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同事搭我车回乡过年,路过盒马买了 3.8 万年货,付款时我开口:稍等 ......
01.
我开车载着李姐回老家过年,是觉得她一个外地姑娘挺不容易。
腊月二十八了,高速入口已经开始排队,她站在风里搓手,说抢了三天票没抢着。
我当时心里那点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念头,被自己那句顺路,上车吧给压了下去。
顺路?
其实并不顺,我家在江北老城,她家在几十公里外的湖岭镇,来回要多费一个多小时。
可李姐是我带的徒弟,平时总喊我周哥,办公室里那盆快死的绿萝是她悄悄换好的,我杯子里的枸杞没了,她也总会续上。
这些细碎的好,让我开不了口拒绝。
车里暖气开得足,李姐一路说说笑笑,气氛本来挺好。
快到城区时,她忽然说:周哥,等一下,帮我停一下盒马,我买点年货。我应了,心里想着买点东西正常。
车停在路边,她风风火火进去了,过了二十多分钟才回来,手里拎着两个巨大的红色纸袋,塞后备箱时有点费劲。
她拍了拍手,笑:给家里老人带的,难得回去一趟。
我点了火,准备重新汇入车流。
她一边系安全带,一边很自然地打开手机付款记录,递到我眼前,半撒娇半认真:周哥你瞧,我可真敢买,四盒那个进口的坚果礼盒,两套给爸妈的羊绒衫,还有两箱她俩念叨好久的车厘子……加上给小侄子买的那个机器人,一共三万八千多。我一个月工资才多少,这下得吃土到明年三月了。
我看着那个刺眼的数字,脚下油门没稳住,车往前蹿了一下,又赶紧踩住刹车。
后面车按了下喇叭。
李姐还在说:没事吧周哥?这账单我得分三个月才能还完,我那个不靠谱的男朋友是指望不上了……
她没提钱的事,但这句话像颗小石子,精准地投进了我心里那口平静的井。
三万八千。
不是三千八,也不是八千。
那几乎是她大半年的积蓄。
我扶着方向盘,指节有点发白。
直觉告诉我,这钱,怕是回不来了。
但我只是看着前面红色的尾灯,很慢地嗯了一声,说:东西买齐了就好。
车子重新滑进车流。
我瞥了一眼后视镜,李姐正低头看手机,嘴角还带着笑。
窗外的霓虹晃过她年轻的脸。
我忽然想起上个月,我老婆念叨过,说今年过年回我家,给我妈的红包还没着落,儿子的钢琴课续费也快到期了。
我那时说,紧一紧,总能挤出来的。
02.
车开了大概四十分钟,李姐的话渐渐少了,可能也是累了。
车厢里只剩下导航时不时响起的提示音。
快到湖岭镇时,她才又开口,语气很轻松:周哥,你等下把我送到镇口公交站就行,我自己坐两站就到家了,省得你拐进村路难开。
我没说话,把车往公交站方向靠。
车停稳,她开始解安全带,一边说:今天真的太谢谢你了,不然我可真要困在城里了。等过完年,我请你吃饭啊。
我摁下车窗锁,让她打不开。
然后我转过头,看着她,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和平时在办公室一样温和:李姐,你买的年货,一共三万八千多,是吧?
她脸上的笑容凝固了一瞬,手指停在安全带卡扣上。
啊……是,是啊。她有点结巴,我……我给我爸妈买的,还有我姑姑她们……
嗯。我点头,你给家里买这么重的心意,特别好。不过,我这边有个事,得跟你商量一下。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捻着安全带织带的边。
我没让她继续开口,自顾自说下去,语速放得很慢:你看,这趟路程,油费、过路费,我算了一下,大概要三百出头。这个我不跟你客气,咱们同事之间,可以算清楚。
她张了张嘴,眼睛眨得很快:周哥,这个……这个肯定的,我给你转!
还有,我看着她的眼睛,这三万八的年货钱,你打算怎么处理?
