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商业与生活 文|朱晓培
校对|大道格
明天的天气可以精准预报,城市路况能实时仿真,芯片里几百亿晶体管的运行也都是在计算机中完成数字孪生。那么生命,这个看似最复杂、最神秘的系统,也能在计算机上被数字化、被模拟、推演吗?
" 生命这么复杂、神秘,怎么可能被模拟?" 这几乎是每一位初次见到赵宇博士的人都会脱口而出的疑问。
赵宇是图灵 · 达尔文实验室副主任、哲源科技联合创始人,也是 " 计算医学 " 的发起与倡导人之一。他给出的回答是:计算医学的本质,就是用 AI 理解生命如何运行、疾病如何发生,进而在计算机里模拟药物与人体之间的相互作用,让 " 电子人 " 吃上 " 电子药 "。
这一愿景,直指当前创新药研发的现实困境:高投入,高失败率。有数据显示,全球临床成功率长期徘徊在个位数,一款新药的平均研发成本已逼近 30 亿美元,耗时近 20 年。
AI 制药被视作破局的关键变量,资本也在加速涌入这一赛道。日前,哲源科技就完成了由圣湘生物携产业基金领投,中科创星、张江科投等联合跟投的近 2 亿元 A2 轮融资。
但是,当数十条 AI 设计的管线冲进临床时,众多行业学者却在集体反思 AI 的真实价值。他们认为,当前 AI 制药存在资源错配、概念混淆等现实问题。
2026 年 8 月,Nature 旗下顶级综述类期刊《NatureReviewsDrugDiscovery》刊发了一篇由全球 16 位学者联合署名的观点文章——《药物发现中的人工智能——定义、现状与未来方向》。文章认为,蛋白结构预测、单细胞组学等技术确有突破,但尚无充分证据证明 AI 已系统性改善研发决策或提高临床成功率。抛出了一个核心追问:AI 已产生大量模型和数据,但这些进步究竟在多大程度上转化成了更安全、有效、更快抵达患者的药物?
而摩根士丹利发布的《跨越分子:人工智能药物发现的成败之年》研究报告中指出,化学模型是药企研发体系中的 " 加速器 ",但生物模型的发展水平才能决定 AI 制药行业的价值上限。前者解决的是 " 如何高效开发药物 ",后者则回答 " 能开发什么药物 ",决定了研发的天花板。
不久前,赵宇也与多位学者在国内权威期刊《中国食品药品监管》上,联合发表封面文章《临床价值导向下的 AI 制药范式转型:从 FIC 到 FID 的二元模型协同路径》,提出,应推动创新药研发从 " 同类首创 " 转向 " 疾病领域治疗价值首创 " 范式。
在赵宇看来,国内大量创新停留在化学模型层面,不少 1.1 类新药即便完成变构分子改造、取得新药分类认定,也没有开辟新适应证、满足未解决的临床空白需求,广义上仍属于跟随创新。AI 制药不应止步于 " 材料学 " 层面的计算化学(AIDD/CADD),去卷分子结构设计;而必须回归生物学的 " 第一性原理 " ——用复杂系统科学构建生命运行的数字孪生,在计算机里完成大规模试错与决策导航。唯有如此,才能前瞻性地回答:一款药对谁有效、对谁无效?一旦做到这一点,药物就能精准分配给真正获益的患者,这将是整个社会的巨大福祉。
以下为《商业与生活》与赵宇的独家对话:
01
传统范式,新范式
《商业与生活》:国内资本市场似乎一直不太看好创新药,医药公司 PE 普遍偏低。前几天莫德纳的癌症疫苗消息才带动板块短暂拉升。您怎么看这一现象?
赵宇:传统药研方式下,一支药进入临床二期、三期,股市就会剧烈波动,这种 " 赌运气 " 式的偶然性说明,医学研发至今还不能完全称为 " 科学 "。
我们构建的是一套全新的技术体系,叫做 " 认知生命 "。用 AIforScience 的方式,去获得人类过去无法达到的认知洞见,去研究生命怎么运行、疾病怎么发生。这不是赶 AI 热潮,我们已深耕多年。
《商业与生活》:大家都觉得生命太复杂、太随机,难以模拟。到底什么是 " 计算医学 "?
