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曾经让小霸王游戏机响彻大江南北的男人,那个步步高点读机的缔造者,那个被称为 " 中国巴菲特 " 的投资教父,1995 年 8 月 28 日这天,将一份简短的辞职信平静地放在了老板的办公桌上。
仅仅 15 分钟后,他带着 6 名核心骨干走出厂区。
身后是年产值 10 亿的商业帝国,身前是一片充满未知的新战场。
这个险些被困死在一家亏损 200 万小厂里的江西男人,再一次选择了抛弃一切重新开始。
两次高考,十年乡野,一个人究竟要经历多少次反叛才能找到真正的自己?
1961 年 3 月 10 日,段永平出生在江西南昌一个教师家庭,父母都在江西水利电力学院执教。
如果历史按照正常轨迹推进,这个知识分子家庭的孩子应该会拥有一个安稳的童年。
但命运偏偏不遂人愿。
1966 年,时代的巨浪席卷而来,5 岁的段永平跟随被下放的父母,从南昌城辗转至井冈山脚下的偏僻农村。
后来又随父母辗转于江西安福县各个农村,上中学时才搬回南昌旁边的石岗。
城市里那个无忧无虑的童年戛然而止。
在井冈山的十年里,天还没亮就要起床,四五点钟摸黑进山,徒步十公里去砍柴,再独自背回家。
喂猪、种地、照料庄稼,所有农活他都要干。
谁能想到,日后一手打造出中国最大消费电子帝国的人,最初是在山野间学会了吃苦和忍耐。
砍柴的日子磨平了少年的骄纵,也锻造了他日后的性格特征——从不畏惧从零开始。
那时的他还不知道,这段看似被浪费的十年岁月,恰恰成了他后来敢于一次次抛弃 " 铁饭碗 " 的底气来源。
1977 年,中国宣布恢复高考制度。
这个消息像一道闪电劈进了井冈山的山沟。
已经 16 岁的段永平毫不犹豫地报了名。
可十年没有摸过课本,两个月的复习时间怎么够?
第一次考试下来,他只拿到了 80 多分,远未达到录取线。
那种从期望坠入失望的落空感,至今想来仍然让人扼腕。
但他没有像很多人那样就此认命,而是异常清醒地认识到,这是他改变命运的唯一机会,绝不能错过。
第二次,他用了整整半年时间闭关苦读。
1978 年,他以平均每科超过 80 分的稳定成绩通过了高考,总分超过四百分,被浙江大学无线电系录取。
十六岁走进浙江大学的那一年,这个从山沟里走出来的少年在电话机前闹了一个笑话——他从未碰过电话,对着电话机研究了十几分钟,最后靠偷看别人打电话才学会操作。
谁又能想到,这个连电话都不会打的农村少年,日后会成为中国无绳电话的代名词,成为 OPPO 和 vivo 两大手机帝国背后的灵魂人物。
1982 年大学毕业,段永平被分配到北京电子管厂,月工资 46 元。
这份工作在当时是千万人挤破头都抢不到的 " 铁饭碗 ",北京户口、国企编制、稳定收入。
按常理,一个从农村出来的年轻人好不容易拿到了 " 铁饭碗 ",应该知足了、安定了、按部就班了。
但三年后,他干烦了。
电子管厂的技术正在被新兴的半导体技术碾压。
他敏锐地嗅到了危机,毫不犹豫地选择裸辞,回家备考研究生。
1986 年,他考入中国人民大学计量经济学硕士。
在人大读书时,段永平遇到了一个影响他一生的女孩——刘昕。
那时刘昕还是人大新闻学院的本科生,比他小七岁。
后来的故事里,这个女孩将扮演至关重要的角色。
当年人大的研究生有一个规定,毕业一年之内通过答辩仍可补授学位。
段永平却没有去拿那个硕士学位。
原因很荒唐——他讨厌写论文,又不愿请人代劳。
段永平的理由令人咋舌:" 学到了知识就够了,学位不学位的,无所谓。"
在证书至上的年代能够说出这种话,要么是缺乏方向的选择性失明,要么是对自身能力的极度自信。
事实证明,段永平属于后者。
因为没拿到学位证书,他的简历上始终只标注 " 研究生 ",没有 " 硕士 " 二字。
1988 年,毕业后的段永平放弃了北京户口,挤上了南下的列车。
" 东西南北中,发财到广东 " 这句口号在八十年代末诱惑了无数年轻的知识分子。
段永平的第一站是佛山的佛山无线电八厂。
这家企业在当时可谓是响当当的明星企业,其 " 星河牌 880 组合音响 " 在 1987 年获得波兹南国际博览会金奖,甚至被选为国礼。
1300 名职工中,超过 600 人来自全国各大中专院校,光清华等名校的大学生就有 60 多个。
段永平又一次选择了快速离开。
原因太过荒诞——这家工厂人才过于 " 内卷 ",本科生研究生一抓一大把,根本轮不到他们大展拳脚。
对于习惯了独立做决定的段永平而言,与其被埋没,不如主动出走。
这种性格让人联想到他对待北京电子管厂的决绝、对待人大硕士学位的轻蔑,以及日后对待小霸王股份制的翻脸无情。
段永平有着自己的一套底层逻辑,那就是 " 止错清单 " ——一旦发现方向错了,立刻停下来就是对的。
1989 年,28 岁的段永平加入中山怡华集团,被总经理陈建仁慧眼识珠,委派担任日华电子厂的厂长。
但这个 " 厂长 " 不是美差。
彼时的日华电子厂年亏损 200 多万元,员工人心涣散,是个十足的烂摊子。
陈建仁为何要把一个硕士毕业生推到这个位置?
