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一鸣为何跌落神坛,难道是被 2.6 万家店拖垮?
企业在第一时间把责任推给一线员工,说他们没有按流程操作。可流程如果需要每家店每天自觉、每个员工每次诚实、每台设备永远准确,那就不叫管理系统,只能叫祈祷。我对祈祷没有意见,但不会拿它当商业模式。
9 月 7 日,鸣鸣很忙股价开盘下跌近 5%,万辰集团也受到拖累。资本市场闻到了别的东西。它看到的不是几台秤出错,而是一整套下沉零售体系的信用被撬开了一条缝。
我对这个判断有七成把握。
剩下三成,属于经验和直觉。市场有时会把一根头发说成一场秃顶,股价也常常先发脾气,再慢慢讲道理。但这次,消费者留下的称重记录,比证券分析师的表格更有杀伤力。
赵一鸣的故事,本来很容易写成一部励志片。
安徽芜湖是炒货重镇。傻子瓜子、洽洽、三只松鼠,都从这片土壤里长出来。赵定也从一间十来平方米的小炒货店起步,店里摆着瓜子、花生,顾客来了,拿铲子装半斤,称完付款。
他从 2008 年做到 2013 年。
只是养家,顺便攒下一点判断力。
变化藏在顾客的手里。过去,人们愿意买一大盆话梅蜜饯,后来却开始少买。他们怕吃不完,也不想让零食在家里受潮。小包装于是进了店,销售额从每天一千元左右,迅速翻了一倍。
顾客并非只需要便宜,还需要选择。品种越多,越容易让人停下来。停下来了,就可能多拿两包。
2015 年,他在宜春连开四家店,沿用 " 傻子瓜子 " 的名字,货架却早已从炒货扩成完整的零食集合。那一年并未经营满十二个月,四家店做出了约 1000 万元销售额。单店日销售额从 5000 元涨到七八千元,他开始相信,零食店不是小摊生意,也能长成一门规模生意。
他的目标并不宏大。
一年赚 100 万元,就很好。
一家店赚 30 万元,开三家,大概能凑够。他当时算的是自己的账,没想到后来要替两万多家店算账。
加盟曾经给他留下很差的印象。2016 年,亲戚、老乡和顾客不断来问能不能加盟,他没真正弄懂加盟体系,就一口气放出了七家店。结果七家店都不怎么赚钱。
那段日子,他睡不好。
别人交了钱,店却赚不到钱,他觉得自己像在给 " 割韭菜 " 三个字盖章。于是 2017 年和 2018 年,他停掉加盟业务,只开直营店。这个决定看起来慢,却保住了一个创业者最容易丢掉的东西:对自己模式的怀疑。
后来,他认识了零食很忙创始人晏周。
他才明白,加盟本身没有原罪。没有能力支撑的加盟,才会变成收钱游戏。选址、培训、采购、仓配、营运、督导,哪一块短了,加盟商就会拿自己的现金替企业交学费。
2019 年,赵定 30 岁,已经成家,却觉得事业还没真正立起来。他决定做自己的品牌,名字取自儿子赵一鸣。儿子偶尔问,为什么不用父亲自己的名字。我猜,这个问题比许多董事会提问都尖锐。
品牌很快抓住了一个简单的消费愿望:让月薪 3000 元的人,也能随手买零食。赵定把它说成 " 零食自由 "。办公室里挂着牌匾,员工收入不高,零食却不能成为一种需要反复计算的奢侈品。
这个口号有商业价值。
因为它不是悬在空中的愿景。它能落到购物篮里。消费者随手挑一筐,结账最好控制在 50 元以内。可口可乐卖 1.8 元,部分饮用水低于 1 元,百事一款水甚至卖到 0.7 元。顾客拿着一大袋东西出门,才会真正相信这家店的 " 便宜 " 没有掺水。
是结账那一刻的脸色。
赵一鸣试图把商品做出七折感。市场价八折,顾客会试试;到了七折,顾客才会在脑子里给门店贴上 " 便宜 " 的标签。这个判断很朴素,却比许多复杂的定价模型更接近街头。
他们砍掉商超渠道里那些看不见的成本:市场费用、渠道费用、资金成本。很多饼干生产线闲置多年,重新启动之后,厂房和设备的摊销不必全部压在单品上。更关键的是,他们不压供应商账期,货到付款。
可工厂喜欢安全的现金。商超能把账期拖到供应商喘不过气,赵一鸣用现金换低价,供应商也愿意把一部分让利吐出来。这个逻辑我很熟悉:可靠的付款习惯,本身就是一种资产。遗憾的是,许多企业只有在现金快断时,才想起信用需要成本。
