像是在我的人生里投下了一块石头,激起的涟漪至今没有平息。我看到了人性的贪婪和自私,看到了制度的漏洞和无力,也看到了自己的懦弱和成长。
我曾经以为,在职场上只要做好自己的本职工作,不去招惹是非,就能平平安安地过完这一生。但李斌的事让我明白了一个道理:当你选择沉默的时候,就已经选择了立场。我不是被逼到墙角才反抗的,而是在那个下午,当刘姐那通电话打过来的时候,我的本能告诉我——这次不能再退了。
后来的日子里,行政部的工作渐渐走上了正轨。我招了两个新人,一个负责采购,一个负责档案管理,把以前李斌在的时候那些模糊地带全部明确了下来。供应商重新招标,报价透明化,所有采购记录电子化存档,任何人想在里面动手脚都变得异常困难。
孙国庆有一次喝酒的时候跟我说:"何远,你知不知道现在公司里叫你什么?"
"铁门。"他笑了一下,"说你像一扇铁门,水泼不进,针插不入。"
我笑了笑没说话。其实我哪是什么铁门,我只是一个被蛇咬过一次、从此怕了井绳的普通人。
十二月初,我在招聘网站上投了几份简历。有一家做医疗器材的公司对我很感兴趣,面了三轮,最后给了我一个行政经理的offer,工资比现在高百分之三十,最关键的是——这家公司是正规的外资企业,制度完善,流程清晰,没有小舅子,没有裙带关系。
我拿着offer回家跟沈悦商量了一整个晚上。她帮我算了一笔账:新公司离家近了二十分钟车程,每个月油费能省三四百;工资涨了百分之三十,差不多多出两千多块;公积金按照实际工资交,不像现在按照最低标准交。
"去吧。"沈悦说,"别犹豫了。"
第二天,我写了辞职信,打印出来装在信封里。去赵建平办公室的路上,我的心情很复杂。在这家公司待了六年,从一个二十五岁的小伙子熬成了三十三岁的中年人,要说没有感情是假的。但感情归感情,日子归日子。
赵建平看到辞职信的时候,沉默了很久。他没有挽留,只是问了一句:"想好了?"
"想好了。"
"新工作找好了?"
"找好了。"
他点了点头,从抽屉里拿出一支笔,在我的辞职信上签了字。签完之后他把笔放下,站起来朝我伸出了手。
"何远,这六年辛苦你了。"他握着我的手,用力晃了两下,"以后不管去哪里,记住一件事——你不是欠任何人的。你今天的路是你自己走出来的。"
我鼻子一酸,差点没绷住。
"谢谢赵总。"我说。
走出赵建平办公室的时候,我感觉脚步前所未有的轻盈。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一条缝,十二月的冷风灌进来,吹在脸上凉飕飕的,但我不觉得冷。我站在窗前,看着这座城市的天空,灰蒙蒙的,要下雪的样子。
手机震了,是沈悦发来的微信:"谈完了?"
"谈完了。"
"怎么样?"
"他签字了,月底办交接。"
"晚上吃火锅吧,庆祝一下。"
我把手机放回兜里,整了整衣领,大步走向电梯。
离职手续办了整整一个星期。交接的东西比我想象的多得多,光是行政部的档案就装了三个纸箱。我把每一个项目的来龙去脉都写成了文档,交给接手的同事。张悦红着眼眶帮我整理材料,嘴里念叨着"何哥你别走"。
"又不是生离死别,"我笑着说,"以后还可以约饭。"
"约个鬼,"她白了我一眼,"你去了新公司肯定忙得要死,哪还有时间理我们这些人。"
我说不过她,只好低头继续整理。
最后一天下班的时候,我在公司楼下的便利店里买了一瓶水,还是冰的,跟那天从十二楼下来时喝的那瓶一个牌子。我拧开盖子灌了一口,冰凉的水顺着喉咙流下去,整个人精神了不少。
走出便利店,冬天的天黑得早,路灯已经亮了。我站在公司楼下,抬头看着这栋我进出了六年的灰色大楼。七楼的灯还亮着,行政部的同事还在加班。十二楼的灯也亮着,赵建平大概还没走。
我看了大概有半分钟,然后转身上了车。
回到家,沈悦已经把火锅准备好了。电磁炉上架着一口鸳鸯锅,一边麻辣一边清汤,桌上摆满了涮菜,牛肉卷、羊肉卷、毛肚、虾滑、藕片、生菜,满满当当铺了一大桌。朵朵坐在餐桌前,手里举着筷子,迫不及待地等着开涮。
"爸爸回来了!"她看到我进门就喊,"可以吃了可以吃了!"