赵宇:就是计算机仿真模拟在生命科学上的应用。就像天气预报、城市导航、芯片 EDA 设计一样,复杂系统可以被建模。我们面对的是生命这个复杂系统,不能简化,但可以用数字孪生来逼近。
很多人觉得不可能,那是一种 " 习惯性缺失 " ——问题太难,就绕着走做容易的。计算化学(CADD/AIDD)做了几十年,大家都在分子设计、蛋白质结构上卷,但分子做得再多,并没有降低临床失败率。一旦进入 " 死亡之谷 ",依然靠人、靠动物去试。
所谓 " 试 ",就是拿动物试,再拿人试。人体太复杂,你有多少钱、多少人的生命能试出一个适应症?试不出就把所有失败成本摊到成功药上,药价自然越来越贵。
《商业与生活》:那您说的新范式到底是什么?
赵宇:仿真的最大特点,就是把试错放在计算机上。阿尔法狗下棋、导航软件规划路线,都是秒级给最优解。我们以计算医学理解生命,构建了 " 信号通路活性图谱 ",把几千条信号通路的活性用数字描述出来,形成一个人的数字孪生。然后在计算机里建立药物、病人、疾病的模型——电子人吃电子药,模拟病灶、血管、免疫微环境,像打游戏一样瞬间进行上万场 " 战争 ",算力够的话一分钟模拟完,看哪个结局最优,而不是拿真人去试。
摩根士丹利报告、16 位专家联名在《Nature》上呼吁的,正是这个方向。行业必须重视生物学问题,这是第一性原理。很多人习惯对自己能做的抠得很细,对做不到的视而不见,但生命那么复杂,就一定需要仿真模拟。
《商业与生活》:生命科学这个产业前景有多大?
赵宇:美国有判断,到 2050 年,全球 GDP 的 20% 多会和生命科学相关,没有比它更大的产业。但如此庞大的产业,却缺少扎实的科学底座。
行业不缺分子,缺的是药——能治病才叫药,否则只是个分子。所谓 " 双十定律 " 早过时了,现在是近 30 亿美元、20 年时间,其中 80% 花在临床试验上,这就是 " 死亡之谷 "。AI 目前大多用在临床前,很少真正介入临床试验环节。
02
生物学模型是地图,
化学模型是铲子
《商业与生活》:你们做的生物学模型,和行业里常见的 AI 制药模型有什么不同?
赵宇:行业多数在做化学模型(AI+ 物理化学,本质是材料学),而我们做的是生物学模型——直接面对 " 死亡之谷 " 和 " 靶点匮乏 "。全世界 25000 个基因,FDA 只批了 600 多个靶点,国内天天围着几十个靶点转。
一个靶点对应千亿美元级产值,一个管线百亿美元,一个疾病万亿美元。生物学模型是第一性原理,它先回答疾病机制、靶点位置、可成药性,再决定用什么分子去干预。
《商业与生活》:生物学模型和化学模型是什么关系?
赵宇:协同关系。光有科学发现,没有扰动手段没用;光有一堆分子,不知道砍谁也没用。生物学模型是画地图的,告诉你哪里有矿;化学模型是铲子,去挖矿。两者缺一不可。
《商业与生活》:你们选了最难的胰腺癌去验证模型,为什么?
赵宇:胰腺癌是 " 癌症之王 ",全世界没药,发现即晚期,生命周期 6~8 个月,延长一个月都是重大突破。我们用它做标杆,证明模型的高阶能力。我们已经对上百个实体瘤新靶点完成验证,其中胰腺癌管线已进入临床一期,18 个月从靶点发现到申报 IND,速度超过很多仿制药。
《商业与生活》:过程中最大困难是什么?
赵宇:技术本身没有真正困难,全程可控。我们建立了全球最大的 1000 多个胰腺癌数字孪生生物库,导航地图出来后顺藤摸瓜找靶点,再用化学模型做分子。获批临床后,模型还指导选病人、选亚群、设入排条件。刚入组还没用药时,我们就敢说它还能治结直肠癌——因为模型已经推演过。
真正的难题是范式推广。行业习惯专家产生科学认知,不习惯 AI 产生洞见。传统范式 97% 失败率,就是因为用还原论、以分子为中心、靠专家经验碰运气。新范式应该是:AI 产生认知→计算机仿真试错→真实世界只做验证性实验。
《商业与生活》:有没有做过 " 虚拟临床试验 " 的闭环验证?
