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到这句话的时候,正坐在家里那把破藤椅上啃苹果。
手机弹出来这个消息,苹果咬到一半停在嘴边。汁水顺着手指滴下来,滴在裤子上。
因为前两天我还在翻微信通讯录,从头拉到尾,三千多人。认识的,不认识的,点赞之交,前同事,现同事,客户,供应商,还有一堆我连面都没见过的人。朋友圈刷下来,全是觥筹交错,全是战略合作签约,全是行业峰会的合影。
那一刻我突然有种说不上来的感觉。
看到董明珠这句话,那个感觉突然被说清楚了。
我今年四十二。做过销售,干过管理,开过公司,现在处在一个不上不下的阶段。微信里确实加了几个所谓的"大佬"。怎么加的?行业论坛上互换过名片,饭局上被人拉进群里随手添加的,还有的是因为项目合作短暂接触过。
你说我跟他们熟吗?
朋友圈经常互动。我发个东西,他们偶尔点个赞。他们发个动态,我礼貌性评论一下。逢年过节群发个祝福,回一句"同乐同乐"。
你说我跟他们不熟吗?
我妈去年住院,我在医院走廊里蹲着,翻通讯录。从头翻到尾,三千个人,我不知道该给谁打电话。不是没人可打,是我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身份和立场跟人家开口。说你认识哪个医院的主任吗?能帮忙安排个床位吗?
最后我打给了高中同学阿坤。
一个在菜市场卖猪肉的。
他接了电话,听我说完,只说了一句:"你别急,我马上去找你。"
半小时后他骑着电动车出现在医院门口,后座上绑着个保温桶。他媳妇熬的鸡汤,非要他送来。
那天晚上我俩坐在医院楼下花坛边上,他递我根烟,我俩就那么抽着。什么都没说。也没必要说。
你翻遍我的微信通讯录找不到的那种。
董明珠说的话为什么让我心里咯噔一下?
因为她说出了一个很多人不愿意承认的事实。
这个词现在被包装得特别高级。什么高端人脉,什么资源对接,什么圈层突破。你打开任何一个知识付费平台,一堆人教你如何混圈子,如何向上社交,如何加到大佬微信。
我交过这个智商税。
三四年前的事儿了。花了两万多报了个所谓的"总裁班",周末上课,一群中年男女坐在五星级酒店会议室里,听台上的讲师讲什么商业模式、顶层设计。说实话讲的内容我现在一个字都想不起来。
但我记住了课间休息时候的场面。
所有人都在换名片。不,不是换,是发。像发传单一样发。你递给我,我递给你。接过来看一眼,哦,某某科技公司 CEO,然后往包里一塞。那个包里面已经塞了一大摞。每个人都笑得很职业,握手很有力,眼神却在飘,在看你胸前的名牌,在你脑袋上自动贴标签——这个有用,那个没用。
有用没用的标准简单粗暴。
你是不是能带来资源,是不是有决策权,是不是处在一个可以被我利用的位置上。
下课以后大家组饭局。我也去了几次。坐在圆桌旁边,硬菜摆了一桌子,真正动筷子的没几个。都在聊天。聊什么?聊谁谁谁刚拿了融资,谁谁谁最近跟哪个大平台达成了战略合作,谁谁谁的项目被某某资本看中了。
这些话听多了,你会产生一种错觉。
觉得这个圈子就是你的世界,觉得这些人就是你的朋友,觉得那些觥筹交错就是真实的。
可是你叫个代驾回家的路上,车窗外面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你坐在后座,那些欢声笑语突然就消失了,只剩下车窗玻璃上映出来的一张脸。
那张脸你看着有点陌生。
因为你不知道刚才笑了几个小时的那个人,是不是你自己。
董明珠有资格说这个话。
她站在那个位置,看到的风景我们看不到。她说圈层人士实力出众但算不上真心挚友,这话从她嘴里说出来,分量不一样。她已经不需要用"我跟谁谁谁是朋友"来证明自己了。她已经过了那个阶段。
但我们大部分人呢?
