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野马财经 贾紫聪

编辑｜高岩

在中国资本市场上，如果盘点最让人唏嘘不已的民营资本系族企业，" 杉杉系 " 绝对名列前茅。

三年前，" 杉杉系 " 掌门人郑永刚突然去世，因为未立遗嘱，家族陷入混战。前妻生的儿子郑驹和遗孀周婷为了争夺百亿商业帝国的控制权，在董事会上反目、在法院里互相起诉、在媒体上隔空喊话；如今，这场被称为 " 中国版继承之战 " 的豪门宫斗，如今迎来了 180 度的翻转结局。

2026 年 7 月 21 日，安徽国资正式入主杉杉股份（600884.SH），郑氏家族全员退出董事会。皖维集团与海螺集团等主体的重组事项完成后，持有上市公司海螺水泥（600585.SH）36.4% 的大股东海螺集团，将成为杉杉股份间接控股股东，杉杉迎来新生。

但郑永刚时代的 " 旧账 " 尚未完结。8 月 6 日晚，杉杉股份发布公告称，下属子公司上海杉杉锂电材料科技有限公司（以下简称 " 上海锂电 "） 、云南杉杉新材料有限公司（以下简称 " 云南杉杉 "），因涉及一起民间借贷纠纷被起诉至法院，涉案金额暂计约 19.54 亿元。

案件的被告名单里，除了 " 杉杉系 " 多家企业，还列着三个被隐去全名的自然人：" 郑某 "" 周某 "" 郑某某 "。三个化名背后，牵出的正是杉杉已故创始人郑永刚与前妻的次子郑驹、遗孀周婷，以及周婷与郑永刚所生的三名未成年子女之一的郑嘉博。

豪门争产三年半，最终不仅最值钱的资产上市公司保不住，创始人郑永刚生前的债却要 " 父债子偿 "、" 夫债妻偿 "。杉杉这场轰动一时的豪门争产大戏，从头到尾没有一个赢家。

国资入主的杉杉， 又被 " 旧债 " 找上门

据杉杉股份的公告，这起民间借贷纠纷诉讼案件将于 2026 年 10 月 9 日在昆明市中级人民法院开庭，诉讼金额暂计约 19.54 亿元。

图源：杉杉股份

原告方为四家具有昆明市国资背景的机构，分别是云南锦苑股权投资基金管理有限公司、云南滇中新区股权投资有限公司、昆明市产业发展股权投资基金合伙企业（有限合伙）、安宁发展投资集团有限公司。被告方包括云南杉杉、上海锂电、杉杉控股、宁波青刚以及三名自然人。

其中值得关注的是原告对郑永刚遗产继承人的追偿。杉杉股份在公告对这三名自然人作了化名处理，但根据人民法院公告网披露的本案起诉状副本及开庭传票，被追偿的三人分别郑永刚与前妻所生的次子郑驹、郑永刚遗孀周婷、及其儿子郑嘉博。

图源：人民法院公告网

三人中，郑驹被要求承担连带偿还责任，周婷与郑嘉博则在 " 继承郑永刚财产范围内 " 承担连带偿还责任。

中国企业资本联盟副理事长、中国区首席经济学家柏文喜表示，杉杉董事会改组完成，标志着杉杉彻底从 " 家族控制模式 " 切换为 " 国资规范治理模式 "，但实控权易主只是风险出清的起点，并非所有历史问题都能一次性解决，企业后续的治理磨合、产业赋能与价值修复仍需时间。

一语成谶，刚刚迈入新生的杉杉，一只脚就被 19.54 亿元 " 旧账 " 拖住。这也是杉杉重整案复杂之处的一个缩影。

19.54 亿 " 民间借贷 " 的来龙去脉

根据诉讼公告，除了原告的四家机构外，还有 " 第三人 "，便是昆明锦苑安杉投资合伙企业 ( 有限合伙 ) （以下简称 " 昆明锦苑 "），并且原告的诉讼请求是判令四名非自然人被告共同向 " 第三人 " 偿还本金 17.78 亿元；并按年利率 5% 支付利息，按日万分之三支付逾期付款违约金。以上本金、利息、违约金合计暂计约 19.54 亿元。