商品上架前还要对标电商平台,甚至对标拼多多。线下店因此被称作 " 线下版拼多多 "。我不喜欢所有朗朗上口的比喻,但这一个至少抓住了核心:它不是靠临期商品制造低价,而是靠采购、仓储和门店结构重新压缩价格。
货架上的东西还得换得快。工厂过去按两个月的销售量装箱,一箱可能 60 包;赵一鸣要求更短周转,箱规缩到 20 包或 30 包,逼着供应链适应门店的小批量订货。早期没有现成办法,他们就在仓库里拆箱,再分送到门店。
但商业往往从麻烦里长出来。
零食消费者喜欢尝新。海苔味薯片还没吃够,小龙虾味海苔又来了。口味不停翻花,货架如果不动,顾客就不会动。新鲜感不是广告公司编出来的词,它会直接影响复购。
赵一鸣和好特卖、嗨特购常被放在一起讨论。有人把前者称为硬折扣,把后者归进软折扣。软折扣往往依靠临期、尾货和特殊条件,赵一鸣想做的是从供应结构上降价。企业少赚一点,加盟商留出利润,消费者拿到实惠。
可我知道,规模越大,漂亮话越容易被门店的细节撕碎。
两万六千家店,不是一个数字,是两万六千个可能走样的现场。总部设计的流程,到了县城街角,可能被员工的习惯改掉;一台标准电子秤,到了高峰期,可能被挪动、碰撞、重启;一个急着下班的店员,可能把校秤当成多余动作。
规模把效率放大,也把漏洞放大。
赵一鸣过去强调 " 品类多、价格低、更新快、体验好 "。这套逻辑在三四线城市尤其有效。大城市顾客进便利店,拿了东西就走;县城消费者可能在零食店里慢慢逛,边挑边聊天。门店过道做宽一点,灯光柔一点,空调温度舒服一点,货架之间留出两个人并肩走的距离,顾客就会多停十分钟。
零食本来就不该像办证。
它应该让人松下来。
问题在于,体验可以靠设计,信任却只能靠一次次不出错来积累。顾客愿意在店里慢慢走,是因为他相信价格清楚、分量准确、结账不会被占便宜。一旦秤出了问题,灯光、音响和宽过道都会变成装饰。人在发现少了几克之后,不会再研究门店动线,只会低头看小票。
我做投资时,总会问管理层一个讨厌的问题:如果你不在现场,业务还能不能按照承诺运行?
对一家直营店,这个问题已经够难。对一家靠加盟扩张、覆盖全国、拥有数万门店的零售网络,它几乎是生死题。总部没法站在每一台秤旁边,没法替每个店员称第二遍,也不可能靠电话提醒维持诚实。
于是就出现了今天这幕:统一砝码、每日校秤、秤具监控、后台追踪。
这些措施当然有用。可它们也承认了一件事:原来的控制方式没有让顾客安心。更糟的是,企业如果只修秤,不修激励机制,系统很快还会长出新的漏洞。人会适应规则,员工会寻找规则的缝隙,加盟商会计算怎样在不触发警报的情况下多赚一点。
是生意的物理规律。
把责任全部扔给基层员工,我觉得很懒。真正成熟的管理者应该追问,为什么一线会有动力这么做,为什么监督没有提前发现,为什么多个地区出现相似误差,为什么消费者要自己保存证据、反复投诉,品牌才开始认真对待。
不能把顾客当成糊涂蛋。
赵定当年因为七家加盟店不赚钱而失眠,说明他曾经把加盟商的盈亏当成自己的问题。如今品牌走到万店规模,最难的已经不是把货卖出去,而是让每个加盟商都明白,少称几克赚到的钱,会从品牌未来的估值里成倍扣回来。
可许多公司总要等股价跌了,才拿计算器。
我并不清楚这次事件会不会演变成长期危机。七成判断来自零售经验,三成仍是猜。也许整改很快见效,消费者过几个月就忘了;也许这只是更多问题的入口,今天查秤,明天查价,后天查加盟合同。市场有时记差,顾客却会记住那袋少了重量的瓜子。
我只知道,一家企业可以用十多年时间铺开两万六千家门店,却可能用一台秤毁掉一个顾客对它的判断。
丢起来,却没有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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