是慧眼识珠,还是找一个替罪羊?
段永平很清楚自己的处境。
他提出一个大胆到近乎冒险的条件:如果工厂能扭亏为盈,80% 的利润归集团所有,20% 由他全权支配。
这算盘打得精明,他并不贪图那 20% 的巨额利润,而是要用它来收买人心。
陈建仁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接手工厂后,段永平干了一件冒险的事。
那几年任天堂的 FC 红白机在日本和美国掀起了一场游戏革命,但国内正版机器价格高达 185 元人民币,相当于普通工人三个月的工资,而且有钱都未必能买到。
段永平敏锐地抓住了这个巨大的市场空白,他迅速从台湾公司引进仿制 FC 芯片,打造出性能几乎一致但价格仅为红白机三分之一的替代品。
为了打响 " 小霸王 " 这个牌子,段永平力排众议,将整整 40 万元人民币砸进了中央电视台的黄金时段广告。
1991 年 6 月," 小霸王 " 游戏机横空出世。
为了彻底征服家长的心,他巧妙设计出 " 小霸王学习机 ",将键盘和游戏手柄焊接成一体,主打 " 学习编程、练习打字 ",广告词 " 同是天下父母心,望子成龙小霸王 " 请来功夫巨星成龙代言,广告在央视循环播出,成功将家长对教育的热忱与孩子对游戏的痴迷完美缝合。
买回小霸王学习机后,孩子们美其名曰 " 练打字 ",实际上插上游戏卡带就是 " 魂斗罗 " 和 " 超级玛丽 "。
1992 年,小霸王销售额突破亿元,净利润超过 800 万元。
1993 年,销售额超过 2 亿。
1994 年,销售额飙升到 4 亿,占据国内 80% 的市场份额,彻底垄断了市场。
这一年除夕,公司门口的运货卡车司机依然排着长队等着拉货,段永平给工人们发现金红包时,用来包钱的报纸就用了十几摞。
1995 年,小霸王销售额奇迹般地超过了 10 亿元。
从年亏 200 万到年入 10 亿,段永平只用了六年时间。
他亲手将一个破产小厂推向巅峰。
然而,越往巅峰迈进,内部的分裂就越是明显。
依照最初的约定,日华电子厂与怡华集团二八分账。
但随着小霸王业绩的惊人增长,集团开始频繁抽调小霸王的利润去填补其他业务的亏损。
段永平据理力争,要求推行股份改制,让自己和核心团队持有股权。
陈建仁一次次推诿,承诺的股份比例从最初的口头 "30%" 一路缩水成 20%、10%,最终连 1% 的股份都没有兑现。
段永平用一个形象的比喻来解释自己的心境:" 刮瓶盖刮出‘谢’字,就知道不能再往下刮了。"
在小霸王达到巅峰的 1995 年,段永平理智地认识到,承诺可以一次次修改,说明对方说的话一文不值。
他痛下决心,向陈建仁递交了辞职信。
1995 年 8 月 28 日,广东。
根据报道,那是一次出人意料的平静谈话。
没有预想中的剑拔弩张,两人很快达成一份 " 君子协定 ":段永平承诺一年内不从国内与小霸王竞争同类产品,小霸王则赠予他一辆奔驰作为告别礼,算是对段永平六年来卓越贡献的一点打赏。
历史资料没有记录陈建仁那一刻的表情,也没有留下段永平的心理描写。
但我们有足够的理由相信,那辆奔驰车里盛放的不是一个企业家的尊严,而是一份无可奈何的苦涩。