天眼查显示，昆明锦苑规模约 30.32 亿元，由云南锦苑股权投资基金管理有限公司独立执行合伙事务；出资人里，昆明市产业发展股权投资基金合伙企业（有限合伙）出资 39.97%、宁波鑫润佳盈贸易有限公司出资 33.31%，其余由云南滇中新区股权投资有限公司、安宁发展投资集团有限公司、云南锦苑股权投资基金管理有限公司、上海东方景星私募基金管理有限公司合计持有约 26.65%。

换言之，原告方四家机构都是这只基金的 " 出资人或管理人 "，案涉 17.78 亿元款项由昆明锦苑安杉对外放出，所以借款人要向 " 第三人 " 追偿。

而这份被告名单，清晰切割出 " 旧杉杉体系 " 与如今上市公司主体的拉扯。

宁波青刚由郑永刚与前妻周继青共同控制，是郑氏家族曾经掌控整个 " 杉杉系 " 的核心持股平台，也是杉杉控股第一大股东，持股 40.54%；杉杉控股是上市公司杉杉股份过去的原控股股东，因此宁波青刚与杉杉控股属于 " 旧民营杉杉系 "。

上海锂电、云南杉杉，则是上市公司杉杉股份并表下属子公司，也是当前安徽国资实控下的上市体系资产。

虽然原告主张上述四家企业为共同还款义务人，但上市公司杉杉股份的官方态度却截然相反。

杉杉股份在公告中明确表态，" 上海锂电、云南杉杉并非案涉协议的签署方，亦未实际接收使用涉案款项。" 杉杉股份认为，其两家子公司在法律层面和本案没有关联，原告诉求缺少事实与法律依据，公司将积极应诉，最终结果以法院判决为准。

那么这笔 17.78 亿元的涉案资金究竟流向何处？没有明确披露。但根据昆明锦苑的设立初衷和其与四家非自然人被告的关系，可以窥见蛛丝马迹。

昆明锦苑成立于 2022 年 4 月 27 日，同一天，云南杉杉年产 30 万吨锂离子电池负极一体化基地项目正式签约，且项目落户安宁市，昆明锦苑安杉名字里的 " 安杉 " 是否就是 " 安宁 + 杉杉 " 呢？如果是，那么该笔资金设立初衷可能是用于安宁项目建设，安宁项目的签约主体为上海锂电，项目公司中的云南杉杉则是上海锂电 100% 全资孙公司，但上市公司已经否认该笔涉案资金流入上海锂电、云南杉杉的账户。

另外天眼查显示，昆明锦苑对外投资的企业只有杉杉控股一家，持股约 8.99%，初次持股日期为 2024 年 3 月。但没有公开证据可以证实该笔股权投资的出资款，是否部分来源于涉案的 17.78 亿元资金？

截至目前，上市公司公告并未披露这笔民间借贷资金的完整流向与实际用途，完整事实有待案情的进一步披露。

" 不要太潇洒 " 的杉杉， 没了 " 潇洒 " 的人

一切的变故，还要从郑永刚突然去世说起。

公开资料显示，郑永刚是 1958 年生人，祖籍浙江宁波，上世纪 80 年代毕业于南京理工大学获得硕士学位。此后，郑永刚 31 岁便成为甬港服装总厂的厂长。1992 年，宁波甬港服装总厂联合其他四家公司共同出资成立宁波杉杉股份有限公司，1996 年，杉杉股份登陆上交所，成为中国 " 服装第一股 "。

上世纪 90 年代的中国西服市场，杉杉品牌的市占率曾高达 37.4%，掌舵人郑永刚亦被称作 " 服装大王 "，一句 " 杉杉西服，不要太潇洒 " 的广告词传遍大江南北。

但郑永刚的眼光远不止于卖西服。1999 年，杉杉股份开始布局新能源产业，先后成立杉杉科技（主营负极材料）、杉杉能源（主营正极材料）、东莞杉杉（主营电解液），这些布局基本涵盖锂电材料全产业链。

2021 年，杉杉股份完成对 LG 化学旗下 LCD（液晶）偏光片业务及相关资产事项的重组。此次收购后，杉杉股份一举成为全球最大偏光片供应商。

2022 年，郑永刚以 125 亿元身家位列《2022 胡润全球富豪榜》第 1864 位，在创始人郑永刚的掌舵下，杉杉股份聚焦新能源转型先后跨界至锂电负极材料、偏光片领域形成，并且双主业都坐到了行业龙头地位，这也堪称一段服装企业转型佳话。

