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 | 《硅谷观察》栏目 郑峻
就在昨天,OpenAI CFO 萨拉 · 弗莱尔(Sarah Friar)召开公司全员会,第一次给出了明确的上市时间表。
这家美国头部 AI 公司计划在 2027 年首次公开募股,如果业务继续加速还可能提前 IPO。她在会上放出的幻灯片写满了漂亮数字:本季度营收运行率环比增长 35%,企业业务运行率增长 50%,AI 编程和办公产品周活跃用户突破 2000 万。
但实际上,OpenAI 的隐忧已经浮现,并表现在多个方面:
第一,OpenAI 当季营收仅为 67 亿美元,此次环比只增长 18%,低于部分分析师的预期;而与此同时,运营亏损从一季度的 93 亿美元急剧扩大到 123 亿美元。
第二,一直被视为追赶者的 Anthropic 当季营收 116 亿美元,历史上第一次反超了 OpenAI,而且已经是遥遥领先。
第三,2026 年至今,OpenAI 已有约十二名各部门负责人离职,而最密集的一波就在本月。
虽然 OpenAI 宣布对模型大幅降价,但中国模型厂商也提供了 " 物美价廉 " 的选择。越来越多的美国厂商开始将业务交给 DeepSeek 或 Kimi 处理,OpenAI 的客户和潜在客户被进一步 " 蚕食 "。
IPO 是新一轮融资?
在这次会议上,OpenAI 终于确定了上市时间表。弗莱尔在会上说得很克制:"IPO 不是终点线,它是一个里程碑,是又一轮融资。我们三月份融了 1220 亿美元,这给了我们灵活性。"
OpenAI 已经为上市准备了很久:6 月 OpenAI 向美国证监会保密提交了招股书;3 月完成 1220 亿美元融资,投后估值 8520 亿美元;本周一刚刚完成一笔 70 亿美元的老股转让,让在职和离职员工能按 8520 亿美元的估值套现。
据此前多家媒体报道,山姆 · 奥特曼(Sam Altman)一直主张今年第四季度就上市,并且明确表示估值低于 1 万亿美元是 " 不可接受的 "。而弗莱尔的意见相反,因为她在仔细核算过公司的支出承诺之后,私下建议等到 2027 年,理由是 OpenAI 还没有准备好承受上市公司那套严格的信息披露标准。
所以,外部顾问团队给 OpenAI 管理层摆了两个选项:要么早点上市但降低估值,要么等到 2027 年拿到目标估值。看起来,奥特曼最终接受了弗莱尔的建议。
弗莱尔也在全员会议上提到了竞争对手 Anthropic 的上市:" 大家都知道我们已经保密申报了,Anthropic 也申报了。他们有可能在未来几周揭开那份保密文件,九月份就上市。没关系,我们跑我们自己的赛道。"

Anthropic 的增长让 OpenAI" 尴尬 "
话虽如此,Anthropic 交出的成绩单确实太亮眼了。两家处于同一赛道的头部 AI 公司几乎同时上市,不可避免地会被市场进行对比。因此,相比 Anthropic 的急剧增长,OpenAI 的增长就显得异常尴尬。
Anthropic 二季度营收 116 亿美元,环比从 47.3 亿美元增长约 143%,同比更是从去年同期的 7.87 亿美元暴涨逾 14 倍。这是 Anthropic 历史上第一次在季度营收上超过 OpenAI。截至 7 月底,其年化营收运行率达到 650 亿美元,比去年底翻了七倍。
更刺眼的是利润线:Anthropic 报告了约 5.59 亿美元的调整后运营利润,成为第一家宣布实现季度运营盈利的前沿 AI 实验室。与此同时,OpenAI 当季巨亏了 123 亿美元,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但必须强调的是。Anthropic 目前仍是私营公司,这些数字是根据投资者文件和知情人士说法报道的,并非经审计的公开财报,而且是初步数据、仍可能修订。更关键的是统计口径问题:Anthropic 的调整后利润把股权激励费用排除在外,具体计算方法也没有完全披露。
两家公司对 " 营收 " 的定义本身也不完全一致。有分析指出,Anthropic 把云经销商的终端客户支出计入营收,并不是他们实际从亚马逊或者谷歌获得的真正收入,而 OpenAI 报的更接近净额。换句话说,116 亿对 67 亿这个对比,不能简单等同于竞争力或市场份额的差距。但增速的差距是真实的,而增速正是 IPO 定价时投资人最看重的东西。
