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天津日报）

2026 年夏天，一场关于 " 柿蒂纹 " 的争论从社交媒体蔓延到行业论坛。路易威登老花图案与国内新茶饮品牌茉莉奶白的版权之争，让一个老问题再次浮出水面：我们的传统纹样宝库如何真正 " 活 " 在当下？

中华纹样何以称为 " 宝库 "

传统视觉体系绵延数千年

中国究竟有多少传统纹样？时下形形色色的相关专著卷帙浩繁，却至今没有定论。从 2024 年春晚舞台上汉唐宋明四朝纹样的集中亮相，到 2026 年春晚主标识 " 骐骥驰骋纹 " 引发的关注，纹样正在以不同形式进入大众视野、惊艳世界，但大众窥见的也只是中华纹样宝库的冰山一角。

" 中国传统文化中最不缺的就是图形纹样。" 天津工业大学艺术学院院长赵俊杰教授在采访中表示。他近年来带领团队斩获了德国红点奖和 IF 设计奖等一系列国际设计大奖，并完成了成都、张家界等多个城市的文化 IP（知识产权）系统开发，在产业实践中见证了传统纹样的多元价值。在他看来，中华传统纹样体系的丰富性，单从分类维度便可见一斑：按民族划分，56 个民族各有特色，苗绣、瑶绣、彝族织绣纹饰辨识度鲜明；按朝代划分，商周饕餮纹、汉画像石纹样、唐代宝相花与柿蒂纹、宋元瓷器纹饰，一时代一风貌；按地域划分，苏式园林花窗、杨柳青年画吉祥图案、荆楚凤鸟纹样，地域美学自成一派；按文化属性划分，多元文化融合的壁画题材、寄托美好期许的民间吉祥纹样、承载文人风骨的雅致图案和合共生。" 繁复多样的分类逻辑，恰恰印证了中华传统视觉体系绵延数千年的庞大体量。" 赵俊杰说道。

谈及国内外传统纹样系统化开发的差异，赵俊杰给出客观对比：欧洲徽章纹样、日本家纹、韩国传统服饰能形成高辨识度国家文化符号，除了源于历史上的文化互融与本土化改造之外，还依靠持续、完整的归集、挖掘与标准化传承。反观我国，千年纹样资源散落各地，如同储量惊人却缺乏开发的宝藏，无数设计从业者坐拥丰厚文化资源，却时常陷入 " 有宝库、难取用 " 的困境。

体量庞大的纹样体系，催生了跨越百年的海内外考据研究，积累下扎实学术根基。上世纪初，日本学者野崎诚近旅居中国二十余载，实地走访采风，著有《吉祥图案解题》，全书收录各类民间吉祥图样四百余幅，是域外研究中国吉祥纹样的经典早期著作；国内学界接续深耕，田自秉、吴淑生、田青联袂撰写《中国纹样史》，完整梳理历代纹样演进脉络；山东美术出版社推出多卷本《中国纹样全集》，全书分为史前与先秦、秦汉魏晋南北朝、隋唐五代、宋元明清四大分卷，系统整理历代文物视觉遗存；民间美术泰斗王树村则毕生聚焦杨柳青年画、民间吉祥纹饰，留下大量一手考据成果。

天津美术学院副教授姜彦文深耕杨柳青年画与民间美术数十年，常年扎根年画馆藏、民间作坊开展田野调研，系统梳理了杨柳青年画纹样谱系，摸透了传统图案多层寓意体系。他想帮更多设计师跨过学术和创作的门槛，轻松读懂这些老纹样的心意。姜彦文长期和文创设计师、商业品牌打交道，观察到大量因文化考据缺失造成的设计误区。" 不少设计师只看图案好看就直接拿来用，完全不深究纹样诞生背景、文化寓意，误用、错解比比皆是。" 他举例，市面不乏把门神与西方骑士元素生硬拼接、不分场景滥用佛八宝纹样的文创作品，" 只知其形不知其意，是当下设计领域普遍存在的短板 "。

之所以会出现大量纹样误用问题，根源在于很多创作者不理解中华纹样 " 图必有意，意必吉祥 " 核心创作逻辑。" 如今在孔夫子旧书网检索‘纹样’‘纹样史’相关书目，各类专业典籍浩如烟海。只要沉下心查阅史料，就能理清图案本源。" 姜彦文以天津博物馆收藏的杨柳青年画《忠厚家风》为例，拆解传统纹样成套表意、不可割裂的核心逻辑：年画表现的是一个娃娃，身后有个大钟，身侧鱼篓里面是一只螃蟹，蟹足夹着一个蜂巢。身后有 " 钟 "，谐音 " 忠厚 "，夹着蜂巢，谐音 " 家风 "。三者组合在一起，完整传递崇德守善、耕读传家的传统理念。倘若单独截取钟、蜜蜂、螃蟹等任一元素使用，整套寓意便会断裂，无法传递原本承载的民俗内涵。像这样依托物象、谐音寄托希冀，正是独属于中式美学的浪漫表达。

