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响到第三遍我才接。
"哥,你那筝我借来拍几张照,拍完就给你送回去。"
钱宇轩的声音从听筒里挤出来,带着一股子热络劲儿,像是怕我拒绝,又像是笃定我不会拒绝。
我攥着手机没吭声。厨房里可欣在喊:"爸,我琴码歪了——"
"怀安哥?听见没?就一晚上。"
"那筝不能动。"我说完这句,那头顿了一下,随即笑了一声。
"行行行,不动不动。"
周六下午我带着可欣补课回来,钥匙刚插进锁孔,可欣在后面拽我袖子:"爸,门没锁。"
推开。客厅正常。沙发正常。空调正常。
琴罩叠得整整齐齐搁在阳台洗衣机上,上面压着一张便利贴,圆珠笔写的,笔画潦草——哥,借用两天,宇轩。
可欣站在琴架前面,书包带子滑到胳膊肘也没去扶。她伸手摸了摸空架子,手指在横梁上蹭了一下。
"爸,弦上个月刚换的。"
她没哭。她从小就不怎么哭。
我掏出手机,微信发给钱宇轩,就一句话:筝在哪。
消息旁边的小圈转了两秒,变成了一个灰色感叹号——对方未添加你为好友。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拇指不自觉地开始抠食指关节,一下一下。
晚上八点多,手机又响。可欣拿起来看了一眼,递给我。
李梦瑶的朋友圈。九宫格正中间那张,暖黄色射灯下,一台古筝斜靠在出租屋的墙上,琴头锃亮,琴弦反着光。配文就七个字:男朋友送的惊喜。
我放大那张图。看琴头侧面弧度,看雁柱排列,看琴尾那道不显眼的木纹。
我认得。那台筝跟了我闺女六年。
我放下手机,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起身去阳台把琴罩收了,叠好,放回可欣房间的柜子里。然后打开货拉拉,输入了李梦瑶朋友圈定位的小区名。
"爸,你去哪?"可欣站在房门口。
"我跟你去。"她把运动鞋穿上了,鞋带都没系,松松垮垮耷拉着。
我看了她一眼。她抿着嘴,下巴绷着,跟她妈一个样。
下楼的时候我给老周打了电话。货拉拉的师傅,之前帮我拉过几次旧家电。
"老周,跑一趟,去城东。"
"现在?快九点了。"
"行吧行吧,老地方见。"
车上了高架我才发现,可欣偷偷把琴码带上了——就是那种一小块一小块红木的,她一直揣在校服兜里。
"要是筝在,我得把码摆正了。"她看着窗外,声音闷闷的,"琴要是没摆正,声音会偏。"
我没再说话。车窗外路灯一盏一盏往后倒,她攥着琴码的手在膝盖上搁着,拇指来回蹭那块红木。
车子拐进小区,老周问哪栋。我看了眼手机。
"前面左转,走到头。"
单元门禁是坏的,楼道灯有一层没一层亮着。三楼左边那户,门口一双女式拖鞋,一双男式运动鞋,鞋头对着鞋头摆得整整齐齐。
里头传来拖鞋趿拉的声音。门开了一条缝,李梦瑶的脸露出来,敷着面膜,眼睛在面膜纸洞后面眨了两下。
"宋怀安。钱宇轩表哥。"
她哦了一声,门缝没动。
她笑了一声,肩膀靠在门框上:"你说什么呢哥,那是宇轩送我的——"
"琴头内槽刻了字。"我打断她,"宋可欣,编号20210506。发票在我手机里,购买日期,金额,经销商,全有。"
面膜底下看不清她脸色,但她攥着门把的手指头发白了。
"你让他自己来看——"
"我来了。"可欣从我身后走出来,手里攥着那把琴码,眼睛直直看着她,"阿姨,那台筝是我爸攒了两年给我买的。你让我进去看看,码子摆偏了音会不准。"
李梦瑶怔了一下。面膜在她脸上裂开一道细纹,从鼻翼到嘴角。
"古筝的雁柱。"可欣声音不高,一字一句,"我从小弹,琴的每个位置我都记得。你让他搬走之前有没有把码卸下来?没有吧。这么搬过来,码子全得跑位。"
可欣又说:"阿姨,你身后墙边是不是靠着筝?你挪一下,我看一眼琴头侧面就行。"
李梦瑶不情不愿地侧了侧身。我顺着敞开的门缝看过去——走廊尽头客厅,那台筝果然歪靠在电视机旁边,琴头侧面有一道细细的划痕,是去年搬琴时不小心磕的。
可欣也看见了。她攥琴码的手紧了紧。
"爸,就是那台。"
我掏出手机,打开相机,对着门里拍了一张。
李梦瑶急了,伸手挡镜头:"你干嘛?我告你私闯民宅——"
"我站在公共走廊。"我把手机装回兜里,"我再给你一次机会,让钱宇轩出来把筝搬下去。"
我侧身进了门。李梦瑶伸手拽我胳膊,可欣在后面叫了一声:"阿姨你别拉我爸——"
拉扯间茶几上一堆东西被我带翻了。几张纸片飞出来,飘到地上。我低头看了一眼。
一张是当票,物品栏写着"紫砂壶(仿古)",金额栏填着个潦草的"2000"。还有一张是快递单,寄件人写着钱宇轩,收件人写着我岳父的名字,物品栏写着"茶叶"。日期是去年九月。
去年九月,岳父那把他宝贝得不得了的紫砂壶不见了。他找了半个月,饭都少吃了一碗,最后只说了一句"算了,旧东西"。
我把那两张纸捡起来。李梦瑶伸手来抢,我让开了。
