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 年,全球 PD-1 市场迎来历史性拐点。
这一年,默沙东的 Keytruda(K 药)以 71.71 亿美元的营收首次超越 BMS 的 Opdivo(O 药),逆袭成为全球最畅销的 PD-1 药物。在此之前的三年里,O 药始终是 PD-1 赛道当之无愧的王者,彼时业界普遍认为,PD-1 市场的江山已定,O 药将坐稳老大的位置。
但现实却给出了截然相反的答案。2025 年 K 药销售额已达 316.8 亿美元,而 O 药的营收规模却始终在 100 亿美元徘徊,两者之间已经出现了巨大的差距。
那么当年一手好牌的 BMS,是如何被默沙东超越的呢?在 "IO+ADC" 竞争愈演愈烈的今天,投资者们有必要了解当年的 " 第一次 IO 战争 "。
这是一家公司的故事,也是一个时代的寓言。
悬崖边上的豪赌
O 药的诞生,要从 2011 年 BMS 的那场 " 危机 " 讲起。
彼时的 BMS,正面临一场前所未有的 " 专利悬崖 "。当时,抗凝血药物 Plavix(波立维)是 BMS 的绝对营收支柱,2011 年创造 70.87 亿美元的销售额,占公司总收入的三分之一。但 Plavix 专利在 2012 年 5 月到期,随即遭遇了巨大的营收滑坡,销售额下滑至 25.47 亿美元,2013 年更是只剩下 2.58 亿美元。

图:Plavix 历史销售一览
但这却仅是一个开始。BMS 当时营收前 6 的产品,在此后三年中全部开始出现下滑,这直接导致 BMS 营收由 2011 年的 212.44 亿美元,骤降至 2014 年的 158.79 亿美元。一个产品的下滑尚且是正常现象,可头部产品全部失速,这意味着公司战略出现了巨大的失误。
华尔街的质疑声此起彼伏,公司急需寻找新的增长引擎来让投资者们 " 重拾信心 "。正是在这种绝境下,BMS 将目光投向了免疫肿瘤学。其实早在 2007 年起,BMS 就启动了 "BioPharma Transformation" 战略试图从传统药企转型为专注创新药的生物制药公司。
2009 年,BMS 以 24 亿美元收购了美国生物技术公司 Medarex,获得了两条关键产品线 Yervoy(伊匹木单抗)和仍在临床阶段的 O 药。正是这一次的收购,让陷入黑暗的 BMS 管理层重新看到了 " 光 "。
激进的红利
O 药的诞生,离不开一个 " 幸运的发现 "。
上世纪 90 年代,日本京都大学教授本庶佑的课题组发现了 PD-1 蛋白。随后,科学家们进一步阐明了 PD-1 与 PD-L1 相互作用的证据,共同阐述了 PD-1/PD-L1 对人体 T 细胞的调控作用。2002 年,一篇发表在《Nature Medicine》上的论文发现,黑色素瘤与肺癌等肿瘤组织上表达有 PD-L1,且能够促进肿瘤特异 T 细胞的凋亡,让它们无法对癌细胞展开攻击。
正是在这套基础科学理论的支撑下,Medarex 公司开始推进 PD-1 抑制剂的研究。2006 年,O 药(当时代号 MDX-1106)启动了首个临床研究,这是第一个多次给药临床试验,参加试验的患者是既往治疗失败的晚期黑色素瘤、肾细胞癌或非小细胞肺癌的患者。
2010 年,O 药的首次人体试验(first-in-human study) 结果正式发表。O 药不仅在黑色素瘤中显示出活性,在非小细胞肺癌患者中也观察到了肿瘤消退。这篇 2010 年发表的里程碑式论文 " 永远改变了我们对‘免疫原性’和‘非免疫原性’肿瘤的认知 " 。
更重要的是,研究首次揭示了肿瘤细胞表面 PD-L1 的表达水平与治疗应答之间的相关性。数据显示,PD-L1 阳性的患者客观缓解率为 44%(16 例中 7 例),而 PD-L1 阴性的患者客观缓解率仅为 17%(18 例中 3 例)。PD-L1 这个生物标志物,正是由 BMS 所发现的钥匙。
