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在西班牙，生物学家维托里奥 · 巴廖内与妻子、研究搭档丹妮拉 · 卡内斯特拉里已经用机器学习模型梳理了约 15 万条乌鸦录音，从中分辨出一种乌鸦用来召集鸟群保卫鸟巢的叫声。一项总额 1000 万美元的奖项正在推动这项技术向人与动物的双向交流。而要从 " 听懂了 " 走到 " 确认没听错 "，研究者依靠的是一种几十年来始终存在争议的方法：把录好的动物叫声在野外放给动物听。

▲生物学家维托里奥 · 巴廖内在讲解 AI 如何理解乌鸦的叫声，左上角配图为腐肉乌鸦

有研究者警告，为了听懂动物而大规模采集它们的叫声与行踪，这个过程本身可能正在侵犯动物的隐私。今年 4 月，施普林格 · 自然旗下哲学期刊《Topoi》刊出的一篇论文写道：" 目前研究伦理没有考虑到的风险之一是，我们可能通过收集动物的发声和运动数据侵犯动物隐私。"

每天 14 小时守在伪装帐篷里

换来了 15 万条乌鸦录音

巴廖内研究腐肉乌鸦约 30 年，这是一种以聪明著称的鸟。他说，这种鸟并不想要他待在旁边，" 它们不喜欢你出现。"

读研究生时，他研究的是乌鸦怎样育雏、怎样巡逻领地以发现威胁。2018 年，他给 43 只乌鸦的尾羽装上微型麦克风，想弄清它们究竟在交流什么。拿回来的音频里不只有戴着麦克风的那只乌鸦，还混着雏鸟讨食的叫声，以及把蛋产进别的鸟窝里的大斑凤头鹃的叫声。靠人工整理这几千小时的素材，几乎是不可能的。

▲乌鸦（图据视觉中国）

于是，巴聊内与妻子向 " 地球物种项目 " 机构借了一个机器学习 AI 模型。该机构把自己描述为 " 物种间理解的前沿哨所 "。AI 模型能从庞杂音频里认出戴麦克风那只乌鸦的叫声，并把它与同伴的叫声、与其他声音区分开来。

为满足 AI 模型对数据的需求，两人的野外工作强度陡然上升。今年夏天，他们每天花 14 小时守在西班牙北部乡村的乌鸦领地里，从一顶小型伪装帐篷中拍摄并口述解说，把巢边发生的每一件事记下来，好让算法日后把声音和场景对上。在此之前，他们花了 9 个月，手工标注了 7000 段乌鸦叫声，教 AI 模型分辨这种鸟叫声之间的细微差别。" 这需要付出很多努力，" 巴廖内说。30 年的研究生涯里，他的野外工作流程从未这么紧张。

▲巴廖内与卡内斯特拉里夫妇在野外观测乌鸦，两人拥有世界上最大的鸟类数据集之一

巴廖内最喜欢的那种叫声，是乌鸦的巢遭到猛禽袭击时发出的一串轻响。这种声音一出现，总有其他乌鸦赶来保卫鸟巢，他把它的意思译作 " 嘿！来帮忙 "。如今两人手里有约 15 万条录音，据称是现存最大的鸟类数据集之一。两人都在西班牙莱昂大学工作。

水下麦克风听鲸、给狼戴记录器：

数据采集竞赛在进行中

报道称，AI 翻译动物语言的前景已经引发了一场数据采集竞赛。研究者把麦克风沉到水下录鲸，给狼戴上生物记录器，为鸟设计背包式麦克风。采集规模大到这个程度，一些动物权利活动者开始提出，动物也该有一种属于自己的隐私。

过去，人类为了尝试与动物沟通，付出过很多努力。1973 年，奥地利动物学家卡尔 · 冯 · 弗里希因记录蜜蜂如何用舞蹈给同伴指路而获得诺贝尔奖，这也是一部分研究者除了音频还需要视频的原因。因为动物的语言不只存在于声音里，它横跨气味、颜色、动作与超声波。