然而，这位商业奇才有一个致命疏忽：他并没有在盛年之际，提前做好资产和身后事的安排，更没有立遗嘱。

2023 年 2 月 10 日，65 岁的郑永刚在日本突发心脏病去世，他留下了一个庞大的商业帝国，和一个没有答案的问题：谁来继承？

郑永刚去世次月，2023 年 3 月，在临时股东大会上，郑永刚和前妻周继青所生的 "90 后 " 次子郑驹全票当选杉杉股份董事长。因郑永刚长子 " 身体不好 "，1991 年出生的郑驹就一直被当作接班人培养。

2018 年 10 月，郑永刚在接受《浙商》杂志采访时公开表示：" 我正在培养儿子（郑驹）接班。儿子从小在上海长大，现在公司任总裁，就是学习接班。我在员工大会上公开讲，公司肯定是要儿子接班的。我很传统，就是个农民，我的理念是：儿子生在我家，就该他继承。" 这是郑永刚生前对外明确传递的接班意向，但该表述并未形成遗嘱或股权安排等具备法律效力的书面文件。

但在郑永刚去世后，郑驹的 " 接班 " 遭到郑永刚第二任妻子、"80 后 " 财经主播周婷的强烈反对，她与郑永刚在婚后生育了三个孩子。就在郑驹当选为董事长的临时股东大会上，她以未成年子女监护人身份质疑会议合法性，随后向法院提起民事诉讼，冻结了控制杉杉控股的关键平台宁波青刚 51% 股权，将 " 豪门争斗 " 曝光于众。

经过数月博弈，双方在 2023 年 5 月达成和解：郑驹留任董事长、周婷进入董事会。

然而这场表面的平静并未维持多久，2024 年 11 月，郑驹突然 " 因工作原因 " 辞去董事长职务，周婷正式接掌 " 杉杉系 "，成为新一任董事长。

而 " 后妈 " 周婷争夺回来的 " 杉杉系 "，也早已不是巅峰时期的商业帝国了，彼时公司市值已从巅峰 700 亿元缩水至 200 亿元左右。

2025 年 3 月 20 日，杉杉股份控股股东杉杉集团及其全资子公司宁波朋泽贸易有限公司被法院裁定进行实质合并重整。

依托扎实的双主业底盘，杉杉股份成为本轮杉杉集团重整事件中备受市场关注的优质标的，其股权也成为集团重整最核心的可处置资产。

众多资本愿意参与竞争，根本原因还是杉杉股份拥有稳固的产业基本面。根据 2025 年年报数据，公司形成负极材料、偏光片双轮驱动的业务格局，两大业务均处在全球行业第一梯队。负极材料板块，作为国内较早布局人造石墨负极的企业，公司深耕行业二十余年，2025 年全球人造石墨负极市占率 21%，销量排名全球第一，核心客户包括宁德时代、比亚迪等头部电池企业；偏光片为国家级制造业单项冠军产品，2025 年大尺寸 LCD 偏光片出货面积全球市占率 34%，位居全球首位，产品覆盖全尺寸 LCD、OLED 产品，稳定供应京东方、华星光电等面板大厂。在新能源车、储能、高端显示面板行业持续扩张的大趋势下，杉杉两大主业赛道空间充足，竞争壁垒牢固。

" 白衣骑士 " 入主杉杉

直到 2026 年，苦等 " 白衣骑士 " 的杉杉集团，终于拨云见日，迎来实力雄厚的资本 " 大海螺 " 托底入局。

7 月 21 日，杉杉股份发布《关于控股股东、实际控制人变更完成的公告》，正式官宣控制权更迭落地。公告显示，公司已在 20 日完成临时股东大会董事会换届工作，皖维集团顺利完成对上市公司的董事会改组程序，正式成为公司控股股东，企业实际控制人变更为安徽省国资委。

7 月 20 日的临时股东大会上，公司完成新一届董事会全面换届，11 名董事会成员全部由皖维集团提名，创始人家族成员彻底退出上市公司治理核心层，标志着郑氏家族数十年的掌控时代正式落幕。