十五分钟后,段永平走出厂门,身后跟着后来创立 OPPO 的陈明永、创立 vivo 的沈炜等六名核心高管。
出走小霸王时,他带走了六个人,日后这六个人中,有两个成为了中国手机行业最响亮的名字。
这大概是陈建仁当初裂口微笑时绝对意想不到的。
三个月后的 1995 年 9 月 18 日,距离离开小霸王仅二十天,段永平在东莞长安镇租下一间厂房,用从朋友那里借来的 2000 万元启动资金,创办了步步高电子有限公司。
段永平与小霸王约定的一年 " 休战期 " 成了步步高的第一道难题——整整一年不准在国内市场卖学习机。
段永平另辟蹊径,选择先从俄罗斯等国外市场试水,等一年期满后再全面杀回国内市场,并在央视烧下超过一个亿的广告费,直接拿下了央视广告标王。
步步高在产品线上步步为营。
除了步步高学习机,他又切入点读机、家教机等教育电子市场,推出的步步高复读机、点读机依然是无数八九十年代孩子童年记忆的一部分。
彼时,那句 " 步步高点读机,哪里不会点哪里 " 的广告语就像当年的 " 小霸王其乐无穷 " 一样,在每一个有孩子的家庭中反复回响。
1999 年,段永平做出一个极其惊人的决定——将步步高拆分为三家相互独立的公司。
黄一禾接手教育电子业务(点读机和学习机),陈明永执掌视听业务(VCD、DVD、MP3),沈炜负责通讯科技业务(无绳电话)。
这三家公司相互独立运营,段永平只在每家公司保留 10% 左右的股份。
段永平的这一拆分,与其说是商业布局,不如看成是另一种形式的 " 股权兑现 " ——他不愿再看到当年小霸王的悲剧重演,不愿任何一个人埋头干活却没有拿到应得的回报。
他选择彻底放手,让 " 兄弟们 " 各自为王。
事实证明,这一步走得太过巧妙。
2001 年,他被亚洲周刊评选为亚洲 20 位商业与金融界 " 千禧行业领袖 " 之一。
步步高开业,段永平给团队立下了一条铁律—— " 本分 "。
这两个字后来成为贯穿 OPPO、vivo 乃至拼多多的核心精神密码。
就是做对的事情,把事情做对。
就是不受外界诱惑,诚实面对用户,在产品上绝不偷工减料。
段永平虽然不是 OPPO 和 vivo 的日常管理者,但他的 " 本分文化 " 像病毒一样在两家公司疯狂复制。
多年后,当 OPPO 和 vivo 双双成长为年销量过亿的巨头时,企业文化里依然流淌着段永平定下的底色。
话说回来,就在事业进入巅峰期的 1998 年,段永平的生活迎来了另一个转机。
他的心上人刘昕回国探亲了。
在那之前,段永平与她相识于人大。
刘昕毕业后,在中国青年报短暂工作了一段时间,随后远赴美国追寻摄影梦想,先后在巴尔的摩太阳报、迈阿密先驱报、The Palm Beach Post 等美国主流媒体担任摄影记者,她的镜头记录下无数世界变革的瞬间,甚至还获得过普利策奖提名。
这次刘昕回国,两人仅仅用了两个月就闪电结婚。
但刘昕提了一个对段永平事业构成毁灭性冲击的条件:你必须跟我到美国生活。
段永平一口答应下来。
但他内心或许存有一丝侥幸——绿卡哪有那么好办?
少则三五年,多则七八年,那时步步高早就稳定了。
1999 年,儿子出生。
段永平的人生重心开始不可逆转地偏移。
他开始把大量空余时间拿来陪伴妻儿。
很多生意伙伴表示不解——怎么和老板谈谈生意还要挑人家陪孩子的时间?