" 想要做好纹样创新转化，读懂文脉永远是第一道关口。" 姜彦文总结，任何设计再造都要以完整的时代背景、使用语境考据为前提，跳过溯源的创作，终究是无根的空中楼阁。

教研解决设计短板

产权仍是核心桎梏

不少设计师接触传统纹样时只会照搬图形、误用意象，根源何在？赵俊杰直指核心症结：" 过往艺术设计教学偏重绘画、软件等技法训练，缺失纹样历史文化溯源课程，致使学生陷入‘只知其美，不知其意’的认知困境。"

为此，天津工业大学艺术学院全面重构艺术类专业培养体系，将文化考据设为所有纹样设计项目的前置流程。" 学生上手绘图前，第一件事是溯源考据。" 赵俊杰介绍：学生选定纹样研究主题后，必先完整梳理纹样起源、演变、民俗寓意。以苗绣研究为例，学生需区分蛇纹、龙纹、鸟纹的不同内涵，厘清苗族龙纹与传统龙纹的文化差异，弄懂鸟纹成对出现的民俗寄托；每当学生仅凭 " 好看 " 挑选纹样素材，教师都会抛出三问：该纹样标准名称是什么？诞生于哪个年代？承载何种文化寓意？层层追问倒逼学生读懂纹样背后的文化身份。

系统考据，也打破了年轻人对古旧纹样的刻板偏见。多数人初见出土文物纹样，会主观觉得色调灰暗、审美陈旧，赵俊杰总会纠正这一误区：" 文物褪色是岁月变迁的痕迹，并非古人原生审美。敦煌壁画色彩复原样本清晰可见，古人以朱砂、绿松石等矿物质颜料，配色饱和度高、大胆张扬；兵马俑出土之初通体彩绘，经氧化才褪去色彩。古代匠人十几岁便能独立创作，审美绝不会老气沉闷。" 复原图谱直观对比下，学生能够清晰区分文物风化痕迹与传统原生美学。

完成文化溯源后，教学进入数字化标准化整理阶段。学生将彩陶纹饰、秦汉瓦当、民间年画、少数民族织绣等实物纹样进行矢量化拆解，提炼可独立复用的基础视觉单元，并搭建纹样素材延展体系。赵俊杰将这一步定义为 " 摸清文化家底 "：" 若不把复杂纹样拆解为标准化、可调用的基础模块，后续设计只能零散拼接，难以形成体系化创作。" 课程创新实行分层创作机制，兼顾不同阶段学生能力：基础阶段学生主攻纹样重组、现代色彩适配，产出易落地的实用图案；进阶学生深挖纹样核心符号，开展抽象解构、现代化再造。服装设计将纹样落地面料与款式，环境设计应用纹样打造空间美学，服装表演以走秀形式完成文化呈现与传播。据统计，学院每年围绕传统文化创新产出三百余套附带完整考据资料、可直接商用的成套纹样设计方案。

为弥合课堂设计与市场需求的断层，学院引入行业专家团队共创成都、张家界城市 IP 开发等真实商业项目贯穿教学全流程。师生全程参与素材归集、图形原创、版权登记、商业授权全链条，在真实市场场景中建立文化纹样商用边界意识，规避乱用、滥用传统符号的问题。

育人模式、设计方法、市场化落地路径均已形成成熟闭环，但知识产权壁垒，仍是阻碍本土纹样规模化转化的核心桎梏。行业当下存在一套难以调和的矛盾。传统古纹样、历史图像属于全民共享的公共文化资源，企业基于公域素材二次创作后，可合法登记著作权；法理层面双方均无过错，却造成城市文旅、公益项目使用受阻的现实尴尬。近期火爆的 " 佛小伴 "IP 便是典型案例：企业依托云冈石窟造像原创了 IP 形象，著作权手续齐全；但当地文旅部门想要用该形象开展城市公益宣传，就会面临版权争议。无独有偶，厦门苏颂 IP 开发也曾遭遇同类乱象：从业者仅微调古水运仪象台图样便申请专利，反过来起诉公益展馆，虽最终法院驳回诉求，但场馆已付出高额应诉成本。

不过在赵俊杰看来，此类版权争议并非全然负面：" 持续的行业纠纷，本质是全民对传统文化版权边界的集体科普，市场也在一次次争议中认清传统 IP 的传播与商业价值，长期将倒逼行业建立规范化、考据先行的开发标准。"

针对公域文化资源私权化带来的治理难题，成都打造出一套可复制的成熟范式，赵俊杰团队深度参与了这套城市文化 IP 体系搭建工作。团队系统梳理金沙太阳神鸟、巴蜀民俗、大熊猫等本土核心视觉符号，搭建完整城市文化谱系，完成所有衍生原创图形版权存证。大熊猫 " 花花 " 原创 IP 形象，正是出自该团队之手。形象定型后，团队协助成都文旅集团完成城市 IP 矩阵的全品类知识产权布局，同步搭建城市专属数字版权资产库。这套体系落地成效显著 , 成都文旅与瑞幸咖啡开展全国联名，覆盖两万余家线下门店，配套多城快闪活动，单次联名带动十数亿元市场销售额，同时高效完成城市文化形象全国传播。