"让你男朋友出来。"我把纸折好放进兜里,"不然我报警。"
她嘴唇哆嗦了一下,掏出手机开始打电话。接通之后背过身去,声音压得很低:"你赶紧回来,你哥来了,他把那个——那个紫砂壶的单子看见了——"
十分钟后钱宇轩到了。
他进门的时候脸上还挂着笑,一副跑业务的派头,手往我肩膀上搭:"哥,你干啥呢这是,不就一台筝嘛,我拍完照片就——"
我往后退了一步,他的手落了空。
"钱宇轩。"我看着他,"紫砂壶的事,是你自己说,还是等警察来了再说。"
他的笑僵在脸上。也就僵了一秒,随即又堆起来:"哥你说什么呢,什么紫砂壶,那是我买给姑父的——"
我从兜里掏出那张快递单,展开,举到他眼前。
"茶叶。"我说,"收件人是我岳父。你寄的。寄件人写的你。但地址填错了,填成我隔壁单元。快递员放错了柜子,我取出来一看,里面是那把壶。"
"那把壶底下刻了字。"我继续说,"我岳父名字,还有他结婚年份。你拿去当了两千。"
李梦瑶在旁边小声说了一句:"宇轩你不是说那壶是你从古玩市场淘的——"
"你闭嘴!"他吼了一声。
我掏出手机拨了110。
"喂,我要报案。城东派出所辖区,幸福里小区三栋三零二。有人非法侵占他人财物,涉及古筝一台,相机一部,紫砂壶一把。对,我现在就在现场。"
挂了电话,我看向钱宇轩。他脸色已经从红转白再转青,嘴张着,像是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哥,你至于吗?"他终于憋出一句,"都是亲戚——"
"亲戚?"我笑了一声,"你把我闺女琴偷走的时候想起是亲戚了?你把我相机顺走的时候想起是亲戚了?你把我岳父的壶拿去当铺的时候——"
我顿了一下。客厅角落堆着几个没拆的快递纸箱,其中一个上面印着"同城急送"的标签,寄件人写着钱宇轩,收件地址是个典当行的名字。
我指了指那个箱子:"那里面是什么?"
钱宇轩扑过去要拦,老周正好从门口探进半个身子。他一直在楼下等着,听见动静上来了。
"哎哟,这干嘛呢?"老周嗓门大,往屋里扫了一眼,看见那台筝,又看见茶几上散落的单据,"这不是宋哥你那台琴吗?上回我给你搬家的时候还专门搁副驾驶系了安全带——"
他掏出手机晃了晃:"我行车记录仪开着呢,刚才上楼没关。兄弟,你这屋里东西挺全乎啊。"
钱宇轩脸彻底白了。
警车到的时候,可欣已经把筝搬到了走廊上。她蹲在地上,把琴码一个一个卸下来,用校服袖子裹着。路过的人看她,她就抬头说一句:"没事,我给我爸帮忙。"
警察进屋做笔录。李梦瑶坐在沙发上,面膜早揭了,脸上的妆花了一半,一声不吭。钱宇轩站在墙角,手插在兜里,时不时往门口瞟。
一个年轻的警察翻着茶几上那堆纸,抬头问我:"宋先生,这些票据你看一下,哪些是你的?"
我蹲下来翻了翻。一张相机的购买发票,我三年前买的,后来不见了。一张快递单,寄件人是钱宇轩,收件人写的是某个二手交易平台的买家,物品栏写着"单反相机,九成新"。一张手机截图打印件,是微信聊天记录,对方备注名"龙哥",内容是"那壶你赶紧出手,别拖",钱宇轩回复"已经当了两千,剩下的月底给你"。
我把这些一张一张递给警察。钱宇轩在后面叫起来:"那是我跟他借的钱——"
"你跟他借的钱,拿我的相机抵?"我回头看了他一眼,"钱宇轩,你拿我岳父的壶,拿我闺女的琴,拿我的相机。你拿这些东西去填你的债,然后跟我说都是一家人?"
他嘴唇动了几下,没说出话。
老周在门口跟另一个警察聊天,声音不大不小刚好传进来:"这师傅我认识好几年了,人老实,修相机的,就住前面那条街。他闺女学古筝,天天晚上练,我跑车路过都能听见。那琴他跟我说过,攒了两年钱,就为买这一台。"
警察做完笔录,把茶几上所有单据拍照存档。一个民警走过来跟我说:"宋先生,这些东西我们先登记,回头你带着购买凭证来所里办手续。古筝你现在就可以搬走。相机和壶的事,等我们核实。"
钱宇轩被叫过去问话的时候,李梦瑶突然站起来:"警察同志,我要说——那个壶,他拿回来的时候我就说不能要,他说是他姑父不要的旧东西——"
"李梦瑶!"钱宇轩吼了一声。
"你闭嘴!"她转过头瞪他,眼眶红着,"你跟我说那筝是你买的,那相机是你自己的,那壶是你淘的。你哪来的钱?你上个月还跟我借两千交房租——"
她说不下去了。蹲回沙发上,把脸埋进膝盖里。
可欣站在走廊上,琴码已经全部卸完了,用校服褂子包着,抱在怀里。她喊了一声:"爸,搬吗?"
老周帮着把古筝抬下楼,横着放进货拉拉后排,可欣坐在旁边扶着琴头,一只手垫在琴尾下面。我坐副驾驶,老周发动车子。
车开出小区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警车的灯还在闪,红蓝交替映在三楼那扇窗户上。窗帘后面有人影晃了一下,又缩回去了。
可欣在后排轻声说:"爸,琴没事。码子我全收好了,回去我重新装上。"
"相机和壶,能要回来吗?"