▲蜜蜂正飞向花朵寻找蜂蜜（图据图虫创意）

这些研究者认为，如果人类更了解其他物种的内心世界，就不太会漠视气候变化，不太会支持工厂化养殖，也不太会参与栖息地的破坏。

纽约大学 " 超越人类生命 "（MOTH）项目主任、法学教授塞萨尔 · 罗德里格斯 - 加拉维托提醒，人类的创造力在 " 用技术对付动物 " 上同样历史悠久。他说："AI 有可能在更大范围内造成更大的伤害。" 在他与同事 2025 年 11 月发布的报告中，动物与人类交流技术被描绘出几种最坏的用途。例如让动物暴露在成群想和它们聊天的人面前，被用于探雷一类的军事目的，甚至被用来诱捕和猎杀。这份报告为这类技术提出了 12 条 " 护栏 " 原则。

最大争议：要确认没听错，

就得把录音放给动物听

巴廖内和卡内斯特拉里手上的 15 万条录音，最终得变成一本 " 乌鸦词典 "。而在这个领域，检验 " 某个叫声到底是什么意思 " 最常用的办法，是一种叫 " 回放 " 的技术，即把录好的动物叫声放给另一只动物听，看它是否如预期反应。

巴廖内自己就担心回放会怎样影响他的研究对象。" 你可以让动物感到压力。你可以扰乱它们的社会环境。你可以让它们之间产生冲突，尤其是当你并不真正理解叫声的含义时。"

据报道，动物学家凯蒂 · 佩恩在 2007 年的一档播客节目中承认，她曾把一头已故大象的叫声放给它的孙女听，结果亲眼看到对方以 " 剧烈的呻吟与咆哮 " 回应。还有研究者警告，反复向一个群体播放某个体的录音，效果可能类似于散播该个体的伪造影像，会让同伴从此无视它真实的交流尝试。

▲动物园里的大象（图据视觉中国）

罗德里格斯 - 加拉维托说，他对回放有担忧：" 没有人真正预见到 AI 可能带来的高强度回放使用会带来什么结果。"20 世纪的捕鲸者用先进的声呐把鲸鱼惊得上浮，再予以捕杀；偷猎者则仿效一些部落模仿鸟鸣狩猎的做法，改用自动录音循环播放，把鸟诱进陷阱。巴廖内承认，他的研究也可能被猎人拿去用，向乌鸦传递一条信息：" 来这儿吧，这里安全。"

1000 万美元挑战赛主席：

潜在收益大于危害

目前，有一笔奖金正在推动 "AI 翻译动物语言 " 方向。2024 年，杰里米 · 科勒的基金会与以色列特拉维夫大学发起 " 科勒 · 杜利特尔挑战赛 "，每年颁出 10 万美元的进展奖，另设 1000 万美元大奖，奖励那些能让动物与人类交流且动物察觉不到自己正在与人类沟通的项目。科勒是私募股权公司科勒资本的创始人。他在 6 月的一次演讲中说：" 因为 AI 进展太快，我绝对相信我们会在 2030 年前破解这个密码。"

今年 6 月的决赛展示上，回放方法出现得极为密集：野鼠被一圈扬声器围住，播放的是人类听不见的声音；一只黑猩猩被藏在草丛里的扬声器传出的同类叫声吓得跳起；还有一只雀鸟在栖木上跳来跳去，看上去在和笼中屏幕上播放、发出啾啾声的动画同类影像交流。

挑战赛主席、特拉维夫大学动物学家约西 · 约韦尔说，奖项设立两年来，没有收到过任何使用了他认为在伦理上有问题的研究方法的参赛作品。" 潜在收益大于危害，这才是我们该考虑的。"

在这个领域内部，分歧同样存在。一派认为人类只该倾听，另一派认为应该尝试回应。纽约市立大学研究生中心的哲学教授克里斯汀 · 安德鲁斯的建议是，把这类实验限制在愿意与人为伴的动物身上，比如宽吻海豚。

红星新闻记者 邓纾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