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观视点

据经济观察报 - 经济观察网  2026 年 3 月末一个深夜，商业模特七海的手机屏幕突然亮起——一条粉丝私信写道：红果 APP 上播放量逼近 4000 万的 AI 短剧《桃花簪》里，那位动辄扇人耳光、言语刻薄的布店女掌柜，竟长着一张与她几乎一模一样的脸，连嘴角那颗痣的位置都分毫不差。

这并非偶然。汉服妆造师 " 白菜 " 在剧中辨认出自己丈夫的 " 数字分身 "，被塑造成游手好闲、品行不端的形象；自媒体博主 EnSerser 则在朋友提醒下惊觉，某部热播短剧男主角的五官轮廓、神态气质，与自己如出一辙。他们共同构成了 AI 短剧狂奔浪潮中第一批被算法悄然标记、无偿征用的 " 面孔难民 "。

据 DataEye 监测，2026 年上半年，国内 AI 剧漫剧市场规模已达 220 亿元，全年预计突破 400 亿元，增速为传统微短剧同期的三倍。然而，在资本与算力合力驱动之下，个体的生物识别特征正悄然滑入未经许可的训练灰域——一张真实的脸，正在成为无需授权即可调用的数据燃料。

七海的维权过程充满荒诞反讽。她多次上传本人脸部特写视频至平台申诉，系统却反复弹出提示：" 疑似 AI 生成内容 "，强制要求标注 AI 标识。一个活生生的人，竟需向算法反复证明 " 我就是我 "。她经测试发现：仅含面部的视频必然触发误判，而加入全身画面后则顺利通过——这一细微差异强烈暗示，她的面部特征极可能已被某些 AI 视频模型标记为 " 高置信度可复用模板 "，悄然沉淀于底层参数之中。

技术的不可逆性进一步加剧了受害者的无力感。尽管《桃花簪》已于 4 月 3 日被平台下架，但至 6 月底，粉丝仍在多部新上线短剧中辨识出相似度高达 80% 的 " 七海脸 "。只需输入 " 脸上有痣的模特 " 等基础提示词，模型即可稳定召唤出她的数字幽灵。一位 AI 视频模型运营方人士坦言：若特定人脸在训练阶段已被深度建模，删除原始视频无法抹除模型内部的特征记忆；后续关键词触发，仍将激活高度相似的输出——彻底规避，唯有对训练数据进行底层清洗。

维权成本与收益严重失衡，构成第二重枷锁。七海为诉讼支出近 4 万元，EnSerser 花费约 3 万元，而二人同期收入归零：品牌方回避争议人物，MCN 机构敦促删除维权内容以 " 维护合作安全 "。更讽刺的是，他们被贴上 " 制造麻烦者 " 标签——短剧从业者指责其拉高审核门槛、拖慢行业节奏；网暴者平均每两分钟发送超 200 条辱骂信息，甚至有人尾随 EnSerser 至街头，只为当面确认 " 那张脸是否真实存在 "。

司法实践正艰难摸索规则边界。北京互联网法院法官赵琪审理的相关案件揭示两大焦点：一是人脸可识别性的判定标准——当 AI 生成形象并非完全复刻，而是呈现 " 高度相似但非 1:1 复制 " 时，需结合公众普遍认知、社交平台讨论热度等综合判断；二是举证责任分配机制——鉴于原告无法获取算法模型、训练参数等核心技术细节，法庭要求被告自证创作合规性。在已判决案例中，被告以 "AI 偶然撞脸 " 抗辩，却无法复现生成过程，最终因证据链断裂被判侵权成立。

然而，个案胜诉难撼系统性风险。业内流传的 " 避险指南 " 折射出操作暗流：上传一张 " 甜妹 " 照片，经 AI 多轮风格化优化，生成辨识度低、难以溯源的 " 原创人物 "；或将数十张面孔拆解重组——取 A 的眉骨、B 的唇形、C 的下颌线——令任何单一原型均无法主张权利。一位从业者直言：" 部分制作方赌的就是你不愿耗时耗力去起诉。"

技术防御同样步履维艰。瑞莱智慧等机构虽能精准识别 AI 生成图像，但防范 " 被生成 " 的前沿方案——如隐形数字水印、人脸特征噪声干扰——仍陷于美观性与实用性的两难。实验室中的理论突破，尚未跨越产业化鸿沟：当前水印易被肉眼察觉，噪声干扰则影响画质观感，大众用户难以接受。

市场的割裂正日益加深。8 月 6 日，戚薇开放个人形象 AI 授权，其主演的 AI 漫剧同步上线；此前，吴启华、游本昌、王祖贤等亦将肖像权打包授予商业机构。明星的脸已成为明码标价的 IP 资产，而中小创作者的面孔却仍在未经授权的洪流中漂流。这种分化预示一种危险未来：人类生物特征或将被二元切割——一面是 " 可交易的稀缺 IP"，另一面则是 " 待采掘的公共资源 "。

七海的诉讼仍在等待开庭。她坚持要求侵权方公开道歉，并试图以个案确立原则：AI 盗脸的违法成本，绝不应低廉至此。EnSerser 则断然拒绝 5000 元 " 永久授权 " 和解方案——在他看来，这无异于签署一份承认自身面孔本就属于公共素材库的默许书。

当 220 亿市场的齿轮持续高速旋转，一个愈发紧迫的命题悬而未决：在算法可无限复制、变形、重组人类面孔的时代，" 肖像 " 的法律边界究竟应划在哪里？北京互联网法院在判决书中郑重指出：短剧制作者须让 AI 成为创作助力，而非风险源头。但真正的防线，或许不在事后的司法裁量，而在数据喂养的起点——在将一张真实面孔输入模型之前，是否曾有人郑重叩问：这张脸，属于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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