我看着前面高架上一排排路灯往后淌,想起岳父上个月坐在阳台上,手里转着个空茶杯,问我有没有看到那把壶的样子。
"能。"我说,"有单子。有记录。有老周的行车记录仪。有警察。"
老周在旁边哼了一声:"还有我作证呢。那壶我见过,紫砂的,你岳父天天泡茶用,壶底那个章我都能描出来。"
我没说话。车子下了高架,拐进我住的那条小街。路边烧烤摊还在冒烟,几个熟人坐在塑料凳上喝啤酒,看见老周的车按了两声喇叭。
老周摇下窗户喊了一嗓子:"帮人搬东西呢!"
那边回:"又搬电视啊?"
对方似懂非懂地挥了挥手。老周把窗户摇上来,嘟囔了一句:"这人,啥也不懂。"
到家快十一点了。可欣把筝搬回她房间,架好,蹲在地上开始装琴码。我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她头也不抬地说:"爸你去睡吧。"
我坐在客厅沙发上,手机屏幕亮个不停。家族群里已经炸了。钱宇轩他妈发了七八条语音,我没点开。表姐发了一条文字:怀安,都是亲戚,有事好商量。
下面跟了一排,全是"是啊""商量商量""别闹大"。
我把手机扣在茶几上,去厨房烧了壶水。等水开的时候,听见可欣在房间里试音,一个弦一个弦地拨过去。
叮——咚——叮——
她弹了一小段,是《渔舟唱晚》。弹到一半停了,走出来站在厨房门口。
"爸,李梦瑶给我发微信了。"
"她说,对不起。"
我没接话。水开了,我拿抹布垫着把壶提起来,灌进暖水瓶。
可欣又说:"她说那台筝钱宇轩根本没打算还,要拿去二手平台卖了抵债。她不知道那是我的。"
"你怎么回她的?"
"我没回。"可欣把手机递过来,"你看。"
屏幕上李梦瑶又发了一条:你爸报警了对吧。其实他屋里不止这些。还有一个纸箱,是他上个月从别人家里搬回来的,我不知道里面是什么,他一直不让我看。
我看了一眼时间,十一点四十七分。
"你明天还去派出所吗?"
可欣把手机收回去,往房间走,走到一半停下来,没回头。
"爸,你说他为什么要这样?他小时候不是还带我去公园划船吗。"
我拧上暖水瓶的盖子,想了想。
可欣站了一会儿,回屋了。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琴声又响起来,这次她弹的是《高山流水》,从头开始弹,一个音都没错。
我坐在沙发上,把手机翻过来。家族群里又多了几条消息。钱宇轩他爸发了一条:怀安,宇轩欠你多少,舅帮他还。
我想了想,打了一行字,又删了。
最后只发了一句:舅,不是钱的事。筝拿回来了。相机和壶的事,让警察查吧。
发完我把手机调成静音,去阳台收了衣服,洗澡,躺下。
快睡着的时候听见可欣房间的琴声停了。她出来上了个厕所,路过我房间门口,停了一下,小声说:"爸,晚安。"
我翻了个身。窗外有摩托车经过,发动机声从近到远。抽屉里那个相机的发票还在,上个月我翻东西的时候看见的。当时以为是掉了,没多想。
相机的事——那是三年前丢的。三年。
我盯着天花板。黑暗中什么都看不清,但我知道头顶有一道从墙角裂过来的细纹,去年下雨渗的水,一直没补。
明天得去派出所。还得给岳父打个电话。那把壶的事,得跟他说清楚。
我闭上眼。脑子里转着那台古筝的编号——20210506。可欣的生日是五月六号。
她学琴第一年弹的第一支曲子,就是今晚最后弹的那首,《高山流水》。

派出所九点才正式办公,我八点四十就到了。
门口铁栅栏只开了一扇小门,值班室里的保安师傅认得我——上个月隔壁老刘家丢电瓶车,我来帮着查过监控。他冲我点了点头,没说话,继续低头看手机。
接待大厅里椅子还没摆齐,一个年轻民警端着豆浆从走廊那头过来,看见我愣了一下:"宋先生?这么早。"
"嗯。昨天报的案。"
他把豆浆往桌上一搁,抽了张纸巾擦手:"你坐,我调一下昨天的记录。"
我坐在塑料椅上,椅子腿有点晃。大厅里消毒水味儿混着早点味儿,墙角饮水机咕噜咕噜响。墙上挂钟指着八点五十三。
昨天那个做笔录的警察姓赵,二十来岁,脸上还带着点学生气。他翻着文件夹出来,在我对面坐下。
"宋先生,昨晚登记的那些东西,你带购买凭证了吗?"
我把手机里存的照片翻出来。古筝发票,三万八,2021年5月,城南琴行。相机发票,一万二,三年前,商场专柜。紫砂壶的——壶是岳父的,我没发票,但我翻出了岳父去年八月发的一条朋友圈,图里他举着那把壶,配文是"用了十年,越养越润",底下有人评论问在哪买的,岳父回复"十年前宜兴出差,八百块"。
赵警官把这几张图都拍了照,又在本子上记了几笔。
"古筝的事比较清楚,购买凭证齐全,琴头内槽有刻字,你女儿也能作证。相机和紫砂壶这两件,我们需要再核实。尤其是相机,时间比较久了,你确定是钱宇轩拿的?"