" 先系统归集本土文化符号，数字化拆解、确权入库；再面向全部市场主体开放标准化商用授权，按规则收取授权费用，收益反哺本地传统文化挖掘。文化资源使用规模越大，整套数字版权资产价值越高。" 赵俊杰总结成都模式核心逻辑，并表示这套标准化路径，值得全国各大城市借鉴推广。

面对纹样活化、产权界定的共性难题，天津多个层面正在努力探索，合力破题。

天津杨柳青画社的全链条文创探索，是津门纹样年轻化转化的典型样本。2025 年画社正式成立文创部，团队人员均兼具美术专业功底与电商市场运营经验。" 过去我们只负责卖产品，更多研究市场，如何把年画的优点和卖点找出来推向市场就行；现在责任更大了，除了应对市场，还要考虑文化传承。让年轻人通过文创理解杨柳青年画元素真正的意义。" 文创部负责人周涛说。在他看来，年画虽然过去只是过年张贴，但里边寄托的生意兴隆、驱邪纳福等愿望，实际上是百姓每天都关注的，问题在于怎么把这些元素提取出来，用年轻人能接受的方式重新表达。

这套思路贯穿画社全部文创研发工作。周涛拿此前一个案例举例：宠物赛道热度居高不下时，市场团队曾提议开发全套宠物主题年画衍生纹样，设计团队也完成了整套视觉稿，但内部研讨后最终全盘搁置。" 传统杨柳青年画里，侍女、娃娃、福神、寿星、门神、钟馗才是核心骨架，几乎找不到以宠物为支撑点的吉祥题材。单看图案挺漂亮，但没有对应的民俗文脉做支撑，徒有年画周边的壳，丢了纹样本身的文化根基。" 在他看来，脱离原生年画体系凭空造图，迎合市场并不难，但画社做文创的意义也就没了。

截至目前，杨柳青画社已开发 61 个系列、数百款文创产品。爆款背后有清晰的转化逻辑：借势、年轻化、场景破壁。最典型的是《哪吒闹海图》。周涛回忆，去年《哪吒之魔童闹海》电影即将上映前，团队将杨柳青年画的娃娃元素与哪吒形象结合，由动漫专业的设计师快速转化为数字作品。电影上映后，图紧跟着火了，全部 1600 份数字藏品 23 秒售罄。

" 另一个转化方向是‘年轻化形象 + 精神共鸣’，首批落地成果已经过市场验证。基于天津杨柳青木版年画博物馆馆藏明代年画《八秩荣庆代八宝中堂》，推出的‘逆宠仙翁’国潮 IP，将传统福禄寿三星转化为财公、寿伯、福爷及三只萌宠形象，精准击中年轻人祈福治愈的心理需求，上市后反响不错，‘有人特意把三位仙翁凑齐，说要‘把福禄寿都带回家’。" 周涛介绍说。在他看来，门神、钟馗本身带有‘驱邪纳福’的精神寄托，完全可以做同样的年轻化转译。团队早已摒弃了把年画图样简单平移到不同介质的做法，正在研发的 " 小钟馗 " 系列手办盲盒即将面市：" 这套作品分别命名为‘冥想钟’‘干饭钟’‘努力钟’，取‘钟’的谐音，瞄准的就是年轻人的办公桌场景。"

画社持续拓宽年画创作品类边界，丰富非遗应用场景：线下打造融合手工体验、民俗藏书、文创零售的非遗综合工坊；线上线下同步开展多元跨界合作，既联动咖啡品牌推出年画主题饮品，也携手天津福彩、山海关汽水、轨道交通 Z4 线、景德镇红叶陶瓷厂，联合推出多款联名周边产品。2025 年上合组织峰会期间，画社承接峰会媒体包视觉设计，在新闻中心开设年画印制体验区，第五代传承人左玥现场以福字雕版供各国来宾拓印。峰会新闻中心的大型融合墙绘被多家媒体定格：墙绘上，杨柳青年画娃娃与泥人张哪吒并肩伫立海河岸边，成为天津多非遗融合共生的标志性视觉符号。

市场创新之外，天津同步搭建多层次纹样版权保护体系。2025 年西青区杨柳青镇入选全国民间文艺版权保护试点，设立版权服务工作站，面向民间艺人、设计师提供 " 一站式 " 服务，累计完成 300 多件版权登记。宁河区 2026 年接续入选全国民间文艺版权保护试点，依托板桥镇盆罐庄村六百年制陶传统，深耕陶艺纹样的版权确权与文旅融合。市级层面，天津市版权局依托 " 津文链 " 区块链存证平台，构建确权、保护、转化、交易、维权的全链条服务闭环。在中国民间文艺版权成果展天津专场上，杨柳青年画、泥人张等 11 项本土非遗、近千件纹样衍生精品集中展出。

当文脉考据、教学革新、版权规范与市场巧思彼此托举，沉淀数千年的本土纹样终将走出典籍，真正活在日常生活的点滴之间，生出联结世界、抵达未来的东方意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