段永平却觉得理所当然,他后来说过一句话:" 我儿子当然比你重要。"
这种把家庭置于金钱之上的选择,在当时功成名就的企业家中稀如珍宝。
段永平之所以能够坦然地离开那个用十几年心血打造的帝国,或许还有一个原因——从小到大的经历让他养成了对自己选择的笃定,不在乎外界评价。
他敢于扔掉铁饭碗,敢于不要硕士学位,敢于放弃厂长大位,这些人生节点的反叛已经练就了他的一种 " 无挂碍 "。
当他说出 " 我们是普通人,只想过好自己的小日子 " 的时候,他未必是矫情,也未必是自谦,而是他真切地有过比金钱更刻骨铭心的生命体验。
2001 年,一个完全出乎段永平意料的喜讯从天而降——他的美国绿卡顺利办下来了。
这提前到来的契机把他推到了人生的十字路口:要么继续开疆拓土,将步步高系推向全球;要么兑现对爱人的承诺,在盛年之际放下一切归隐家庭。
思考片刻后,段永平做了一个让整个商界目瞪口呆的决定——在事业发展最鼎盛的时刻,悄然放下所有日常管理工作,把股权分散给兄弟们,抛下偌大的产业独身一人赴美。
2001 年,40 岁的段永平正式 " 退休 ",定居在美国加州帕罗奥托。
很多人不理解,一个身家亿万的富豪为什么要在最意气风发的时候选择 " 下野 "?
段永平给的解释平淡到近乎寡味:" 家庭最重要。"
这一 " 退休 ",就是二十余年。
从此以后,段永平再未实质性地参与 OPPO、vivo 的具体运营。
段永平当年在雪球上说了一句分量很重的话:" 他们比我能干,所以退休得比较早而已。"
赴美后,段永平确实做到了彻底放手。
OPPO 创始人陈明永后来接受采访时爆料了一个令人印象深刻的细节:他一年大概回国两三次,加起来不超过一个月,回来也几乎不谈生意,就是聊聊天、打打球,剩下一件事就是反复念叨 " 本分 "," 不要指望我再做什么,因为这是你们的事情。"
段永平的这种 " 闲云野鹤 " 式风格让很多合伙人既爱又恨。
但这种早期强力主导、后期果决剥离的接力棒交接模式,客观上反而激发了 OPPO、vivo 等企业的生命力。
如果说一个企业家的存在感是通过持续占据聚光灯来证明的,那段永平就做了彻底的反面教材——他通过消失实现了另一种形式的传承。
美国的家庭生活给了段永平一种全新的节奏。
他不必再做冲锋陷阵的将军,而是将大部分注意力投注到孩子的教育上。
他特别重视孩子的中文学习和对中国文化的理解,会亲自教孩子练汉字、读诗词、讲中国历史。
这种文化自觉或许来自他自己的身份意识——身在海外、根在中国。
他希望下一代知道自己从哪里来,绝不能丢掉对中华文化的认知。
也正是这种心系故土的情感归属,驱动了他日后无数次大规模的国内教育和公益捐献。
2002 年的美国普通家庭生活中,总有一些值得书写的时刻。
远离商界的喧嚣后,段永平有大量的余暇认真思考一件他从未思考过的事情——如何处理自己巨额的身后财产。
段永平此时的个人财富已经是一个天文数字。
步步高体系的成功意味着持续现金流,而他本人又开始涉足投资领域。
但在 2001 年到 2002 年间,他对投资尚一窍不通。
一个偶然的机会,他接触到了巴菲特的投资理念。
段永平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一口气读完了巴菲特的著作。
很快,他做出一件让全球财经媒体侧目的事情——以 62.01 万美元的天价拍下了与巴菲特共进午餐的机会。
这是 2006 年的事,那时段永平赴美已五年。
巴菲特大概也没有料到,对面坐着的这个低调中国人,日后会被媒体称为 " 中国的巴菲特 "。
投资网易是段永平在美国最令人咋舌的神操作之一。
2000 年互联网泡沫破裂,网易股价从巅峰跌到 0.8 美元左右,濒临退市。
周围的人避网易如避瘟疫,段永平却动用 200 万美元在纳斯达克重仓买入。
两年后,网易靠着《大话西游 2》等游戏爆款走红,股价飙升至 70 美元,段永平的账面回报超过了百倍。
段永平事后在雪球用户 " 大道无形我有型 " 这个账户上得意地说:" 那当然,我是谁啊?