"他昨天在屋里承认了。"我说,"那个快递单上写着他名字。"
"快递单我们收了。但这个只能证明他寄过相机,不能直接证明相机是他的还是你的——"
"相机底部有条划痕。"我说,"就在三脚架接口旁边,两厘米左右。有一回我修镜头摔的。底盖螺丝旁边有个‘宋’字,我用刻刀划的。"
赵警官看了我一眼,笔尖在本子上停了一下。
"行,我记上。还有那个壶——"
"壶底的章是篆体,三个字,‘顾景舟’是仿的,但底下还有四个小字,‘宋门陈氏’,是我岳母姓氏。我岳父自己刻的。"
赵警官把这些都记完,合上文件夹,想了想说:"宋先生,你这个情况,亲戚之间财物侵占,立案标准没问题。但你也知道,最后怎么处理,还要看对方态度和涉案金额。"
"东西还回来,该赔的赔。其他的按规矩办。"
他点头,站起来:"你先回去等通知。我们这边今天会传唤钱宇轩。"
我从派出所出来,太阳刚爬上对面楼顶,街边煎饼摊排着队。我给岳父打了个电话。
"早起了。阳台浇花呢。"他声音沙哑,早上刚醒那种,"你昨天半夜发的消息我看见了。壶的事?"
那头静了几秒。浇花的水壶声停了。
"还没。壶在钱宇轩那儿,他当了两千。警察今天去核实。"
岳父咳了一声,清了清嗓子。那头传来打火机咔嗒的声音,他把烟点上了。他戒烟好几年了,家里阳台花盆底下压着一包应急的,我上次回去看见过。
"怀安。"他抽了一口烟,声音压得低,"那把壶,你岳母走那年买的。她属龙,壶上刻了个龙纹。你看着办吧。"
"爸,该要回来的都要回来。"
"嗯。"他又抽了一口,"你别为这事上火。东西是死的。"
挂了电话我站在路边,煎饼摊的阿姨冲我喊:"小伙子,加不加肠?"
我站在煎饼摊边上吃完了一整个,手上沾了油,拿纸巾擦了擦。微信响了一下,是小区物业老陈发来的语音。点开,他声音压得很低,像是躲在楼梯间里说话。
"宋哥,你昨天是不是报警了?钱宇轩他妈今早来物业闹了,说你欺负她儿子,在办公室哭了一个小时。我好不容易劝走。你这两天要不先别回来——"
我回了个"知道了"。
又走了几步,手机又响。这回是表姐宋怀敏。她做保险的,说话永远像在谈客户。
"怀安啊,舅妈给我打电话了。你看这事,能不能坐下来谈?都是一家人,报警多不好看。宇轩确实做得不对,但你想啊,他要是留了案底,以后怎么找工作?"
"可欣的筝,三万八。我攒了两年。钱宇轩偷走的时候,考虑过可欣怎么想吗?"
"那你想怎么办?"
"东西还回来,该赔的赔。"
"筝没坏,不算。相机和壶,看警察定。"
"姐,我还有事。"
挂了。我沿着街往家走,路过老周经常趴活的建材市场门口,远远看见他的车停在路边,人靠在车门上抽烟。他看见我,招了招手。
"宋哥,昨天的事咋样了?"
"等派出所通知。"
"我跟你说,"他把烟掐了,踩了一脚,"昨天你们上楼之后,我一直在楼下等着。那小子后来跑下来一趟,骑电瓶车走的。我拿手机拍了个照,你看有没有用。"
他翻出照片给我看。钱宇轩骑着电瓶车出了小区,后座绑着一个纸箱子,看大小能装下一台相机。
"十点二十左右。你们还在楼上呢。"
我把照片传到自己手机上,谢了老周。他摆摆手:"别客气。你修我那收音机也没收钱。对了,你闺女昨天没事吧?"
"没事。琴拿回去了。"
"那就行。那琴我搬的时候特意问了句‘这玩意儿值钱不’,你说三万八,我手都抖了一下。以后再搬这种金贵东西,你得加钱啊。"
他笑了一声,我跟着笑了一下,各自散了。
到家可欣已经去上学了。门口鞋柜上放着她留的纸条:爸,琴我调好了,你试一下。纸条背面画了个简笔画的古筝,琴码歪了一个,旁边画了个箭头,写着"这个我没正过来,你听听是不是D调"。
我进她房间看了一眼。筝架得端端正正,琴码都归位了,就中间一个故意歪着。我伸手给正了,拨了一下弦。
手机震了一下。赵警官发来短信:钱宇轩下午两点会到所里。你要是有空,过来一趟。
下午一点半我到了派出所。钱宇轩比他妈来得还早,坐在大厅角落的塑料椅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卫衣,低着头玩手机。看见我进来,他抬头瞟了一眼,没说话。
赵警官把我们带进调解室。四方桌,四把椅子,墙上贴着"互谅互让"四个字。钱宇轩坐在我对面,手指头在桌底下敲。
"钱宇轩,"赵警官翻着昨天的记录,"古筝的事,你承认是你搬走的吧?"
他顿了一下。手指头敲得快了些。
"那相机是我跟他借的。"
"借的?"我看着他,"你借的,然后挂二手平台卖了?"
"快递单上写的什么?"
赵警官敲了敲桌子:"钱宇轩,快递单我们已经查了。寄件记录和平台交易记录都在。相机买家我们也联系了,人家说收到货之后发现底部有划痕,还跟你还过价。"
钱宇轩手指头停了。
"壶呢?"赵警官问。
"壶是我姑父给我的。"
"你姑父叫什么?"