赵宇:有很多。比如我们和北医合作,完成了全球首个前瞻性虚拟临床试验——提前 4 周预判受试者的 ORR/PR/SD 疗效,8 周揭盲后 100% 匹配,并且清晰区分了获益人群和非获益人群。还有针对百万分之一罕见病激素瘤的预测,10 个单药里预判 8 个无效,真实结果完全一致。这些 " 小而完整的科学闭环 " 证明了模型的前瞻性。

03
旧思维不习惯 AI 新范式,
投资人也难理解
《商业与生活》:这套技术落地,能把二期临床成功率提升多少?
赵宇:《Nature》引用数据说,提升二期临床成功率单药可节省 9 亿美元。但更重要的是,我们不再在现实中盲目试错。传统二期 + 三期耗时 8-9 年,我们通过精准圈定有效人群,可以直接推进三期,3-4 年完成。
受试者不再是分母,而是真正的获益者。不能只看最后成功的那个药,要看到背后大量失败管线的成本。
《商业与生活》:监管审评会有阻力吗?
赵宇:没有。临床审评看的是真实实验数据和证据,不会管科学发现怎么来的。虚拟临床试验是我们计算机里大规模试错的工具,不是给监管看的。所有推论都要经过真实实验验证,再提交传统申报数据包,监管按原有标准审核。
《商业与生活》:但别人相信你们的范式吗?
赵宇:行业根深蒂固两种思维:循证思维和仿制药思维,极度追求 " 确定性 " ——其实就是 " 抄作业 ",等海外三期做完再跟进,结果一个靶点几百家扎堆。
很多 1.1 类新药只是分子修饰,没有实质创新,获批后遇集采,收益微薄。嘴上说创新,实际躲回红海。
数字化时代,生物医药产业的核心要素是:临床数据、数据解读(科学洞见)、临床验证。未来掌握这三类资源的主体将主导产业。跨国药企近 80% 创新管线来自外部收购,自有研发范式红利越来越少。旧范式下,即便是顶级医学家,成功率也不到 2%,本质是 " 买彩票 "。
《商业与生活》:投资人接触你们时什么态度?
赵宇:生物医药投资人大多是药学背景,很难理解 IT 复杂系统;IT 投资人又看不懂生物医药。很多人误以为我们做的是统计学筛选,其实我们是 500 多层卷积神经网络。
我们办公场景没有白大褂做试管,核心算力在超算中心,没有直观 Demo。所以资金大量涌向 AIDD 分子设计,很少投向底层生物学范式。直到最近,行业反思增多,但理解门槛仍在。
《商业与生活》:那你们的融资是怎么做的?
赵宇:投资方多为产业协同方,如国科控股、圣湘生物等产业基金,纯财务风投较少。因为理解难度高,敢投的不多。
产业出路:
从原料药大国到制药强国,靠 IP 输出
《商业与生活》:您认为,国内生物医药产业的出路在哪?
赵宇:国内已把生物医药列为支柱产业,但目前仅 3 万多亿,真正支柱要达 10 万亿。我们拥有全球最完整的 CRO 体系、庞大疾病样本、医院信息化数据、巨大本土市场——唯独缺失科学发现 IP,大量 IP 仍从海外引进。
如果我们还在买海外 IP、做变构分子抢国内市场,那只是 " 压药片 ",国家不会给高定价。真做出全球首创,就该直接冲向美国、冲向全球,向 " 一带一路 " 输出 IP。
中国生物医药产业要跨越临床 " 死亡之谷 ",摆脱对海外靶点 " 抄作业 " 的路径依赖,就必须依靠新技术体系,把这些资源全部驱动起来产出真正原创的科学发现 IP,从原料药大国走向制药强国。
《商业与生活》:你们 IT 和 BT 背景的团队怎么管理?
赵宇:难度很高,两类人群知识体系完全不同。我们的解法是:需要一个 " 总师级 " 人物——一个人脑子里同时懂算法和生物学。不能让两帮人跨边界争论,由总师拆解问题,IT 做 IT 的,BT 做 BT 的,最后汇总。我们有两位这样的合伙人,这类复合型人才极度稀缺。
《商业与生活》:大语言模型对你们的生命模型有提升吗?
赵宇:很多人把语言大模型等同于大模型,但产业里还有基于物理规则的世界模型和基于生物机制的生命模型,三者并列,解决不同问题。大语言模型不产生真正的科学,它倾向 " 谄媚 "、迎合输出,而科学需要客观证伪,这恰恰是它做不到的。我们也会用 LLM 做辅助翻译,把模型输出晦涩的科学洞见转成人类可读的综述,但推演本身不靠它。
— End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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