车厢里突然安静得可怕。
外面公交站的广告灯箱把她的脸映得有些苍白。
周哥,她声音小了下去,我……我过年就这点钱了,我想着先买了……年后我男朋友家要来见家长,我得撑个面子……我工资下个月,下个月肯定……
下个月你还要还花呗,还要付房租,可能还要应对别的开销。我接过她的话,语气依然平静,李姐,你是我徒弟,我带你,也希望你好。但你的年货,不应该变成我的负担。
她眼圈一下子红了,不是嚎啕大哭,就是泪珠在眼眶里打转,看着特别委屈。
周哥,我不是那个意思……我真的没想让你付钱……
我知道。我说,你只是觉得,我既然让你搭了车,又顺路陪你买了东西,或许……可以再顺路帮你把这个单买了。或者,至少,不会开口要。
这句话有点重,像把柔软的刀子,挑开了那层温情脉脉的纸。
她的泪终于掉下来,不是哭出声,就是无声地滚。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
周哥,我是不是特不懂事?她带着哭腔问。
我沉默了几秒。
懂事不是没有边界。我说,这样吧,年货你既然买了,就好好带回家,这是你的心意。车费三百二,你回头转我。其他的,你自己想办法,或者,问问你男朋友。
我重新摁开车门锁。
她坐在那里没动,过了好一会儿,才低着头,拎起那两个沉重的纸袋,一步一步下了车。
关门的声音很轻。
她站在车外,隔着车窗,脸上的泪痕还没干,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
我朝她点了点头,缓缓启动车子。
透过后视镜,我看到她孤零零站在公交站牌下,两个大红的年货袋子几乎要把她纤细的身体压弯。
冬天的风把她额前的碎发吹得乱飞。
03.
过完年上班,办公室里好像没什么变化,又好像什么都变了。
李姐看见我,会笑一下,叫声周哥,但那笑没到眼底。
她依然会帮我续杯里的枸杞,但动作快了,像是完成任务。
那盆绿萝她还在浇水,只是不再像以前那样,仔细擦叶子上的灰。
我们都心照不宣地维持着客气,那客气像一层薄冰,底下是看不见的湍流。
大概是初八还是初九,她敲了敲我工位的隔板。
周哥,她声音很轻,车费转你了,你看一下。我手机叮了一声,到账三百二十元。
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我没抬头,只说:收到了。
她站了没走。
周哥,那个……过年家里问我工作,我说跟了个好师傅,他们都让我谢谢你。她顿了顿,好像鼓起了很大勇气,我爸妈也说,要是方便,想请您去家里吃顿饭。
我心里那点因为拒绝对方而残留的、淡淡的愧疚,忽然就被这句话冲散了大半。
我抬起头,看到她眼神里有真诚的期盼,但也有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
她在试图把那道裂开的缝,用一顿家宴的温情粘回去。
心意我领了,替我谢谢你爸妈。我把话说得很平,刚过完年,家里事也多,就不去叨扰了。
她的肩膀几不可察地塌下去一点。
哦,好。她转身要走。
李姐。我叫住她。
她回过头。
年后项目会很忙,我说,心思放在正事上。以后人情往来,量力而行,别把自己搞得太累。
她怔了怔,点点头,快步走回自己的座位。
我看到她坐下来后,对着电脑屏幕发了会儿呆,然后很用力地吸了一下鼻子。
接下来的几周,她工作确实比以前拼了很多,晚上加班也多了。
有几次我走的时候,她还在。
有一次,我忍不住问:怎么还不走?
她抬起头,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色,但精神还好。
周哥,有个数据模型我再优化一下。她笑了笑,这次笑容里有点以前那种踏实的劲儿,你说得对,心思得放在正事上。
那之后,她偶尔会过来请教问题,纯粹的工作交流。
态度恭敬,但没那么刻意讨好了。
有时候下午,她会给自己泡一杯很浓的咖啡,经过我身边时,会轻轻说一声周哥。
我们之间的空气,好像才开始慢慢流动起来。
但我知道,有些事情还没完。
比如,那两个巨大礼盒里的羊绒衫,听说她妈妈只拆了一件,另一件吊牌都没剪,说太贵了舍不得穿,要留着给未来儿媳妇。
比如,她男朋友那边,因为过年没收到像样的见面礼,似乎颇有微词。
这些碎片化的信息,是她某次在茶水间和别的同事聊天,我不小心听到的。
她没抱怨,只是陈述。
我给老婆的微信转了五千块,让她去把儿子的钢琴课续上,剩下的,给我妈包个红包。
老婆回了个谢谢老公的表情,然后又发来一句:你那个徒弟,没事了吧?