"……宋怀安他岳父。"
钱宇轩张了张嘴,没说出名字。赵警官把手机屏幕转过来给他看,上面是岳父那条朋友圈截图。
"这是壶主人自己发的,说壶是他的。你说是他给你的,有聊天记录吗?有录音吗?有证人吗?"
赵警官把文件夹合上,看着他说:"你现在有两个选择。第一,东西还回来,该赔的赔,取得对方谅解,案子可以往轻了处理。第二,我们按程序走,侵占财物数额较大的话,你自己掂量。"
钱宇轩低着头。过了好一会儿,他抬起头看我,眼睛有点红。
"哥,相机我卖了三千,壶当了两千。钱我都花了。"
"花了是你的事。"我说,"东西还回来。"
"相机在买家那儿——"
他盯着我,嘴角抽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狠话,最后咽回去了。赵警官在旁边敲了敲桌子:"钱宇轩,你态度好一点。"
他低下头,双手搓了搓脸。
"给我三天。"他声音闷在掌心里,"我把东西弄回来。"
我站起来。椅子往后拖了一下,在地砖上刮出声音。
"三天。"我说,"三天之后东西没回来,我走法律程序。"
出了调解室,赵警官跟出来,在走廊上小声说:"宋先生,他这个情况,如果能主动归还,你这边写个谅解书,我们这边可以不立案。你看——"
"东西回来再说。"
我从派出所出来,在门口站了一会儿。钱宇轩他妈从一辆电瓶车上下来,看见我就扑过来,被门口保安拦住了。
"宋怀安!你还有没有良心!你舅当年怎么对你的——"
我看着她。她穿一件碎花衬衫,头发乱糟糟的,眼睛肿着。
"舅妈。"我说,"舅当年对我好,我记得。但宇轩拿的是可欣的琴,我的相机,我岳父的壶。"
"那不是拿!那是借!"
"借了不还,还挂网上卖?"
她嘴张着,说不出话。
我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听见她在后面喊:"你等着!我找怀敏跟你说!"
晚上可欣放学回来,我把派出所的事跟她说了。她坐在餐桌前吃我做的西红柿鸡蛋面,一边吃一边点头。
"爸,相机能要回来吗?"
"他说的话能信?"
我夹了一筷子面,想了想。
"不能。但我有他卖相机的交易记录,有快递单,有买家联系方式。他不还,我直接找买家。"
可欣放下筷子,看着我。
"爸,你以前不这样。"
"以前你总说算了算了。"
我把碗端起来喝了一口汤。西红柿放多了,有点酸。
可欣没再问。她把碗里的鸡蛋都挑出来吃了,西红柿剩着。她从小不吃西红柿,跟她妈一样。
我收拾碗筷的时候,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陌生号码发来一条短信,只有一句话:你岳父那把壶,当票在我这儿。明天下午两点,城南古玩市场后门,两千五,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我盯着屏幕看了几秒。当票?昨天在出租屋看见的那张当票上写的明明是两千。
我回了一条:你是谁。
我把这条短信截了图,转发给赵警官。然后拨了岳父的电话。
"爸,壶的事有变化。你明天有空吗?跟我去趟古玩市场。"
我挂了电话,又给老周发了条消息:明天下午两点,城南古玩市场,跑一趟。
老周秒回:古玩市场那地儿不好停车。
我:你停远点,走过去。
我放下手机。客厅里可欣又开始练琴,今晚弹的是《战台风》,节奏快,弦振得整个客厅都在响。我坐在沙发上听了一会儿,起身去阳台收衣服。
衣服收完,琴声也停了。可欣出来倒水,看见我站在阳台上发呆。
"爸,你想什么呢?"
"你爷爷以前跟我说,亲戚之间,账要算清。算清了,情分才长久。"
可欣想了想:"那爷爷跟他的亲戚算清了吗?"
"没。所以他后半辈子都不痛快。"
可欣喝完水,把杯子搁在茶几上,回房间去了。走到门口她转过身:"爸,明天我跟你去。"
"不用,你上课。"
"下午两点我刚好没课。"
我看了她一眼。她站在走廊灯光下,个子快跟我一样高了,脸上还带着点婴儿肥,但下巴绷着的样子,跟她妈一模一样。
她笑了一下,关上门。琴声又响起来,这回弹的是《渔舟唱晚》,速度放得很慢。
我洗完澡躺在床上。明天的事在脑子里转了一圈。那个发短信的人,当票,两千五,古玩市场。钱宇轩说他没钱,赎不回来。那这张当票怎么会在别人手里?除非——他把当票也卖了,或者抵了。
我翻了个身。黑暗中天花板上那道裂缝,今天看来好像又长了一点。
第二天下午一点半,我骑车带着可欣到了城南古玩市场。老周的车停在两条街外的巷子里,人站在巷口抽烟。
"那地儿不好停,我停远点。"他把烟掐了,"你们去,我在这等着。有事打电话,我随时能挪。"
古玩市场后门是一排铁皮棚子搭的临时摊位,卖铜钱、旧书、瓷片、老钟表,什么都有。下午人不多,几个摊主靠在椅子上打盹,苍蝇在头顶嗡嗡转。
两点差五分,一辆电瓶车拐进巷子。骑车的是个三十来岁的男的,穿一件黑色防晒服,戴墨镜,车后座绑着一个泡沫箱。
他停在后门台阶下面,没下车,左右看了看。看见我和可欣站在台阶上,把墨镜往下扒拉了一点。
他从兜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展开。当票,红章,手写金额,和昨天在出租屋看到的那张一模一样。
"两千五。"他晃了晃当票,"钱带了?"