还在那个阶段里挣扎。
我记得有一次在一个饭局上,有人提到某个知名投资人的名字。桌上一个做互联网的老哥立刻接话:"哦,他啊,我微信好友。"
但你能听出来那个尾音往上挑了一下。
他在等别人的反应。
果然,旁边几个人同时抬起头来:"真的假的?你们怎么认识的?"老哥摆摆手,说在一个论坛上一起做过圆桌嘉宾,后来加了个微信。他说得很随意,但你能感觉到他很享受那几秒钟所有人投射过来的目光。
我在想,那位投资人如果知道有人用"我跟他加了微信"这句话来抬高自己身价,他会不会觉得好笑。
但我也没资格笑人家。
因为我也干过类似的事儿。
刚出来做事那几年,特别热衷于加各种"大佬"微信。加上了就觉得自己好像真的跟人家搭上线了。发朋友圈的时候还会专门设置分组,哪些内容只给那些"大佬"看。精心修饰过的那种内容,配一张在机场贵宾厅喝咖啡的照片,配文什么"每一次出发都是为了更好的抵达"。
抵达一种想象中的身份认同。
你觉得你跟他们是一个圈子的了。
你发十条朋友圈,人家可能一条都没看。人家每天微信消息那么多,你在他通讯录里连个备注都没有,就在那个默认昵称的位置躺尸。
有一回我真碰上了。
在一个行业活动上,我看到了之前加过微信的一位前辈。我整理了一下衣服走过去,笑着叫了他一声:"X 总,好久不见!咱们之前在 XX 活动上见过,还加了微信的。"
他转过身看我,眼睛里是标准的社交性友好。那个眼神我是能读懂的——他在快速搜索记忆库,关键词检索,没有结果。大概沉默了零点五秒,他握住了我的手:"哦对对对!最近挺好的吧?"
他没想起来我是谁。
但他处理得很好,滴水不漏。
我站在那儿跟他寒暄了两分钟,聊了些行业动态。这两分钟里我注意到,他的视线至少从我肩膀上方飘过去四次,在看有没有更重要的人需要打招呼。
换我在他的位置,我可能也是这样。每天面对海量的信息和面孔,大脑会自动开启节能模式。不重要的人,不重要的信息,筛掉,不存。
问题是,在那一刻我突然意识到一件事。
我一直以为自己是在建立人脉。
但实际上我是在扮演一个角色,一个叫"我也在这个圈子里"的角色。
这个角色演久了,会上瘾的。
会让你忘记你是谁。
会让你以为那些合影、那些互相吹捧的朋友圈评论、那些饭局上的推杯换盏,就是真正的社交关系。
去年我经历了一件事。
低谷期,具体什么事就不说了,反正就是低谷。那种你半夜醒来,盯着天花板,觉得胸口压着一块东西的低谷。
我在朋友圈发了一条,隐晦地透露了一下最近的处境。不是想要求助,就是憋得慌,想找人说说话。
"兄弟挺住"
"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有什么事说一声"
还有一个哥们评论:"改天一起喝酒。"
我到现在没等到那个日期。
唯一一个直接打电话过来的,是我大学室友老刘。他在老家县城开了个汽修店,平时我俩联系不多,一年见不了一面。他那天晚上给我打了个电话,接通以后第一句话是:"我刚才看到你朋友圈,觉着你不太对劲。我把店里活儿安排好了,明天坐最早那趟高铁去找你。你给我发个定位。"
我说你别来,大老远的。他说你少废话,我俩什么关系。
白天我去上班,他就在我家附近的菜市场买菜,回来做饭。晚上我俩坐在阳台上,他一罐啤酒我一罐啤酒,聊以前大学时候的事儿,聊他修车时候遇到的奇葩客户,聊着聊着就聊到了我现在的情况。
他不说什么大道理。他不是那一卦的。
他就跟我说,实在不行,他店里缺人手,我随时可以去。一个月挣不了太多钱,但饿不着。他拍着我肩膀说这话的时候,手掌上全是老茧,机油渗进指纹缝里洗不掉了。
那个触感我到现在都记得。
很糙,但是很踏实。
他走了以后,我一个人坐在阳台上,翻了翻我那三千个微信好友。从头翻到尾,从尾翻到头。
三千个人里面,有几个能在我垮掉的时候,坐明天最早的高铁来找我?