沈悦从厨房里端出一盘刚切好的土豆片,冲我笑了笑:"洗手吃饭。"
我洗了手坐到餐桌前,看着眼前这热气腾腾的火锅和身边这两个人,心里忽然涌上一股暖流。什么李斌,什么茅台,什么职场险恶,在这一刻都变得不重要了。重要的就是眼前这口锅、这顿饭、这两个人。
"今天高兴,"我给自己倒了半杯白酒,"喝一点。"
沈悦没拦我,也给自己倒了小半杯,跟我碰了一下杯子。
"何远,"她抿了一口酒说,"你知道我最高兴的是什么吗?"
"不是你换了份更好的工作,也不是涨了工资。"她看着我的眼睛,认真地说,"是你终于学会对别人说‘不’了。"
我端着酒杯,想了想,笑了。
她说得对。在这件事之前,我是一个不会拒绝的人。领导安排额外的工作,我接;同事推过来的麻烦事,我扛;李斌那些年明里暗里使的绊子,我忍。我以为这是成熟,是世故,是职场生存法则。但现在我才明白,那不是成熟,是怂。真正的成熟是有勇气对不该自己承受的东西说"不"。
窗外的风呼呼地吹着,屋里的火锅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我夹了一片牛肉在锅里涮了几下,蘸了麻酱塞进嘴里,烫得我龇牙咧嘴。朵朵在旁边咯咯地笑,沈悦白了我一眼说"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这就是生活。有风雨,有暗箭,有明枪,有不堪。但回到家里,有火锅,有爱人,有孩子,有笑声。这就够了。
那天晚上吃完火锅,我把朵朵哄睡了,一个人坐在书房里打开电脑。新公司下周入职,有一堆资料要提前看。我正看着,手机震了一下,是之前行政部群里的消息。我本来想直接划掉,但瞥了一眼内容,手指停在了屏幕上。
群里有人转发了一条新闻链接,标题是《某商贸公司法人涉嫌虚开发票被立案调查》。点进去一看,正文里提到的涉案公司,叫秀琴贸易有限公司。
我的手微微抖了一下,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我把那篇新闻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看到最后一段的时候,整个人像是被人按在了椅子上。
报道里说,秀琴贸易有限公司在过去两年间涉嫌虚开增值税专用发票,金额累计超过百万元,目前公司法人李某琴已被公安机关依法传唤。报道里还提到,案件侦办过程中,公安机关发现该公司与多家企业存在异常资金往来,其中就包括赵建平的公司。
我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发了好一会儿呆。
原来,李斌搞的那些虚假采购不过是冰山的一角。李秀琴的贸易公司做的"生意",远比我想象的要大得多。而那百分之十五的股份,也远比我想象的要沉重得多。
我不知道赵建平现在是什么处境,也不知道这件事最后会怎么收场。但有一件事我可以肯定——那天在办公楼门廊下,我跟他说的那句话是对的。每个人都要为自己的选择负责。
我关掉了那条新闻,没有转发,没有评论,也没有再打开。那些人和那些事,从我把辞职信递上去的那一刻起,就已经跟我没有关系了。
我只需要对我自己的人生负责。
新的一年马上就要来了。新公司,新岗位,新的开始。房贷还在还,车贷还没清,日子还是紧巴巴的。但我知道,以后的日子,是我自己选择的日子。
窗外的风停了,夜安静得像一面湖水。书房的台灯照着我手边的入职资料,第一页上印着新公司的名字。我拿起笔,在员工登记表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何远。
一笔一划,端端正正。
这一次,是我自己签的。
(全文完)
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所有人物、事件、地名均为艺术加工,与现实人物、真实事件无关,请勿对号入座。感谢您的阅读,愿你心想事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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