他从泡沫箱里摸出一样东西,用旧报纸裹着,露出一个角。紫褐色,壶盖上的气孔看得清。
可欣在我旁边小声说:"爸,是那把。"
我没动。看着那个人。
"当票上写的是两千。"
"那是上个月的价。"他把报纸又裹回去,"这个月行情涨了。你不要,我就送回去了。"
他笑了一声,没回答。把当票和壶都塞回泡沫箱,拧了拧电瓶车把手。
"等一下。"我说。
他从后视镜里看我。
"当票上写的当户是谁?"
他顿了一下。"钱宇轩。怎么了?"
"他让你来卖壶?"
"他欠我钱。把当票抵给我了。"
可欣在后面扯了扯我袖子。我低头看她,她朝巷口方向努了努嘴。
巷口停了一辆深灰色面包车,没熄火。车窗摇下来一条缝,里面有人影。车牌号被泥糊了一半。
我掏出手机,按了110,没拨出去,就举着。
"我昨天在派出所报的案。这把壶是涉案物品。你拿着当票来卖给我,叫销赃。"
那个人脸僵了一下。面包车门开了,下来一个穿黑T恤的男的,肩膀宽,脖子上挂着一根粗链子。
"老赵,走。"他冲骑电瓶车那人喊了一声,眼睛盯着我。
骑电瓶车的犹豫了一下,把泡沫箱往车踏板上一搁。后座的黑T恤上来要拽他胳膊。
我往前迈了一步。可欣在后面拽我衣服,我没回头。
"壶留下。"我说,"当票也留下。"
黑T恤转头看我:"你谁啊?"
他上下打量我一眼,嗤笑了一声:"你说壶是你的?有证据吗?"
"壶底刻字。当票上写的当户是钱宇轩,他没资格当别人的东西。你拿着这张票去当铺,当铺敢收,就是收赃。"
骑电瓶车的那个开始打退堂鼓,把泡沫箱往地上一放:"老郑,算了。他报警了。"
黑T恤瞪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我手里的手机。巷口老周那边传来车门关上的声音,他往这边走过来了。
"干嘛呢干嘛呢?"老周嗓门大,边走边喊,"古玩市场门口堵着道,城管一会儿来啊。"
黑T恤啧了一声,冲骑电瓶车的甩了甩头:"走。"
电瓶车掉头,钻进巷子另一头。面包车倒了一把,也开走了。
老周走到跟前,看了看地上的泡沫箱:"这是啥?"
我把泡沫箱捡起来,打开。旧报纸裹着,壶在里面。壶盖、壶身、壶底,完整。翻过来,底上那四个小字还在——"宋门陈氏"。旁边有个新划的印子,像是有人拿钥匙刮过。
可欣凑过来看了一眼:"爸,这是真的。"
我把壶重新裹好,装回泡沫箱。当票在箱子底下压着,我拿出来看了一眼——当户:钱宇轩。日期:上个月十二号。金额:两千。盖章是城西一家寄卖行。
赵警官的电话回过来了。
"宋先生,你刚才发的短信我看了。那个号码我们查了,是钱宇轩一个债主的。目前没在你这片活动。壶你拿到了?"
"当票保留好。下午你把壶带到所里来,我们补个登记。"
挂了电话,我抱着泡沫箱站在古玩市场后门口。可欣在旁边看着我,老周靠着墙抽烟。
"爸,钱宇轩为什么要把当票给别人?"
"他欠人钱。把当票抵出去,想让人家来找我要钱。"
"那他把壶还我们不就行了?"
"他还不了。壶在当铺,他没钱赎。当票抵给债主,债主来找我要两千五。他中间想赚五百差价。"
可欣皱着眉想了想:"那他不就是两头骗?"
老周在旁边弹了弹烟灰:"这小子,脑子全用这上头了。我跑车这么多年,什么人没见过。他这种,迟早出事。"
我把泡沫箱递给可欣抱着,给岳父打了个电话。
"爸,壶拿到了。"
那头静了两秒。然后我听见他深吸了一口气,又吐出来。
"有个角被刮了一下,别的都好。"
"刮就刮了。"他声音平,但我听见他喉头动了一下,"拿回来就行。"
"我下午送派出所登记,完事给你送过去。"
"不用送。"他咳了一声,"你放着吧。我明天去你那拿。"
挂了电话,我让老周先回去。他摆摆手说不用,开车跟着我到了派出所。赵警官在门口等着,把壶接过去登记,又拍了照,把当票也收走了。
"这个壶的价值,你们有数吗?"
"岳父十年前买的,八百。现在值多少不知道。"
赵警官点了点头:"行。相机那边我们也联系了买家,对方愿意退,但要钱宇轩把三千退给他。钱宇轩目前没回应。"
从派出所出来,太阳快落了。老周把车开过来,摇下窗户:"宋哥,壶送哪?"
可欣坐在后排抱着泡沫箱,手指头在箱子上轻轻敲。老周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小姑娘,你爸今天够硬气的。"
可欣说:"他一直都硬气。"
老周笑了一声:"那你以前没发现?"
"以前他总说算了。"
我坐在副驾驶上没说话。车子拐进小区那条街,路边烧烤摊又摆出来了,烟飘进车窗,混着孜然味儿。老周按了两声喇叭,那边又有人喊:"老周,今天拉啥?"
"紫砂壶!泡茶的!"