我回:没事了,工作挺努力。
老婆发来一个那就好的表情,没再多问。
她总是这样,该关心的关心,该放手的放手。
有些默契,不需要说出来。

04.
真正的平静被打破,是在三月中旬,一个周五的下午。
部门接了个急活,要赶一份给大客户的方案,我和李姐分在一组。
加班到晚上九点多,办公室就剩我们几个人。
她把最后一部分数据核对完,保存,关机,然后走到我工位旁。
周哥,弄完了。明天上午提交前,你再最终看一下?她脸上有疲惫,但更有一种任务完成的松快。
好,辛苦了。我活动了一下脖子,赶紧回去吧,明天好好休息一天。
她笑了笑,开始收拾包。
我盯着屏幕上闪烁的光标,脑子有点木。
忽然,她咦了一声,从包的侧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有点旧的记事本,巴掌大小,深蓝色的硬壳封面。
怎么了?我随口问。
没事,这个本子一直找不到,以为丢了呢。她翻了两页,然后很自然地递过来,周哥,你看这个。
我看过去。
本子翻到某一页,上面用她娟秀的字迹,记着一些日期和数字。
最上面一行写着周哥。
下面: 2 月 12 日,搭顺风车回乡,车费应摊 320 元。 3 月 5 日,周哥帮我带了打印纸,25 元。 3 月 11 日,团队聚餐帮我垫付餐费 187 元。
后面还有几条,都是类似的、琐碎的、她欠我的或者我无意间帮到她的小钱、小事,每一笔后面,都标着已付或者已还。
我有点意外。
这些事,有些我自己都快忘了。
她居然都记得,而且,用这种最笨拙的方式,一笔一笔记下来,像在完成某种郑重的仪式。
她指着最后一行:周哥,你看,这是过年那三万八的。那一行写着:2 月 9 日,过年置办年货 38650 元。
我的目光在未将债务转嫁他人那几个字上停了很久。
办公室的白炽灯照在她微卷的头发上,也照在那个密密麻麻的小本子上。
她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就是那种做完了数学题,把卷子交给老师的平静。
都记着呢?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干。
嗯。她点点头,很认真,我爸从小教我的,亲兄弟明算账,人情债比钱债难还。一开始……是有点难,觉得跟周哥这么熟,好像太见外了。后来想明白了,算清楚不是生分,是尊重,也是给自己留条后路。
她把本子收起来,拉上包链。
那我走了,周哥明天见。
明天见。我说。
她走到门口,又转回来,从包里拿出一个小东西,放在我桌角。
是一盒新的、进口的润喉糖。
看你这两天嗓子有点哑。她说完,这次没等我回应,脚步轻快地离开了。
我坐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看着桌角那盒润喉糖,又想起她那个写满数字和日期的深蓝色小本子。
窗外城市的夜空,被灯光映得发红,看不见星星。
我忽然觉得,喉咙那里的干涩感,好像真的被什么东西轻轻润了一下。

05.
四月,公司有个去邻省学习交流的机会,名额有限,含金量高。
部门讨论时,大家都有点避之不及,因为那段时间家里事多,孩子快期中考试了,又正好赶上装修旺季,各家都有事。
李姐在会上举了手,声音清晰:周哥,周组长家里情况我了解,他走不开。我年轻,家里没事,我去吧,回来再给大家做分享。
我看向她,她对我点了点头。
她爸妈在老家,她男朋友过年那事之后似乎有些嫌隙,她是一个人。
她确实是合适人选。
我向部门总监推荐了她,说了几句她最近工作表现突出的话。
总监点了头。
名单公布那天,李姐来谢我。
周哥,谢谢你推荐我。
你值得。我说,出去好好学,机会难得。
她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种雨过天晴的舒展。
嗯。她想了想,又说,周哥,我男朋友……我们分了。就是过完年不久。
我有点意外,但没表现出来,只是嗯了一声。
也没什么大事,她语气很平淡,像在说别人的事,就是发现,两个人对‘以后’的想象,不太一样。他觉得我应该多存钱,少折腾;我觉得有些钱该花,有些关系该清。算了,不说了。她摆摆手,反正我这次出去,正好散散心。
她出发前一天,下午茶时间,茶水间只有我们两个人。
她正在洗杯子,我靠着饮水机。
