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5 家钢企为何联手控产？利润竟跌 40%，盈利率只有 7.79%！

这正是麻烦的地方。

还能赚钱的企业也没轻松到哪里去。华菱钢铁净利润同比下滑 87%，柳钢股份下降 79%，太钢不锈下降 66%。利润表看起来还没有变红，颜色却已经褪得差不多了。钢铁这种行业，净利率本来就薄，稍微有一点价格波动，几个月的利润就会被抹掉。

中钢协统计的重点钢铁企业，上半年利润总额为 584 亿元，同比下降 5.5%；主业利润只有 167 亿元，同比跌幅达到 40%，销售利润率仅为 0.77%。每卖 100 元货，主营业务留下不到 1 元。餐馆端上一桌菜，最后只剩一小撮葱花，这不能叫生意兴隆。

国家统计局的数据更冷。黑色金属冶炼和压延加工业的利润，2025 年已经比 2021 年累计下降 74.1%，2026 年上半年又同比减少 25%。四年时间，利润被削去大半，行业还在继续吞原料、烧燃料、付工资、还利息。机器不会因为利润下降就停止折旧，银行也不会因为企业叹气就暂停计息。

供需错位把问题推得更近。

上半年全国粗钢产量约 5 亿吨，同比下降 3%，重点企业下降 3.7%。听起来供应已经在收缩。但国内粗钢表观消费量只有 4.37 亿吨，同比下降 3.6%，需求跌得比产量更快，差距虽然只有 0.6 个百分点，落到数千万吨的产业里，却足以堆成一座山。

没有卖出去的钢材，不会凭空消失。它们从生产线转到厂库，再从厂库转到贸易商和城市仓库。上半年重点钢企平均库存达到 1602 万吨，创近三年同期新高，比 2025 年增长 3.5%，比 2024 年增长 2.5%。9 月上旬，21 个重点城市五大品种钢材社会库存达到 959 万吨，比年初高出 33%，同比也增加 4.2%。

库存就是被冻住的钱。

它躺在仓库里，不能替企业偿还贷款，不能支付矿石账单，也不能帮员工发工资。更糟的是，库存越多，企业越急着卖；企业越急着卖，市场价格越容易下探；价格越低，钢厂越想靠提高产量摊薄固定成本。这个圈子不复杂，复杂的是没人愿意单独跳出去。

原料端偏偏还在涨价。上半年进口铁矿石均价上涨 4.8%，炼焦煤成本上涨 8.7%，中国钢材价格指数均值降到 92.54 点，同比下降 1.28%。9 月 10 日，焦炭完成第五轮提价，累计每吨上涨 450 元至 495 元。钢厂一头被原料商拽着，一头被下游客户压着，利润夹在中间，像一张被反复折叠的纸。

出口也没有提供足够的出口。上半年钢材出口 5487 万吨，同比下降 5.6%。外面的市场没有宽到可以接住国内多出来的产量，国内房地产和传统基建的老需求又在变薄。钢厂想把货推到海外，关税、贸易壁垒、当地需求和运输费用会一起过来敲门。门并不好开。

钢铁企业最难受的地方，是减产并非一句 " 少炼点 " 那么简单。高炉停下来，折旧照计，工资照发，利息照付，原料合同照履行。某一家企业主动减产，吨钢固定成本会立刻上升，竞争对手却可能趁机接走客户。于是每家企业都盼着别人先停，自己坚持到市场回暖。

这是一场集体理制造出的集体荒谬。

过去一些周期里，供给真正收缩，常常要等企业现金流断裂、债务违约，甚至进入破产程序。那时减产已经不是经营选择，而是被债权人踢出牌桌。工业设备闲置，工人失去收入，银行增加坏账，地方财政也跟着承压。等到所有人都受伤，再说 " 行业出清 "，多少有点迟钝。

45 家钢企联合倡议，价值就在于让减产从单个公司的冒险动作，变成行业共同遵守的规则。它们要把国家年度粗钢调控要求当成硬约束，不能嘴上支持控产，身体却偷偷加班。过去有企业想靠增产摊薄固定成本，需求转弱时反而把更多钢材推向市场，这种算盘在单家公司账上也许短期成立，放到全行业就会把价格砸穿。

倡议里有几条话，听着普通，实际很难执行。

没有真实订单，不盲目排产。没有利润，不维持亏损生产。销售合同不能只看出货，还要盯回款。以销定产、以效定产、以现定销，翻译成大白话，就是别把钱变成库存，别把库存变成应收账款，别把应收账款变成坏账。