对方挥了挥手。老周把车窗摇上去,嘟囔了一句:"跟他说不明白。"
到家六点多。可欣把壶放在客厅茶几上,打开泡沫箱,把旧报纸一层一层剥开。壶露出来的时候,她轻轻吸了一口气。
"爸,这壶比照片上好看。"
我蹲下来看。壶身暗红色,养了十年,表面温润。壶盖上的钮是个小龙头,岳母属龙。壶身一侧刻了一行小字,是岳父的字——"陈门龙氏,甲午年制"。
可欣说:"姥爷的字真好看。"
"他年轻时在厂里出板报的。"
我把壶盖打开,里面干干净净,岳父每天泡茶前都用开水烫一遍。壶底那个刮痕在"宋门陈氏"旁边,一道浅浅的白印,像是不小心碰的。
我拍了张照片发给岳父。他秒回了一个字:好。
晚上可欣练琴的时候,我坐在沙发上看着那把壶。手机里家族群又多了几十条消息,我翻了一下。舅妈发了很长一段话,大意是钱宇轩知道错了,东西都在往回弄了,希望我不要揪着不放。表姐发了个两百块的红包,写着"一家人和和气气"。
往下翻,钱宇轩他爸发了一条:怀安,相机的事宇轩跟我说了。那个买家那边他明天去谈。你看能不能给你舅一个面子,谅解书先写了。
我想了想,回了一条:舅,东西全回来,我一分不少谅解。东西没回来之前,没法写。
发完我把手机调成静音,去厨房洗碗。可欣练完琴出来倒水,站在厨房门口。
"爸,舅爷爷说什么?"
"让你爸写谅解书。"
可欣端着水杯站了一会儿。
"爸,你以前是不是总写这种东西?"
我洗碗的手停了一下。
"以前你妈在的时候,家里亲戚有什么事,都是我去说和。"
"后来你妈走了,我就不太管了。"
可欣哦了一声,回房间了。水龙头的水冲着碗,我把最后一个盘子擦干放进柜子。
客厅里那把壶搁在茶几正中间,暖黄色的灯光照着,壶身泛着一层柔和的光。我走过去,把壶盖揭开,拿开水烫了一遍,又放回去。
我关了客厅灯,进卧室。躺下的时候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赵警官发来的:相机买家同意退货,但要求钱宇轩退还三千元。钱宇轩承诺明天退。壶的事我们已经登记,等结案后你直接领回。古筝那边,琴行出了个证明,证实那台琴是你女儿名下财产。材料都齐了。
我回:谢谢赵警官。
他回:应该的。你这个案子,其实不算大,但性质比较恶劣。亲戚之间侵占财物,很多家庭都是忍忍算了。你能坚持走程序,挺不容易。
我没再回。把手机搁在床头柜上,闭上眼。
天花板上那道裂缝在黑暗里看不见。但我知道它在。
明天得找人来补了。
岳父第二天上午九点多到的。我正蹲在阳台上给几盆绿萝换土,听见门铃响,手上全是泥。
开门,他站在门口,穿一件灰蓝色夹克,头发梳得整齐,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两盒牛奶和一兜橘子。
"爸,来就来,带东西干啥。"
他把袋子往我手里一塞,换鞋进屋,眼睛在客厅扫了一圈,落在茶几上那把壶上。
他没马上过去。先去可欣房间门口看了一眼,筝不在——可欣一早就背着琴去老师家了。然后他才走到茶几前面,蹲下来。
跟昨天可欣一样,他把旧报纸一层一层揭开。壶露出来的时候,他伸手在壶身上摸了一圈,指腹在壶盖龙钮上停了停。
"刮了。"他翻过壶底,看见那道印子。
"昨天那个人拿钥匙刮的,可能是想验真假。"
他没说话。把壶翻过来,手指在"宋门陈氏"四个字上蹭了蹭。然后他站起来,走到阳台,从兜里摸出烟,点了一根。
我继续换土,没去打扰他。
他抽完一根,回来把壶重新用报纸包好,装进泡沫箱。
"放你这吧。"他说。
"爸,这是你的壶。"
"放你这。"他又说了一遍。蹲下来把泡沫箱盖子压紧,码到电视柜旁边,"可欣天天在家,你天天在家。我那屋就我一个人,放哪都一样。"
我看了他一眼。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手在泡沫箱上拍了两下,比平时重。
他站起来,在沙发上坐下。我给他倒了杯水。他喝了一口,看着茶几上可欣的照片。
"可欣快中考了吧?"
"还行。老师说能上二中。"
"二中好。"他又喝了一口水,"她妈当年就想让她上二中。"
我没接话。她妈走的那年可欣才小学四年级,从那时候起学古筝,一学六年。中间有两年我差点供不下去,岳父每个月从退休金里拿钱贴补,没说过一句。
"爸。"我坐在他对面,"壶的事,对不住了。放我这三年,我都没发现是宇轩拿的。"
他摆了摆手。"你又不是天天盯着我的壶。我自己都没盯住。"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杯子,杯壁上的水珠往下滚。
"怀安,你舅昨天给我打电话了。"
"让我劝劝你。说宇轩还年轻,别毁了他。"
我看着他。他没看我,继续盯着杯子。
"我说,壶是我的,筝是可欣的,相机是你的。我不劝。"
"气就气吧。"他把水喝完,站起来,"我走了。下午约了人下棋。"
我送他到门口。他换鞋的时候扶着墙,腰弯下去,起来的时候手在膝盖上撑了一下。去年体检大夫说他膝盖有骨刺,少爬楼梯。他住六楼,没电梯。
"爸。"我叫住他,"要不你搬过来住?可欣房间旁边那间空着,我收拾一下。"
他系好鞋带,直起身看我。眼神里有点东西,说不清。
"不搬。那屋我住惯了。你岳母的东西都在。"
"那你有事给我打电话。"
"嗯。"他拉开门,又回头,"壶的事办完了,你舅那边该走动还得走动。亲戚是亲戚,账是账。"
他走了。我关上门,站在玄关,听见他下楼的声音——左脚重,右脚轻,膝盖不好的人走路都这样。
中午可欣回来,看见电视柜旁边的泡沫箱,问:"姥爷来过了?"