我做过游戏啊,我可懂游戏了。"
这也印证了段氏投资风格的一个特点——以实业家的眼光对待投资,只投自己真正理解的东西。
" 我搞不懂的都不投 " ——这句话后来成了他的投资箴言。
2008 年全球金融危机爆发时,他又做出了一个果决的判断。
在通用电气(GE)股价暴跌到接近个位数时,段永平再次动用大量资金重仓买入,随后 GE 反弹赚得盆满钵满,为他赢得了 " 中国巴菲特 " 的声誉。
但这些资本市场的传奇故事,与段永平本人真正的热情和关怀几乎毫无关系。
他的钱赚得越来越多,可他越来越清楚一件事:钱不是留给孩子的最好馈赠。
" 一个人的开销其实很有限,有个房子有个车就挺好了,不需要很多套房子很多辆车,没有意义。"
他还一针见血地指出:" 不想把钱都留给小孩,这挺麻烦的,希望他们将来有自己的生活,有自己的事业。
父母把钱都给他们,他们就没乐趣了。"
段永平的这般观念,与那个年代乃至今日诸多企业家截然不同。
2005 年,段永平与妻子刘昕在美国创设了一个家庭慈善基金—— Enlight 基金。
这个基金专注于教育领域,但又不仅止于此。
段永平设立慈善基金有双重动机,既有回馈社会的朴素情怀,也不得不承认,美国税法在某种程度上助了他一臂之力——把股票捐给基金会可免巨额资本利得税,最后相当于自己和政府一起出钱做公益。
他并非不谙算计的人,只是这种算计恰如其分地放大了善举的效能。
美中两地的慈善实践经验促使段永平思考一个问题:如何才能让巨额捐赠延续更久、影响更大?
他赴美后在斯坦福大学看见的 " 等额配比 " 模式给了他很大启发。
其模式的核心是:捐赠人捐出一笔钱,但受赠方必须找到另外的捐赠方,配比到什么比例,基金会才会拨付对等资金。
这是一种 " 杠杆效应 " ——利用一笔钱的吸引力催生更多的钱。
2006 年 9 月,段永平联手网易创始人丁磊,向浙江大学发起了一场史无前例的联合捐赠。
段永平个人及募集捐资 3000 万美元,丁磊捐 1000 万美元,合计 4000 万美元(约合 3.2 亿元人民币),创造了当时国内高校史上最大单笔校友捐赠纪录。
这笔钱设立的项目包括 1400 万美元的 " 心平留学贷学金 "、1000 万美元的 " 等额配比基金 "、450 万美元的紫金港校区图书馆捐建、80 万美元的 " 心平奖学金 "(每年奖励 50 名本科生,每人 6000 元人民币)、20 万美元的信电系人才引进经费,以及 50 万美元的浚生贫困学生助学金。
这个 " 等额配比基金 " 板块,在当时是国内此前从未出现过的捐赠新模式。
段永平后来说," 这个办法是从斯坦福大学学来的,期望用这种方式吸引更多的人为学校捐款。"
段永平对所捐款项的使用也有自己的主张。
他并不满足于简单的捐款,而是引入一种名为 " 心平自立贷学金 " 的机制,学生可申请无息贷款,但必须在毕业后十年内还清。
段永平认为,要让学生学懂 " 责任 " 二字,让他们意识到这不是施舍而是借贷——借的钱总是要还的,以此循环滚动,让资金帮助更多需要帮助的人。
他对这种机制有一个近乎倔强的坚持——宁愿有些学生因为觉得 " 还款期限太紧 " 不申请,也不愿意有任何人把贷款当成无偿资助来申请。
2008 年汶川地震时,段永平没有召开任何新闻发布会,也没有在镜头前高举捐款牌,他悄无声息地捐出了 300 万美元。
记者追问他为什么捐 300 万而不是 200 万或 400 万时,段永平的回答让所有宣传机构哑然失笑:" 恰好当时手里有那么多钱。"
这句回答,既坦诚到极致,又有些荒诞到极点。
五年后新冠肺炎疫情暴发,段永平本人没有直接捐款,但其门徒陈明永和沈炜创办的 OPPO 和 vivo 第一时间向武汉捐赠了 3000 万元人民币。
段永平的慈善视角极为宽泛,从奖学贷款到汶川救灾,从高校图书馆建设到贫困山区图书室。
原报道中提及 " 心平公益基金 " 向多个高校投放过资助教师和学生的专项基金,并针对贫困地区教育投入了大量资源,其中包括建设图书室的工程。
还特设学生贷款计划,以循环救助更多的贫困学生。
2011 年,北京师范大学成立了 1000 万元的 " 心平自立贷学金 ",面向本科生和研究生开放,极大地缓解了贫困学生的经济压力。
2010 年 2 月,段永平刘昕夫妇向中国人民大学捐赠 3000 万美元——又是一个打破国内高校个人捐赠纪录的数字。