董明珠说圈层人士算不上真心挚友。她说的不是那些圈层人士人品有问题。她说的是规律。
人在高处走的时候,身边的交往大多数是功能性的。你们因为某个项目结识,因为某个资源互相需要,因为某种身份彼此认同。这些关系的底色是价值交换。价值交换这玩意儿,本身没有贬义,它是成年人社交的基本逻辑。
这种关系它经不住往下坠。
你从高处掉下来的时候,曾经围绕在你身边的那些关系,会像静电一样消失。不是人家躲着你,是这个交换链条断了。你不再具备可以交换的价值了,人家自然就转向下一个节点。很合理,很残酷,但是很真实。
我年轻时候不信这个。
觉得人与人之间靠的是真心换真心。后来发现,真心是稀缺品,不能当通用货币使。你拿着真心去跟所有人交朋友,最后的结果就是你被抽干。不是人家故意要消耗你,是真心这个东西本来就只应该给少数几个人。
就是你妈生病时候会蹲在医院花坛边上陪你抽烟的那种。
就是你在凌晨三点半被噩梦吓醒,可以毫不犹豫打电话过去的那种。
就是不管你是 CEO 还是无业游民,在他眼里你都是同一个人的那种。
这种朋友,不是在行业论坛上换名片换出来的,不是在高端饭局上喝茅台喝出来的,不是你在朋友圈晒头等舱机票引来的。
这种人是你用时间,用共同的经历,用彼此见证过对方狼狈样子的瞬间,一点点攒出来的。
是稀缺品中的稀缺品。
我今年四十多了,微信通讯录三千人。但真正意义上的朋友,我用一只手数得过来。
剩下那两千九百九十几个人,叫联系人。
董明珠那个回答,让我羡慕的其实不是她的清醒。她本来就是个清醒的人。让我羡慕的是,她敢于在大庭广众之下说出这个事实。她不需要表演人脉广、朋友多,她的底气不来自于"我有多少朋友",而是来自于她知道自己是谁。
但对于像我这样的大多数普通人来说,承认这件事是需要勇气的。
承认自己通讯里三千人里没几个真朋友。
承认自己花了很多时间精力去维护的那些社交关系,大部分是镜花水月。
承认自己在很多个场合里赔笑脸、递名片、加微信,不是因为那个人有趣,而是因为那个人"有用"。
这些承认堆积起来,会让你面对一个挺残酷的局面——你曾经信誓旦旦说这是人脉、这是资源、这是社交货币的那些东西,在某一天你会发现它们兑现不了。
我认识一个做餐饮的兄弟,前些年生意好的时候每天都在组局。他的微信通讯录据说有将近五千人,加满了。他开玩笑说这个微信号值一百万。我去过他的饭局,乌泱泱坐了两桌,什么人都有。他端着酒杯挨个敬酒,那个场景怎么说呢,看着挺风光的。
后来他生意出了变故。资金链断了,四处筹钱。那段时间他暴瘦了二十斤。有一次我俩单独吃饭,他喝了点酒,把手机往桌上一拍,说了一句话:"我他妈通讯录里那么多人,翻完了都不知道该跟谁开口。"
他那些饭局上的朋友去哪了?