然而,他们对于这把 " 钥匙 " 却并没有足够重视。虽然事后分析显示 PD-L1 阳性患者获益更显著,但 BMS 看到即使 PD-L1 阴性患者(<1%)同样有明确的生存获益(HR=0.59),这一结果让 BMS 坚信 " 不筛选 " 的策略在肺癌中是可行的,从而坚定了他们在更具野心的一线试验中继续沿用这一逻辑。
在后续推进的 NSCLC 二线适应症中,BMS 并未对 PD-L1 水平进行筛选,而是选择快速推进临床。虽然最终 O 药成功拿下了 NSCLC 二线适应症,但却同时也为后续 " 失败 " 而埋下隐患。
" 不惜一切代价 " 的紧迫感,催生了 O 药早期一系列激进而有效的战略。
首先是上市策略上的 " 抢跑 "。 O 药没有选择在美国首发,而是借助合作伙伴小野制药在日本率先申报,于 2014 年 7 月获批上市,成为全球首个上市的 PD-1 药物。尽管 K 药在同年 9 月拿下美国市场,但 O 药凭借 " 全球首个 " 的先发优势,在品牌认知和医生处方习惯上占得先机。
其次是适应症拓展上的 " 广撒网 "。 O 药采取了不严格筛选患者的临床试验策略,这极大地加快了试验速度,扩大了药物的潜在适用人群。从 2014 年底获批治疗黑色素瘤开始,O 药在短短两年内接连拿下非小细胞肺癌(NSCLC)、肾细胞癌、头颈癌和经典霍奇金淋巴瘤等多个适应症。凭借广泛的适应症覆盖,O 药销售额增长迅猛,市场份额一度高达 47.3%。

图:K 药与 O 药早期适应症对比
第三是专利上的 " 进攻性 "。 BMS 依靠其构建的 " 专利丛林 ",对默沙东发起专利诉讼并最终胜诉。凭借专利 EP1537878 和 EP2161336,BMS 迫使默沙东支付 6.25 亿美元首付款,及 K 药年销售额 2.5%-6.5% 的销售分成。这一策略不仅在财务上直接获益,更在战略上迟滞和威慑了竞争对手,为 O 药的早期扩张争取了宝贵时间。
这套激进组合拳的效果立竿见影。到 2016 年,O 药的营收规模是 K 药的 2.69 倍。一切看起来都在按计划进行。BMS" 不筛选患者、快速推进、广覆盖 " 的激进策略,似乎已经被市场认定是正确的选择。
但这一切直到 2016 年 8 月 5 日彻底变了。
红利的另一面
2016 年 8 月 5 日,BMS 盘前公布了 O 药一线治疗非小细胞肺癌(NSCLC)III 期临床试验 CheckMate-026 的顶线数据。占所有肺癌 85% 的 NSCLC,是全球每年超 200 万新发患者的恐怖市场,谁拿下 NSCLC 一线疗法,谁就拿到了 PD-1 赛道的 " 铁王座 "。
O 药与 K 药同时瞄准了这个目标,但两者的策略截然不同。
K 药在 KEYNOTE-024 试验中,严格筛选了 PD-L1 高表达(≥ 50%)的患者。虽然患者入组更慢、更麻烦,但确保了药物在最合适的人群中显示出卓越疗效。最终,K 药在无进展生存期和总生存期上均显著优于化疗。
而 O 药的 CheckMate-026 试验,入组阈值放得很低,只要 PD-L1 表达≥ 5% 即可。BMS 的逻辑是:避免 PD-L1 筛选的繁琐程序,覆盖更多患者,快速占领市场。该研究共入组 541 名患者,分别接受 O 药或标准化疗。
但可惜,O 药的临床失败了,它未能证明比标准化疗更优。
消息公布当天,BMS 股价直线暴跌,单日跌幅超 16%。短短几日,持续跌幅接近 20%。而竞争对手默沙东的股价则大涨约 10%。讽刺的是,就在同一天,FDA 批准了 K 药用于头颈部鳞癌的新适应症,这仿佛是命运对 BMS 的精准补刀。
更致命的是,两个月后当 BMS 在 2016 年 10 月的欧洲肿瘤年会上公布详细数据时,情况变得更糟:即使 PD-L1 表达 >50% 的患者,O 药也没有显示出疗效优势。这一消息无疑让 " 失望透顶 " 的投资者陷入 " 绝望 ",股价再度重挫超 10%。
K 药凭借 KEYNOTE-024 的成功,最终于 2016 年 10 月率先获得 FDA 批准用于 NSCLC 一线治疗,彻底将 O 药甩在了身后。