这笔钱分设项目包括 1530 万美元的等额配比基金、1000 万美元的心平贷学金、400 万美元的新图书馆建馆捐助、20 万美元的高鸿业学术奖励基金,以及 70 万美元筹建新闻学院的 " 摄影与视觉传播研究发展基金 " ——专门用于支持刘昕昔日专业的摄影人才培养。
那一刻,这对夫妇并肩的身影格外清晰。
段永平的捐赠逻辑并非心血来潮,而是每年有计划地持续输出—— 2009 年 12 月,他再度向浙江大学捐赠人民币 760 余万,用于补足第六期等额配比基金;2010 年 1 月,他又向浙江大学捐赠 350 万元,用于配比著名能源学家岑可法院士的等额捐款。
段永平的慈善模式非常清晰、高度机制化、持续而稳定。
段永平背后的慈善哲学已然生长出来:财富的最终归宿不是个人的持续囤积,而是通过合理的方式回馈社会、改善更多人的生活。
这并不是说教,而是他一次又一次的选择累积出来的历史事实。
站在今日回望,段永平的人生充满了多种截然不同的可能。
一个从小砍柴喂猪的农村少年,一条路走下去可能就只是井冈山脚下自给自足的农民。
北京电子管厂那个 46 元月薪铁饭碗的青年,若不离开,或许会随着那家老厂一起沉没。
在佛山无线电八厂与一群名校毕业生日复一日混日子也不是不可以,但他选择了看似最不 " 稳妥 " 的逃离。
段永平用了六年时间将一家亏损 200 万的小厂变成产值 10 亿的帝国,却为了几个点的股权愤而出走,又用十几年时间孵化出 OPPO、vivo、步步高这些裂变式品牌,最终在巅峰期拱手让贤,只为 " 家庭最重要 " 这四个字。
这种人生轨迹的底色里包含着一种始终如一的特质——段永平从不在拥有中获取安全感,他只擅于从放弃中找寻理直气壮。
那个割舍与被割舍之间反复穿梭的男人,终究留下了什么遗产?
不同的人会给出迥异的答案。
对 80、90 后来说,他是小霸王学习机的缔造者," 其乐无穷 " 的开机声至今还在耳边回荡。
对 OPPO 和 vivo 的用户而言,他是这个手机帝国背后的精神教父。
对投资者而言,他是 " 中国巴菲特 ",网易一战封神。
对慈善行业而言,他是一个引入 " 等额配比 " 理念、创新捐赠模式的先行者。
但对段永平自己而言,他只是一个普通人。
段永平说过一句引人深思的话:" 财务自由并不是拥有多少财富,而是不为钱做自己不愿意做的事情的时候,就已经拥有财务自由了。"
他把自己定义为 " 一个普通人,只想过好自己的小日子,做点自己喜欢做的事。"
一个永远在边界上游走的男人,最终抵达了这样一种认识——真正的自由不是想做什么就做什么,而是不想做什么就不做什么。
段永平的商业色彩或许沉重,但这些年来他选择的道路和放弃的东西,似乎更值得人们回溯和体悟。
段永平的慈善事业也并非一帆风顺。
2008 年那批睡袋和帐篷就曾在海关停滞多时,最终下落不明。
追问之下,得到的回答模棱两可:" 好像 " 运到了甘肃。
这件事让他对慈善物资的管理和去向产生了深刻的疑虑。
但种种挫折并未让他停下脚步,反而促使他更加追求制度化和机制化的慈善方式。
每一次出走都成就了他,每一次放弃都重塑了他。
从井冈山到紫金港,从北京电子管厂到东莞长安镇,从太平洋东岸的帕罗奥托再到西半球那些回荡着中文书声的大学课堂。
段永平用大半辈子的时间,活成了一个无根却又始终有根的人。
" 本分 " 二字,大概是他对那个古老问题的最后回答——一个人活在这个世界上,最重要的事情不是获取多少、占有多少,而是始终记得自己是谁,从哪里来,以及到底什么东西才是最重要、最不能违背的。
段永平说,他是一个胸无 " 大 " 志的人。
他指的 " 大 ",是那些虚无缥缈的志向,不是脚踏实地做事。
" 脚踏实地 " ——一个从井冈山砍柴少年到中国最成功企业家的人,用这平平无奇的两个字,造就了千亿的商业帝国,也回答了那个贯穿他一生的问题:什么是真正的自由。
段永平的故事,或许对每一个正在反叛和坚持的人而言,都是对一个问题的无声回应——一个人真正的力量,来源于无论身在何处,都敢在关键节点重新开始的勇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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