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存在虚构情节,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我没想到自己会对着浴室地漏数头发。
真的,一根一根数。昨晚洗头的时候,泡沫顺着脑门往下淌,我低头看见白色瓷砖上黑乎乎一小撮,蹲下来数了数,四十七根。上个月是三十二根。我把它们拢成一团扔进垃圾桶,手是湿的,有几根黏在指头上甩不掉,我就那么愣着站了半分钟。
三十五岁,我失业了。
不是刚失业。已经一年了。去年夏天公司那波优化,整个部门端掉,HR 找我谈话十五分钟,我抱着纸箱走出写字楼的时候,太阳晒得后脖颈发烫。当时没觉得多大事,我在这行干了八年,经验摆在那儿,还怕找不到下家?
我甚至给自己放了个暑假。
头两个月是真舒服。睡到自然醒,打游戏到半夜,冰箱里塞满吃的,媳妇上班出门前还给我留好午饭。我躺在沙发上刷招聘软件,看到薪资低于八千的划过去,心想八千是底线,我上一份工作到手一万二,总不能越跳越低吧。
人就是被自己那点 " 总不能 " 给害死的。
第三个月开始认真投简历。我算过,这一年我投了没有两百份也有一百五十份,猎聘、BOSS、智联、拉勾,来回刷。打招呼的不少,真正约面试的,仔细数下来十三家。十三家里头,有六家是创业公司,开价到六千就封顶了,还跟我说 " 我们团队年轻有活力 "。有两家聊得挺好,复试都过了,最后 HR 打电话来说,综合评估了一下,觉得我这个岗位可以招个更年轻的,问我愿不愿意降薪,四千五,试用期八折。
我挂了电话在阳台抽了根烟。四千五。我八年前刚入行的时候拿的就是这个数。
后来我偏执地做了个决定——八千以下的岗位我直接不看了。我跟自己说,这是底线,是尊严,是八年经验该有的价值。媳妇劝我,说咱先有个活干着,骑驴找马。我说你不懂,一旦降了,就再也回不去了。
我是真的这么觉得的。
现在回头看,我可能是把一个对的东西,在一个错的时间,守得太死了。
面试到第十家的时候,对方是个比我小五六岁的面试官,全程叫我 " 哥 "。他翻了翻我的简历,问了个问题,我记到现在。他说:" 哥,你之前的项目经验确实扎实,但你最近一年没接触新东西了吧?我们这行这一年变化挺大的,你那个经验……可能有点重。"
这三个字比任何拒绝都狠。他意思我那些引以为傲的东西,不是优势,是包袱。我走出那栋楼,在楼下便利店买了瓶水,拧开盖子没喝,就那么拿着。手机响了,又是媳妇问面试怎么样,我回了句 " 还行 ",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
我什么时候开始掉头发的,大概就是那阵子。
先是枕头上越来越多,后来洗完澡排水口会堵,再后来我每次洗头都不敢用力搓,怕一搓又是一把。我媳妇给我买了防脱洗发水,生姜的,霸王,还有什么进口的,全试了,没用。我后来才明白,那玩意儿不是洗发水能解决的,你心里压着东西,头皮就跟着紧。
第十一家面试,是个中型公司,办公环境挺好的,面试官也挺客气。聊到最后谈薪资,我说期望八千五。他说我们这边能给到七千,我说能不能再商量一下,他笑了笑说,我们这边三十岁以下的同事,这个岗位起薪就是七千,您这个年限,按说应该更高,但公司有公司的薪资结构。
这句话翻译过来就是:你年纪大了。
我没怪他,他说的也是实话。只是回去路上我坐在车里,没发动,就那么坐着。我想起二十几岁的时候,跳槽跟玩似的,今天辞职下个月就能上岗,工资还越跳越高。那时候觉得三十岁是遥远的事,三十五岁是另一个世界的事。现在三十五岁贴在我脑门上,像个标签,撕都撕不掉。
这一年,我眼睁睁看着存款从六位数变成五位数,从五位数变成四位数。上个月交完房贷,我打开手机银行看了一眼余额,把屏幕按灭了。
我媳妇没说什么。她工资不高,但稳定,这一年家里的开销基本都是她在扛。她越是不说,我越难受。有时候晚上她睡熟了,我翻过身背对着她,眼睛睁着,脑子里乱七八糟转。我想到我爸妈,他们还不知道我失业,每次打电话我都说挺好的,公司挺好的,同事挺好的。我不敢说,不是怕他们骂我,是怕他们那种小心翼翼的安慰,怕我爸沉默半天说一句 " 没事,慢慢来 "。
那个 " 慢慢来 " 最要命。
后来我干了件现在想起来挺荒唐的事。我把自己关在书房里,对着电脑改简历,把最近一年空窗期写成 " 自由职业 "。我编了几个项目经历,写得很详细,自己都差点信了。改完之后我盯着屏幕看了半天,又全删了。
面试第十二家的时候,对方问我空窗期在做什么,我老老实实说,找工作,没找到合适的。他点点头,没再往下问。那个停顿,比任何问题都让人坐不住。
第十三家,是一家小公司,老板直接面的我。聊了快一个小时,他最后说,兄弟,我看你也是实在人,我这庙小,能给的不多,六千,你干不干?我犹豫了一下,说能不能给到六千五。他想了想,说行,六千五,你下周一来。
从八千到六千五,在别人看来可能就是一千五的差距,在我这儿,是一整年。
我回去跟媳妇说,找到了,六千五。她愣了一下,说挺好,挺好的,先干着。那天晚上她炒了两个菜,还开了瓶啤酒,倒给我的时候泡沫溢出来,她笑着说哎呀倒猛了。我看着她,喉咙发紧,没说话,把酒喝了。
现在我在那家公司干了两个月了。做的事情跟八年前差不多,同事都比我小,有个小伙子刚毕业两年,叫我 " 哥 " 的时候特别自然,我听着也习惯了。工资是少了,但每天早上有地方去,中午有人一起点外卖,月底有钱打到卡上,这些事在不久之前还觉得理所当然,现在觉得是运。
头发还在掉,但好像没之前那么厉害了。也可能是掉了太多,剩下的本来就少了。
我偶尔还是会想,如果当初四月份接了那个六千的 offer,是不是早就能缓过来了?如果我不那么坚持八千,是不是这一年就不用熬得这么苦?我不知道。这个问题我到现在也想不明白,可能永远也想不明白。
你说尊严值多少钱,一千五?还是一整年?还是说,这两样东西根本就不是用一个秤能称的。
我还在想,三十五岁以后,是不是还有资格谈 " 底线 " 这两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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