图:K 药与 O 药历史销售一览
事后有分析师指出,CheckMate-026 的失败可能还与试验设计中的入组失衡有关,包括治疗组之间在肝转移患者和性别比例等方面的显著不均衡。但最根本的原因,依然是那个被放得过低的 PD-L1 阈值,BMS 试图用速度换取市场,结果用冒进输掉了战争。
一个决策,丢失了整个市场。
一步错,步步错
CheckMate-026 的失败是分水岭。它不仅是 O 药竞争力下滑的标志,更是 BMS 的战略从 " 进攻 " 被迫转为 " 防守 " 的节点。
为了啃下 NSCLC 一线疗法,BMS 试图用 "O 药 +Yervoy" 的组合疗法挽回败局。但组合疗法的路同样坎坷,2019 年 1 月,BMS 宣布撤回该组合疗法作为晚期 NSCLC 一线治疗方案的 FDA 上市申请。同年,该组合在小细胞肺癌的 III 期试验也宣告失败。
同样在 2019 年,BMS 还做出了一个惊人之举,以 740 亿美元收购 Celgene。然而,消息公布后,BMS 股票反而下跌 14%,可见市场并不看好这次并购。
这笔交易被普遍解读为 O 药失利后 BMS 为分散风险、充实管线而采取的防御性措施。然而,这次收购更像 " 补锅 " 而非 " 革新 ",因为它并未解决 O 药在核心战场失利的问题。而收购得来的核心资产 Revlimid(来那度胺)也即将面临专利悬崖,对于深深体会到 " 专利悬崖 " 困境的 BMS 来说,这无异于饮鸩止渴。

图:Revlimid 历史销售一览
更糟糕的是,并购后的整合并不顺利。来自 Celgene 的 CEO 和多位研发主管等核心人才纷纷在收购后转投其他 Biotech 公司。BMS 未能充分整合资源对来那度胺进行适应症扩展和专利布局。
福祸相依
回顾 O 药从领先到被反超的完整历程,一个清晰的悖论浮现出来:成也激进,败也激进。
如果没有激进布局,O 药根本不会领先。
是激进让它绕道日本抢占了 " 全球首个 " 的先机;是激进让它跳过生物标志物筛选、快速获批多个适应症;是激进让它通过专利诉讼压制了竞争对手。O 药早期的辉煌,正是这种 " 激进战略 " 在当时市场环境下的巨大成功。
但同样是激进,让 O 药输掉了最关键的一战。
在 NSCLC 一线治疗的决战中,BMS 延续了它赖以成功的逻辑 " 不筛选、广覆盖、快推进 "。只不过这一次,激进撞上了科学的墙。PD-L1 这个生物标志物,恰恰是区分 " 谁有效、谁无效 " 的关键分界线。K 药选择尊重科学、耐心筛选;O 药选择追求速度、跳过筛选。
结果,K 药用精准赢得了市场,O 药用冒进输掉了王座。
有意思的是,PD-L1 这个生物标志物的效用,最初正是在 2010 年 O 药的第一次临床试验中被发现的。BMS 自己发现了这把钥匙,却最终把它交给了对手。
这让人想起那句话:最了解你的人,往往伤你最深。
PD-L1 表达的发现本是 O 药团队的重大科研成果,但 BMS 在早期二线非鳞 NSCLC 临床试验中,并没有重视这项指标,但最终也取得了不错的结果,这让研发团队放松了警惕。这种对自身科学发现的漠视,或许是比试验失败本身更值得反思的教训。
O 药的故事,是一个关于 " 度 " 的寓言。激进本身不是错误,在商业竞争中,有时候正是激进创造了奇迹。但激进需要边界,需要与科学理性共存。当激进变成鲁莽,当速度压倒一切,灾难往往就在前方等候。
如今的 BMS,仍在为当年的决策付出代价。2024 年,公司裁员 2200 人,削减 35 亿美元成本。而 K 药,已经成长为全球 " 药王 "。
O 药的陨落,给整个行业留下了一个深刻的教训:激进可以让你赢得战役,但只有敬畏科学,才能赢得战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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