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觅撤退,员工愣在原地
图片来源|网络(如侵权请联系删除)部分 AI 生成
2026 年 8 月底的苏州,追觅科技总部 9 楼,至少三分之二的工位已经空置,桌面没有留下任何办公用品。
10 楼和 11 楼同样冷清,只剩下堆在角落的纸箱和叠放的闲置办公椅。地下车库里,一辆曾在 CES 展上亮相的红色超跑概念车,已被灰色车衣覆盖,车身落满灰尘。
而在一年前,追觅创始人俞浩还站在聚光灯下,宣布要造 " 世界上最快的车 ",对标布加迪威龙。从高调官宣到项目停摆,前后不过 10 个月。
这不是一个孤立的业务关停故事,从 6 月到 8 月底,追觅离职与被裁员工在 1 万人左右。
AI 智能门锁整个 BU 被裁掉,大家电 BU 的研发团队基本裁撤,汽车、手机团队 " 已不剩什么人了 "。超过 200 个业务单元,正在被强行归拢为四大主营业务板块。
一家年营收突破 400 亿元的清洁电器巨头,为何会在短短几个月内经历如此剧烈的收缩?那些被裁掉的人去了哪里,他们又面临着怎样的处境?
从 " 无边界 " 到 " 四大赛道 "
要理解这场撤退的烈度,需要先回到扩张的起点。
2025 年 3 月,追觅正式宣布成为一家 " 无边界 " 的生态企业。10 个孵化器、超过 200 个产品线同步铺开,业务触角从扫地机器人伸向汽车、手机、芯片,甚至潮玩、奶茶与咖啡,员工规模突破 2 万人。
俞浩提出的 " 遍历法 " 逻辑是:在足够多的方向上投入,总有几个能跑出来。
造车是最具标志性的扩张动作。2025 年 8 月,追觅官宣造车,项目命名为 " 星空计划 ",首款车型对标两千多万的布加迪威龙,计划 2027 年量产。
团队从零迅速膨胀至近千人,通过高薪从传统车企大量挖人,产品经理升级为总监,年薪从不到 40 万涨到 65 万。
然而,不到一年,这场造车冒险就走向了终局。截至 8 月底,近千人的造车团队仅剩几十人,主要负责处理供应商欠款和公司注销事宜。
期间累计投入约 47 亿元,换来的却是 10 辆无法行驶的模型车,每辆成本约 300 万元。
汽车之外,手机、芯片、AI 门锁、大家电等业务同样被降级或裁撤。
就连追觅孵化的茶饮品牌山也觅茶和甜心皮皮,也在物料断供、补贴停止后大面积关店。一位加盟商前后投入超 200 万元,发现每月应得的物料与补贴在系统中被悄悄清空。
8 月 25 日,追觅发布战略聚焦说明,正式将主营业务框定为智能家庭、户外庭院、智能出行、具身智能四大方向。
从 " 生而无界 " 到 " 战略聚焦 ",这场转身的幅度不可谓不大。
追觅的收缩,表面看是业务层面的 " 做减法 ",深层原因却指向组织逻辑本身的缺陷。
追觅在家电领域有一套被验证过的打法:通过 "BU 赛马机制 ",让多个业务单元并行竞争,跑出来的获得更多资源,跑不出来的自然淘汰。
这套逻辑在扫地机器人、洗地机等相邻品类上确实有效,因为底层技术可以复用,供应链可以共享,管理半径可控。
但造车不是扫地机。一位前员工的话直指核心:" 在追觅我要先自己融到钱才能有研发。" 正常的造车逻辑是先投研发、再出产品,追觅却是融资驱动,工程师推不动研发,因为没钱。
有员工评价这家公司 " 以融资为主要目标,跟汽车制造业的经营模式完全不同 "。
组织层面的混乱同样突出。多位基层员工曾向媒体描述,追觅的内部运作呈现出显著的 " 草台 " 特征:入职第三周发现自己做不了什么决定,第四周发现能做的决定也随时会被推翻。
有员工将心路历程概括为四个阶段:雄心勃勃、自我怀疑、认清本质、躺平。
这种失序在裁员过程中体现得更为直接。有前员工描述,离职手续 " 办得异常快,快到你来不消化情绪,工牌、系统权限、飞书全部清退干净 "。
有评价认为,追觅裁员 " 只看预算不看绩效 ",员工被当作资本周期里可随意替换的工具。
需要指出的是,俞浩本人在达沃斯论坛上给出了完全不同的叙述。他透露追觅核心管理层约 200 人,年离职率不足 5 人,认为 " 外界报道的离职个案被放大,实际团队极其稳定 "。
这种官方口径与基层员工体感之间的落差,本身就是一个值得关注的信号。
当 " 追觅经历 " 成为求职负资产
在这轮收缩中,最容易被忽略的,是那些被裁掉的人。
网上流传着一种说法:拥有追觅的工作经历,反而成了求职的障碍。
有前员工在社交平台上写道," 连简历都不敢有追觅这一笔 "。
这并非个别现象,据媒体报道,追觅汽车板块仅总监级别就有四十多人在外求职,职能遍及产品、研发、供应链、采购。