很多企业在景气年份里喜欢谈规模，谈市场占有率，谈产线利用率。可我对 " 市场占有率 " 这四个字有一点偏见：如果占据市场的方式是每卖一件就亏一件，那叫占领战场，不叫创造财富。企业家常常把忙碌误认为进步，把设备轰鸣误认为竞争力。钢铁厂尤其容易掉进这个坑，因为产量每天都能统计，质量改进和客户黏却要多年才能看出来。

价格自律同样重要。需求下降时，部分企业会用低于成本的价格抢订单，同行被迫跟进，成交价格整体向下。谁都知道这么做会伤害行业，谁也担心自己不降价就丢掉客户。低价倾销像一把钝刀，割不死人，却一直放血。

9 月初，国家发改委和市场监管总局发布关于重要工业品低价无序竞争成本核算的文件，对涉嫌低于成本倾销的经营者进行提醒告诫，必要时开展成本调查。9 月 8 日，四川川威、冶控、方大达钢、方大钒钛和成实等 5 家骨干钢企签署反内卷自律公约，承诺不恶降价、不盲目增产。部委在画线，地方企业在签字，龙头钢厂也在喊话，供给端终于开始出现一点组织。

但我不会因为一份倡议书就高兴太早。

倡议不是现金，签字也不是利润。真正的考验发生在一家公司面对一笔亏损订单时：它会不会拒绝？面对一座不能满负荷运转的高炉时：它会不会接受较低利用率？面对竞争对手偷偷降价时：它会不会忍住？钢铁行业从来不缺口号，缺的是愿意把短期损失写进自己报表的人。

更深的变化，来自需求。

中国钢铁过去的巨大增量，靠住宅建设、房地产施工和大规模土木工程推动。如今房地产新开工持续回落，螺纹钢、线材等普通建筑钢材的需求随之缩减。那些产品同质化严重，客户很容易比价，企业很难建立护城河。钢材从仓库里搬到工地，价格可能就是唯一的谈判语言。

但中国并没有停止建设。需求只是换了衣服。

水网、新型电网、算力网、通信网、城市管网、物流网这 " 六张网 "，规划投资规模超过 23 万亿元，预计直接带动 2.61 亿吨钢材需求。城市更新也在展开，住宅品质提升、老旧小区管网改造等项目，每年投资规模约 3 万亿元至 4 万亿元。它们需要耐腐蚀管道钢、高韧抗震结构钢，不是把普通螺纹钢换个包装就能交货。

集成电路、商业航天、生物医药、低空飞行器、新型储能、工业机器人，会提出另一套要求。耐高温特种合金、轴承钢、模具钢，靠的不是吨位，而是稳定、精度和认证周期。氢能设备需要耐氢脆钢材，深海工程需要超高强度结构钢，电力系统需要高磁感取向硅钢。一个微小的能缺陷，可能让整套设备提前退休。

这类产品的利润来自工程经验和长期验证。客户不会因为你今天把价格降了 5% 就立刻更换供应商，毕竟一枚轴承、一块钢板出了问题，损失远不止采购价。钢厂若能把资源投向这些窄门，才能从 " 卖钢 " 转向 " 卖可靠 "。我更愿意投资一台难以复制的设备，也不愿为一堆谁都能生产的钢卷支付高价。

环保成本又给行业加了一道筛子。

" 十四五 " 期间，钢铁行业为了满足超低排放标准、推进产能置换，累计完成固定资产投资约 1.27 万亿元。设备已经陆续转为固定资产，折旧不会因为钢价下跌而暂停。进入 " 十五五 "，钢铁行业全面纳入全国碳排放权交易市场，碳配额履约成本还会逐步增加。

高耗能、高排放的旧产能，过去可能靠低价和规模活着，往后会被环保设备折旧、碳成本和融资压力一起挤压。真正低排放、能耗控制得住、产品卖得出价的企业，才有机会消化这些投资。这里没有浪漫主义。绿色转型首先是一张成本表，然后才是一句宣传语。

所以，这次控产降库存，不只是为了让 9 月、10 月的钢价别再往下掉。它是在给行业换挡争取时间。把多余的钢水压下去，把仓库里的货降下来，把低价订单挡在门外，企业才可能留住现金，支付环保设备折旧，继续投研发，试验氢冶金和特种材料。

我不知道这场调整会用几年。也许三年，也许更久。行业里总会有人忍不住，也总会有地方为了产值重新踩油门，这种判断并不需要复杂模型，人已经反复演示过。

不过有一件事很清楚：钢铁业不能再用昨天的产量，去填补今天已经消失的需求。未来真正值钱的，不是又炼出多少吨普通钢，而是谁能让一块材料在高温、深海、风电叶片或一台机器人关节里，多工作十年。

炉火可以暂时小一点。

企业不能小看利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