朋友圈照发,饭局照组。只是饭局上坐主位的换成别人了。他那五千个"朋友",就这么悄无声息地完成了转移,连个招呼都没打。
他后来跟我复盘这件事的时候,说了一段特别扎心的话。他说其实不能怪人家现实,怪我自己没想明白。你请人吃饭,人家来了,吃了你的饭,喝了你的酒,跟你说几句好听的,那是等价交换。人家不欠你的。你那时候觉得人家是你朋友,那是因为你自己加戏了。
他说的这个叫加戏。
我们太容易给自己加戏。别人回了个笑脸表情,你就觉得人家对你印象不错。别人在饭局上说"有机会合作",你就记在本子上,觉得这是一个可以跟进的资源。别人跟你加了微信说了句"常联系",你就真的发消息过去"常联系",然后发现人家隔了三天才回。
是人家跟你有完全不同的关系定位。
你把他当成未来潜在的人脉,他把你当成今晚饭局上的一个背景板。
我以前上班的时候有一位领导,他教过我一句话,他说你判断两个人是不是朋友,就一个标准。你半夜十二点开车在高速上抛锚了,离最近的出口还有五公里。这时候你翻手机通讯录,翻到谁的时候你会毫不犹豫地拨过去?那个人就是你朋友。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你翻完以后发现一个都打不了,那你也得认。认了之后该干嘛干嘛,别自己骗自己。
我当时没觉得这句话怎么样。
后来真碰上了一次。倒不是在高速上,是我搬家。原来以为叫个搬家公司就行了,结果到了那天搬家公司放我鸽子。我一个人站在满屋子打包好的纸箱子中间,看着这些箱子从地板摞到天花板,突然就不想动了。坐在纸箱子上抽烟,一根接一根。那时候是下午两点多,我跟新房东约的是下午五点交房,旧房子这边晚上就得清空。
通讯录从头拉到尾。
我叫了一个货拉拉。自己搬。
一个人来回跑了十几趟,六楼,没电梯。搬到后来腿在抖,手也磨破了皮。但我记得特别清楚,那天晚上十一点多,我坐在新家那个还没拆完的纸箱堆中间,突然就笑了。
我也不知道笑什么。
可能是在笑自己以前居然那么天真,以为加了一堆人的微信,就是交了一堆朋友。
也可能是在笑,我总算承认了这件事。
承认了以后反而轻松了。
就像一个人背了一大袋子石头走山路,突然想明白了,把石头全倒掉,直起腰继续走。步子当然更快了,但最重要的是,不累了。
不用再维护那些虚幻的关系,不用再小心翼翼地点赞评论维持存在感,不用再在饭局上绞尽脑汁地想,怎么接话才能显得自己有价值。
这些能量省下来,全都可以用在自己身上,用在那些真正值得的人身上。
我后来把我微信通讯录做了一次清理。不是删人,是重新打了标签。哪些是工作关系,哪些是前同事,哪些是纯粹的业务联系,哪些是生活中会打交道的人。然后单独建了一个标签,名字就叫"几个"。
老刘,阿坤,还有另外两三个。
这几个标签里的人,一共不到十个。
你问我后悔不后悔曾经浪费那么多时间搞那些没用的社交?
因为不走这些弯路,你不可能真正理解董明珠那句话的分量。她说圈层人士算不上真心挚友,这句话你让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听,他会点头,但他不会懂。因为他还没经历过半夜翻通讯录不知道打给谁的滋味,还没经历过低谷时点赞一堆、电话一个没有的反差,还没经历过在觥筹交错的饭局散场后一个人坐在车里的那种空白。
有些道理不是听明白的。
我现在偶尔还是会参加一些行业活动,还是会加一些人微信。但心态完全不一样了。我不再期待从这些关系里获得情感层面的东西。业务合作可以聊,资源互换可以谈,这些都没问题。但我不再管这个叫"朋友"。
通讯录里的一行记录。
这个定位清晰了,很多事儿就顺了。你不会因为人家没回你消息而内耗,不会因为在活动上被冷落而失落,不会因为发朋友圈没人点赞而怀疑人生。你很清楚这些关系的边界在哪儿。边界之内是效率,边界之外是妄想。
昨天我在家煮面,一个人。煮到一半手机震了一下,是老刘发的消息。没头没尾的一句话:"过两天我去你那出差,晚上喝点?"
我回了两个字:几点。
然后把锅里的面捞出来。
窗户外边天已经黑了。厨房灯管有点闪,得换。我端着面坐到藤椅上,一边吃一边想了想,明天该去买个灯管。
面很烫,但吃着踏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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