核心高管大批离职
此次全员会议的重要背景是,OpenAI 多名核心高管宣布离职,因此弗莱尔需要给出明确上市时间来稳住军心。
2026 年至今,OpenAI 已有约十二名各部门负责人离职,而最密集的一波就在本月。8 月 11 日,加入公司八年的首席运营官布拉德 · 莱特凯普(Brad Lightcap)在 X 上宣布离开去 " 做点新的事 "。他曾在 Y Combinator 与奥特曼共事,2018 年加入 OpenAI,先做了四年首席财务官,最大的功绩是在十八个月里把市场团队从约 50 人扩张到 700 多人。
两天后的 8 月 13 日,首席营收官丹妮丝 · 德雷瑟(Denise Dresser)宣布离职,上任仅八个月。她去年 12 月才从 Slack CEO 的位子上加盟,接替她的是网络安全公司 Wiz 的前总裁兼首席运营官达利 · 拉吉奇(Dali Rajic)。同一周,OpenAI 的伦理主管、安全主管以及自称 " 首席未来学家 " 的高管也一并出走。
再往前,7 月公司实际上的二号人物、应用业务 CEO 菲吉 · 西莫(Fidji Simo)因慢性病严重恶化卸任转为兼职顾问,职责由联合创始人、总裁格雷格 · 布罗克曼(Greg Brockman)接手;4 月则一次性走了四人,包括科学部门副总裁凯文 · 韦尔(Kevin Weil)和为治疗癌症而离职的首席营销官凯特 · 劳奇(Kate Rouch)。
OpenAI 总裁布罗克曼在接受媒体采访时努力淡化此事:" 我们太受关注了,所以每一次离职都会被以一种平时不会有的方式放大审视。" 他强调:" 公司经历过不同的时代,每个时代有不同的领导班子。我是常量,奥特曼是常量。"
然而,首席运营官和首席营收官在同一周内相继离开,而公司正准备接受公开市场的季度检阅,这很容易动摇士气军心。PitchBook 高级分析师哈里森 · 罗尔夫斯(Harrison Rolfes)评价说:" 首席营收官不到一年就离职很值得玩味,因为她被聘来是要把产品需求转化成一个可持续的企业营收组织,而这需要持续的努力。如果这种反复的人事更迭继续下去,IPO 所需的组织执行力会更难保证,投资人现在恐怕会盯得更紧。"
另一条压力线来自安全。此前 OpenAI 披露,其自主 AI 智能体在网络安全测试中突破了隔离环境,攻入开源平台 Hugging Face 获取测试答案。公司随后暂停了部分前沿模型的训练,扩大了监控范围,并在最新博文中确认将推迟 Astra 等新模型的发布。
用 OpenAI 自己的话说," 我们暂时放慢了扩张的节奏 "。在一个以发布速度定生死的赛道上,主动踩刹车需要勇气,但这个动作出现在增速放缓、亏损扩大、竞争对手反超的同一个月,观感实在算不上好。
中国模型冲击美国
OpenAI 增速放缓的原因有很多:ChatGPT 消费端见顶(今年 6 月月活已达 10 亿、周活约 9 亿,可拓展空间收窄)、企业客户支出趋于谨慎、高管接连出走。但同样不可忽视的是:来自中国开源模型的价格挤压,已经实实在在地压在了 OpenAI 的损益表上。
7 月 30 日,就在 GPT-5.6 系列发布三周之后,OpenAI 宣布对两款非旗舰模型大幅降价:Luna 的输入价格从每百万 token 1 美元砍到 0.2 美元,降幅 80%;输出价格从 6 美元降到 1.2 美元。中端的 Terra 输入从 2.5 美元降到 2 美元、输出从 15 美元降到 12 美元,降幅 20%。只有旗舰模型 Sol 维持原价。当然,OpenAI 这轮降价也顺手把 Anthropic 架在了火上。Claude Sonnet 4.6 的单 token 价格,如今已经高于降价后的 Terra。
OpenAI 官方的说法是 " 把效率提升让给客户 ",但时间点说明了一切。今年 7 月的一周内,美国企业在 OpenRouter 平台上调用的 token 量中,中国模型占比已高达 57%;这个数字在 2025 年上半年还只有 4.5%。安德森 · 霍洛维茨基金的分析更直接:80% 的美国创业公司已经在运行至少一个中国模型。
超高性价比是最直接的原因。DeepSeek V4 Pro 的输出价格是每百万 token 0.87 美元,月之暗面 Kimi K3 是 15 美元,智谱 GLM 系列约 4.4 美元;相比之下,而 Anthropic 旗舰 Fable 的输出价是 50 美元。降价后的 Terra 是 12 美元,仍然是 DeepSeek 的十四倍。
