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编者按:即日起,本报连载茅盾文学奖得主陈彦的长篇小说《星空与半棵树》。《星空与半棵树》以细腻笔触和宏大视野,描绘了一幅秦岭深处乡土世界的壮丽画卷。作品以秦岭北斗镇北斗村为背景,通过半棵百年老树失踪事件,从多个维度探讨了人与自然、社会与生态、大地与宇宙的关系。
温如风及时关了所有设备,正在掐他爹的人中和虎口穴。
花如屏在拼命摇着他爹的身子,喊着都成哭腔了。
他一个箭步跑上前,一下抱住了他爹:" 爹、爹,你咋了?爹——!" 就在这时,他爹喉咙里呼噜了几声,似乎是醒过来了。
温如风是何等精明的人,一下大概就明白了原委,没好气地说:" 安存镰,亏你做得出!多孝顺的儿子啊!日弄你爹在我这儿整整坐了十个钟头。坐晕了,差点出人命了!孝顺!天下第一大孝子啊!安叔今天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看你都咋给你娘和世人交代! "
安北斗灰溜溜地把他爹背回去了。
38 猫头鹰说
覆巢之下安有完卵乎?
我不得不声泪俱下地要控诉一番:我的家园被毁于一旦了。
小说本来轮不到我说话,可作者总是喜欢弄个动物出来替他跑腿磨牙。《喜剧》就犯的这毛病。不过那只屁股很大、长相颇为滑稽的柯基犬,永远只操心桌子底下谁勾脚苟且以及骨头那点小事,而我思考的是大问题。当然我们品种不同,也不能怪柯基犬没有雄心壮志,造化弄人,使命使然哪!我关心的是生死问题。人都说:夜猫子进村,注定要死人。那个夜猫子指的就是我们猫头鹰。关于生死问题,人类有个叫哈姆雷特的都问几百年了,也没问出个所以然来。只有我们掌握着有关生死的秘密。《喜剧》里的柯基犬无非狺狺狂吠、钻角摸缝、搬弄一些是非而已。而我们始终谨言慎行、大音希声。所谓不飞则已,一飞冲天;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大致就说的是我们。不过我们不是一鸣惊人,而是一鸣要死人的。
我们的寿命一般在二三十年。我能活二十九岁零三个月又七天。人类永远不知道他们的寿数,这就是我们高过他们的地方。我们的历史主要通过口述,十分简洁,没脑子的闭嘴了事。不像人类谁都要讲话,有的废话连篇,有的满嘴喷粪,还要伐倒许多树木,制成纸张到处印发。人类从古希腊天文学家托勒密到今天,自以为掌握了星空的秘密,其实哪有我们知道得详细,我们才是夜的精灵。尽管我也不爱太过明亮的星月,晃眼得很,但并不影响我精确掌握黑夜的秘籍。
先说我们在星空的位置,距离地球两千六百多光年的地方,就有一个猫头鹰星云。你看看那脸,再看看那眼,像不像我们。不是酷似也是神似。有趣的是,那个星云刚好就在北斗七星的勺底位置。因此,我们世世代代住在这个地方跟人类一样,是有说法的。
现在我不得不代表动物界要对七星山 " 点亮工程 " 骂一阵大街了。
虽然我信奉的原则是:不庄严、不高冷、不静穆、不优雅、不卖萌,毋宁死!但我还是忍不住要骂一声:他奶奶的!
" 点亮工程 " 对于我们猫头鹰来说是一场灾难。
都知道我们白天昏昏欲睡,多数时候如醉酒状态,努力想威严地坐卧于大树之颠,却因眼前白茫茫一片,而不时会踉踉跄跄、跌跌扑扑地显出一些 " 醉鬼 " 的丑态来。这让那些白天能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的家伙,不免传为笑谈。当然它们也只敢背后嘀咕,一旦到夜间恢复了视力,我就会立即将那些白天乘我之危的 " 嚼舌者 ",予以逮捕。我在人类的破秤上也就几公斤,而面对猎物,从高空俯冲而下的肌肉收缩力量聚集到披坚执锐的利爪时,所产生的力量可达三四百公斤以上。扑倒一个人也不在话下。不过人类报复心很重,我们还是忌惮着他们的心眼、格局和猎枪。除了人,七星山上最大的动物就是野猪、麂鹿、猕猴之类。这些家伙我们也干过,不过是在夜间它们就寝时。有时用力过猛,或将猎物捣出脑浆,甚或扑空,让自己头脸抢地,伤及皮肉,几天都只能就近抓捕些诸如蛹卵、毛虫之类的蠢货。
经验告诉我们:淘神费力过大,且有一定危险性的事少干。尤其是猴子,太爱乱抓乱叫,我实在受不了那种泼妇式的一触即跳与浅薄。因而,我们还是以抓捕山鸡、田鼠、夜莺、飞虫类小动物为要。尤其是夜莺,我基本是见一个捕一个,倒不是它有多么美味,而是讨厌那种在夜晚展示歌喉的卖弄风骚。以为它唱得有多么悠扬婉转、高亢嘹亮,有时就把我已准备好餐盘正欲享用的美食给惊得四散逃窜了。当然,也正是它好逞能表现,因而,我的听力几乎没有错误判断过它的方位,而使它们在我的领地日渐稀少。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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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 编 | 张益嘉
审 核 | 张建全
终 审 | 张嘉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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