为什么一段大厂经历会变成负资产?原因大致可以从几个层面理解。
首先是项目周期的短暂性。许多被裁员工在追觅的任职时间不过数月,有人入职 " 前后只住了一周左右 " 就被裁。
简历上一段几个月的经历,很难向招聘方证明任何实质性的能力积累。更何况,造车项目本身就 " 好像什么都没做出来 "。
其次是岗位与实际能力的错配。追觅在扩张期通过高薪和升职大量挖人,不少人在短时间内获得了超出自身经验的职级。
当这些人重新进入就业市场,市场上并没有那么多对应的高薪高位。在这种工作模式下积累的经验,未必能平移到正常的产品研发体系中。
更深层的问题在于行业标签。追觅的 " 无边界扩张 " 在业内留下了复杂的印象。从扫地机到汽车、从芯片到奶茶,这种跨度极大的业务组合,让外界很难判断追觅员工真正的专业方向。
对于招聘方而言,一个来自 " 什么都做 " 的公司的候选人,辨识成本确实更高。
赔偿标准也加剧了员工的焦虑。试用期员工赔偿仅为 0.5N,不满一年为 N+1,不满半年为 N+0.5。
对于那些在短时间内被高薪吸引加入、尚未建立职业缓冲的人来说,这笔赔偿金显然不足以支撑太长的求职周期。
为什么会出现这一切
追觅的收缩,如果仅仅归因于 " 步子迈得太大 ",未免过于简单。
更值得追问的是:为什么一个在智能清洁领域已经取得全球领先地位的公司,会选择这样一条扩张路径?笔者个人认为,有以下四个原因。
第一是增长焦虑。清洁电器市场的天花板是可见的,追觅虽然拿下了全球销量与销售额双第一,但这个品类的全球市场规模有限,竞争格局也趋于稳定。
连续六年 100% 增长的纪录,很难在主业上继续维持。寻找 " 第二曲线 " 几乎是一个必然的选择。
第二是 " 技术复利 " 逻辑的边界被高估了。追觅的核心技术是高速数字马达,这项技术在扫地机器人、吸尘器、吹风机等品类之间确实可以复用。
但当它试图将这套技术组合平移进汽车、白电等领域时,问题就出现了:真正具有领导地位的马达技术,恰恰无法直接平移到汽车上,而剩余的技术组合又不足以支撑一个全新的重资产赛道。
用一位投资人的话说,追觅需要重新确定技术能力的 " 有效辐射半径 "。
第三是资金结构的脆弱性。追觅的造车项目采用了 "20% 自有资金 +80% 地方国资 " 的杠杆模式,试图撬动地方产业基金。
但随着 2026 年政策环境收紧,地方国资的资金到位变得困难,集团从 3 月起断供内部输血,6 月全面停止无息借款。
与此同时,供应商也开始前往苏州总部催讨款项,追觅的现金流压力迅速显性化。
最后是组织能力与管理半径的失衡。追觅在两年内从数千人扩张到两万人,管理跨度急剧增大。200 多个 BU 分属 10 个孵化器,资源分配和决策链条变得极其复杂。
有员工观察到,不同孵化器的 BU 存在业务重叠,而越晚成立的孵化器能拿到的资源越少。
这种结构在扩张期可以掩盖问题,一旦资金收紧,所有的脆弱性就会同时暴露。
客观地说,追觅的主业并没有出问题。智能清洁业务仍在正常运行,扫地机器人在全球市场的销量和销售额依然位居前列。
收缩非核心业务、回归四大主赛道,从经营逻辑上是一个理性的选择。正如追觅官方所说,这是 " 为高速扩张建立边界 "。
但 " 理性的选择 " 和 " 能够执行的理性选择 " 之间,还隔着很远的距离。
眼下最直接的挑战是组织信任的重建。1 万人左右的离职与被裁,不仅意味着人力资源的流失,更意味着组织内部信心的损耗。
留下来的员工需要看到清晰的方向和稳定的预期,而不是另一次 " 赛马 " 式的冲动。
更深层的挑战在于,追觅需要重新定义自己。它不再是一家 " 无边界 " 的生态公司,但 " 四大赛道 " 之间的逻辑关联是什么?
智能家庭和户外庭院有明确的技术和场景延续性,智能出行和具身智能则需要全新的能力建设。追觅需要向市场、向员工、也向自己证明:收缩不是退却,而是聚焦。
从戴森到苹果,从乐视到无数曾经试图 " 无边界 " 的公司,跨界扩张的教训反复出现,但每一代创业者似乎都相信自己能成为例外。
追觅也不例外,俞浩曾将造车称为 " 九死一生的远征 ",但追觅的远征连 " 一生 " 的机会都没有等到就结束了。
这并不意味着追觅没有未来。恰恰相反,一家能够在风暴中果断收缩、回归核心能力的公司,仍然具备重新出发的基础。
只是这一次,它需要的不是更大的想象力,而是更扎实的执行力。
追觅的未来,或许只能留给他自己去证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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