那么问题来了，在一众竞标资本中，皖维集团联合 " 海螺系 " 组成的安徽国资联合体，最终以不超过 71.56 亿元的投资方案胜出。为什么 " 海螺系 " 能胜出？

柏文喜认为，" 海螺系 " 能够突围，核心在于资金实力、方案稳定性、产业协同三重优势叠加，完美适配杉杉股份的重整需求与长期发展。

资金层面，" 海螺系 " 国资底色优势凸显。海螺集团总资产超 2500 亿元，资产负债率仅约 20%，年经营性现金流超 160 亿元，资金储备充足、抗风险能力极强。

方案层面，安徽国资联合体方案简洁稳定、落地性强。本次 71.56 亿元的整体出价，较首轮报价实现翻倍提升，清偿方案清晰透明，无复杂对赌与资产剥离条款。同时，皖维集团主业与杉杉股份无直接同业竞争，能够最大程度保留上市公司原有经营团队与业务独立性，避免出现主业震荡、团队流失等问题，最大程度守护上市公司核心资产价值。

产业层面，双向协同价值无可替代。皖维集团作为国内 PVA 行业龙头，其核心产品 PVA 光学膜正是杉杉偏光片的核心上游原料，双方合作可打通 "PVA 原料—偏光片成品 " 的国产化全产业链闭环，有效降低杉杉海外原料依赖，夯实成本优势。与此同时，海螺集团深耕新能源、绿电赛道的战略布局，可与杉杉负极材料业务形成下游场景协同，为产品落地提供广阔应用空间。

凭借全方位的综合优势，" 海螺系 " 成功接盘杉杉，彻底扫清了上市公司的历史治理与债务隐患。随着国资全面入驻、治理结构完成根本性换血，摆脱内耗桎梏的杉杉股份，正式迎来重启成长、突破瓶颈的全新发展契机。

杉杉的困境也是一些民营家族企业的缩影。当创始人突然离世，隐性的治理缺陷、模糊的传承规划与家族矛盾交织爆发，最终将企业拖入危机。

北京大成律师事务所高级合伙人、总部财富管理专业组辅负责人薛京律师指出，未来 10 年到 20 年，将会是中国家族企业传承与二代控制权平稳过渡风险集中爆发的阶段，对于这些企业家二代而言，与公司治理、控制权紧密相连的财富继承错综复杂。从杉杉股份长达数年的控制权之争来看，一代企业家年事渐长后，如果没有把传承规划当作家族企业头等大事来做，大概率会导致身后一片雷区、集中引爆。所以，家族传承安排是有时间窗口的，留给一代企业家思考与落地的时间不多了。

回望杉杉数十年发展历程，这是一家极具传奇色彩的浙商标杆企业。创始人郑永刚以跨界魄力，将传统服装企业转型为全球新材料双龙头，在锂电负极、高端偏光片领域筑起深厚技术与产能壁垒。

但郑永刚却未设置防范风险的 " 防火墙 " 和 " 安全垫 "，前瞻的判断没有配上稳健的财务结构：通过四层股权嵌套、质押与减持套现，郑永刚把杠杆加到了极致，将百亿级资金投向房地产、医疗、金融、光伏等领域；当创始人骤然离世后，如果叠加行业处于周期下行的压力，部分金融机构出于风险考量收紧授信，公司便会瞬间失去流动性缓冲，出现 " 踩踏式 " 风险，优质资产反被债务反噬。

不过，换个角度看，杉杉能引来国资溢价接盘而非破产清算，核心筹码恰恰是其能够产生持续现金流、具备技术壁垒的 " 双龙头 " 优质资产。

一份没有出现的遗嘱，让郑氏家族都成了输家；一道没设的防火墙，让一家 700 亿市值的龙头险些倾覆。企业传承从来不是把位子留给孩子，而是要同时解决财产继承、股权控制与债务清偿三件事，杉杉用一场没有赢家的争产，给所有 " 创一代 "、" 富二代 " 上了一课。

你怎么看杉杉股份这起 19.54 亿 " 旧债 " 诉讼？是 " 旧账难清 " 的必然，还是家族企业治理失效的延续？欢迎来评论区聊一聊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