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她手背上跳跃。
周哥,她忽然开口,没看我,看着水流下的玻璃杯,以前,我挺怕你这样的。
怕我?我有点好笑。
就是……特别有原则,又不太说破,但就是能感觉到。她把杯子洗好,放在沥水架上,擦了擦手,让人不敢糊弄,也不敢太亲近。她停顿了一下,侧过脸看我,眼神清亮,但是后来发现,你这种人,其实最好相处。因为规矩是明的,不用猜。
我看着她,这个曾经让我头疼、也让我反思的年轻姑娘。
她好像一夜之间,把那种笨拙的、用力过猛的讨好,换成了另一种姿态,不卑不亢,坦坦荡荡。
出去了,照顾好自己。我只能说。
放心吧,周师傅。她用了个新称呼,带着点玩笑意味,但又很认真,我现在的座右铭是:先对自己的钱包和生活负责,才有力气对别人善良。
她说完,对我挥挥手,拿着洗好的杯子走了。
阳光在她身后拉出一个长长的影子。
几天后,我整理办公室旧物,在抽屉角落发现了一张小小的、皱巴巴的收银小票。
是那家盒马超市的,日期是二月九日。
上面有些模糊的商品条码和价格,但最下面,有一行不起眼的手写备注,是她清秀的字迹:已选最实用款,退可送人换必需品。勿学我。我估计是她当时付款后,随手塞给我的购物袋里夹带的,我都没留意。
我捏着那张小票,忽然明白了她那天在车上,给我看付款记录时,那笑容底下,藏着多少忐忑和孤注一掷的脆弱。
那不是炫耀,更像一种求救信号,可惜我当时接收到的,只有压力。
我把小票夹进记事本里,和它一起放进去的,还有那盒润喉糖,已经空了。

06.
李姐学习回来后,整个人沉稳了不少。
她把学到的知识整理成详尽的文档共享出来,做事更有条理,也不再刻意去维系那种过度的热络。
我们之间的相处,反而变得舒服了。
有时赶项目,一起加班叫外卖,她会自然地问:周哥,老样子?青椒肉丝饭加个蛋?
嗯。我点头。
有时候,她也会提起她妈妈。
说她妈妈这次特别支持她出去学习,还说年轻人多跑跑是好事。
说那件没拆吊牌的羊绒衫,她妈妈最后收起来了,说等你以后真需要了再说。
周五下午,活儿干得差不多了。
李姐接了个电话,声音压得低,但能听出是她妈妈。
挂了电话,她脸上有种哭笑不得的表情。
怎么了?我问。
我妈,她挠挠头,问我那个……就是过年那事,有没有跟我师傅好好道个谢。她说她总觉得,人家帮了那么大忙,光给车费太失礼,非要让我问问你,你们家有没有小孩,喜欢什么,她寄点我们老家的土特产过来。
我愣了一下。
原来她妈妈心里,一直记着这件事,记着的是恩情,而不是理所应当。
替我谢谢你妈妈,我说,心意收到了,真不用寄东西,太麻烦。
我也是这么说的,她非不听。李姐耸耸肩,然后笑了笑,我说现在我们处得挺好的,不用那么客气。她好像……才放心点。
她转过身,继续整理她的文件。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键盘敲击的声音和远处隐约的车流声。
窗外的梧桐树叶子已经很密了,绿得发亮,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地板上投下摇晃的光斑。
我转动手里的保温杯,杯壁温热。
电脑屏幕右下角的时间,悄悄跳到了下午六点。
楼下隐约传来孩子的笑闹声,大概是接孩子的家长回来了。
一切都很平常,像过去无数个下班前的黄昏一样。
李姐保存了文档,关了电脑,拿起包。
周哥,我先走了,明天见。
明天见。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很自然地说:哦对了,下周二我妈寄的笋干就到了,我带点给你尝尝,就是普通的土特产,你别嫌弃啊。
我笑了笑,点头:好。
办公室又只剩我一个人。
我伸了个懒腰,骨头咔吧响了一声。
我看着桌上那个已经空了的润喉糖盒子,和旁边李姐之前送来的、她自己做的小饼干罐子,把窗户开了一条缝。
傍晚的风吹进来,带着一点点植物和尘土混合的气息。
我收拾东西,准备回家。
钥匙在手里叮当响了一声,很轻,很实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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