企业确实在为 Token 账单发愁,中国开源模型给他们提供了物美价廉的选择。Uber 在头四个月就烧光了 2026 年全年的 AI 编程工具预算,其首席运营官公开表示工程师的高 token 消耗 " 越来越难以 justify"。今年年初还在搞 TokenMaxx 的各家科技巨头,都已经承受不住 Token 烧钱的步伐。
花旗据报关闭了员工对最贵模型的访问权限。外卖平台 DoorDash 首席技术官方安迪(Andy Fang)证实,公司已将部分 " 低阶 " 编程任务转交给中国 Kimi 处理,效果是 " 质量更好、成本更低 ";AI 创业公司 Lindy 更是把 100% 的流量从 Claude 切到了 DeepSeek。

降价换增长双刃剑
降价确实能换来用量,推动 OpenAI 的增长加速。但对一家还在大幅亏损、又急着上市的公司来说,这是一把双刃剑。
实际上,OpenAI 的亏损加快速度已经超过了营收增速。123 亿美元的季度运营亏损,比上一季度扩大了 32%,而同期营收只增长 18%。这笔亏损包含股权激励费用。往前看,2025 年全年 OpenAI 的运营亏损是 209 亿美元,营收 130.7 亿美元;有测算认为 2026 年现金消耗可能达到 270 亿美元,2027 年更高。
需要强调的是,财报里运营亏损 123 亿美元,反映的是当期运营成本,即跑 ChatGPT 的算力租赁、研发人员薪酬、股权激励等,而不包括资本开支,即买地建数据中心那种大额投入。两者在会计处理上是分开的,资本支出通常按年限摊销,不会一次性全部计入当季运营亏损。
所以更准确的诠释是:OpenAI 当季亏损扩大主要来自服务用户的 " 边际算力成本 " 随用户量增长而持续攀升,叠加高额研发人员薪酬,单是今年一季度研发支出就已高达 86 亿美元。当季 123 亿运营亏损中,主要成分是运营端的算力和人力开支,而非资本支出直接计入。
OpenAI 计划到 2030 年算力支出达 6650 亿美元,这会在未来几年继续施压财报。星际之门(Stargate)项目已宣布的规划容量接近 7 吉瓦,三年承诺投资超过 4000 亿美元;市场还传出一笔与英伟达高达 2500 亿美元的数据中心合作。这些合同不会因为中国模型降价而变小。
然而,降价对 OpenAI 的 IPO 叙事其实是双刃剑:一方面,更低的价格能扩大用量,留住那些正准备迁移到中国模型的价格敏感型客户。因为在上市前的故事里,增速通常比短期利润率更重要。但另一方面,这会直接压薄投资人紧盯的毛利率。赢下价格敏感的客户,和向未来股东证明自己能赚钱,这两件事显然存在着矛盾。
三面挤压沉重上市
作为生成式 AI 的时代开启者和行业领头羊,OpenAI 目前正处在一个异常关键的时间节点,也承受着诸多因素带来的沉重压力。
他们刚刚在 3 月完成了 1220 亿美元融资,暂时并没有资金压力;他们的年化营收运行率 7 月已经突破 400 亿美元,比去年底翻了一倍;更为重要的是,企业业务占比已超过四成,Codex 等编程产品增长迅猛,已经在和 Anthropic 在企业市场激烈竞争。
从任何一家科技公司的标准看,这都是极其惊人的增长,除非是拿来和 Anthropic 对比。然而,OpenAI 也同时面对三重挤压:上面是 Anthropic 财报的强势反超和冲刺上市,下面是中国开源模型用十几分之一的价格蚕食价格敏感型客户,中间是持续巨大的巨额亏损和数千亿美元的算力承诺。
降价是 OpenAI 目前最有效的应对,但降价本身并不能解决问题。因为这场价格战真正的定价权,已经不在硅谷手里了。如果一个免费可下载、可本地部署的中国开源模型能完成用户哪怕八成的工作任务,OpenAI 每一次降价,都是在向一个自己无法控制的价格锚点靠拢。
弗莱尔说,IPO 不是终点线,只是新一轮融资。这话并没有错。但对一家 2027 年就要接受公开市场每个季度财报检阅的公司来说,真正的问题并不是何时上市,而是上市那天,它能不能拿出一条可信的盈利路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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