"来过了。壶放咱家了。"
"他说放咱家一样。"
可欣把泡沫箱打开看了一眼,又合上。去厨房热了碗剩饭,坐在餐桌前一边吃一边跟我聊学校的事。说班上有个男生把手机带学校被班主任没收了,说下周月考,说古筝老师让她准备一首曲子参加区里的比赛。
"《将军令》。"她扒了口饭,"老师说弹好了能拿奖。爸,你说我能行吗?"
"你弹什么都行。"
她笑了一下,继续吃饭。吃到一半抬头问我:"爸,钱宇轩那边有消息吗?"
"没。他答应退相机的钱,昨天是最后期限。"
她放下筷子。西红柿还是没吃,堆在碗边上。
"爸,你是不是又要去派出所?"
"下午去一趟。问问情况。"
"不用。你练琴。比赛不是快到了。"
她想了想,点了点头。把碗收了,去房间摆弄古筝。我听见她调弦的声音,一个一个音拨过去,比昨天快了些。
下午两点我到派出所,赵警官不在,另一个民警说他出外勤了,让我在接待室等一会儿。
我坐了二十分钟,赵警官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脸上表情不太好。
"宋先生,钱宇轩没退钱。"
"昨天他给买家打了个电话,说钱要过几天。买家不干了,说再给三天。钱宇轩答应了。"
"然后我们查了他的账户。"赵警官把文件夹翻开,"他名下所有银行卡,余额加起来不到三百块。上个月工资发了四千二,当天转出去三千五,转给一个叫‘龙腾商贸’的账户。"
"对。就是你之前说的那个聊天记录里的龙哥。"
我沉默了一会儿。窗外有辆电动车经过,警报器响了两声。
"赵警官,按他这个情况,如果一直不还呢?"
"侵占罪是自诉案件,你可以去法院起诉。我们这边可以把案件材料移交给法院。但时间会比较长,三到六个月。"
"相机在买家手里,买家也是受害者。他花三千买的,现在愿意退,前提是钱宇轩把钱退给他。钱宇轩不退,买家就不肯放货。"
"我能不能直接找买家?"
赵警官看了我一眼:"理论上可以,你跟他协商。但买家可能要求你补偿他的损失。"
我想了想。"买家联系方式能给我吗?"
赵警官犹豫了一下,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上面写着一个手机号和姓名。
"这是买家的电话。姓赵,在城西开手机维修店的。我跟他说过你的情况,他说你可以联系他。"
我把纸折好放进口袋。
出了派出所,我给老周打电话。
"老周,城西那边跑不跑?"
"城西手机维修,我发你地址。现在。"
半小时后老周的车停在城西一条老街上。街两边全是小门面,修手机的、修电器的、配钥匙的,招牌一个比一个旧。赵师傅的店在中间,门口挂着"赵记手机维修"的灯箱,旁边贴了张二维码,写着"微信支付宝都行"。
我推门进去。柜台后面坐着一个四十来岁的男的,寸头,戴眼镜,正拿热风枪吹一块主板。看见我进来,他放下风枪,推了推眼镜。
他点头,从柜台底下拿出一个纸盒,打开。里面是相机,机身、镜头、电池、充电器,都在。底部那道划痕朝上放着。
我拿起来翻到底部。划痕旁边,我用刻刀划的那个"宋"字还在。
赵师傅把眼镜摘了,擦了擦:"我跟你说实话,这相机我买的时候真不知道是赃物。钱宇轩在平台上挂的,我看价格合适就拍了。收到货之后发现底部有划痕,我还问他怎么回事,他说是不小心磕的。后来你们派出所联系我,我才知道这事。"
"三千。我给他转了三千。"
"相机你愿意还我?"
赵师傅想了想:"我也不是不讲理的人。相机是你的,你拿走。三千块是钱宇轩骗我的,我找他要。跟你没关系。"
我看着他。他说话的时候眼睛没躲,手在柜台上一下一下擦着眼镜布。
"赵师傅。"我说,"三千我出。"
"你把相机给我,三千我替钱宇轩给你。你回头找他要,他欠你的。我这边急着用相机。"
他看了我一会儿,把眼镜戴上。
"行。你转我微信。"
我扫码转了三千。他把相机装回盒子里,连镜头盖都给我配了一个新的。临走的时候他说了一句:"这相机不错,你保养得挺好。我收的时候看了快门数,才两万多。"
"以后别让人随便拿去了。"
我抱着相机盒出了店,老周在车里等着。看见我上车,他问:"拿回来了?"
老周啧了一声:"这钱不该你出。"
我把相机盒放在膝盖上,看着前面挡风玻璃外面那条老街,几个老人在路边下棋,棋子敲得啪啪响。
"因为我不想再等了。"
老周看了我一眼,发动了车。
"宋哥,你这人,说软也软,说硬也硬。"
"以前软。现在得硬。"
到家天快黑了。可欣开门看见我手里的相机盒,眼睛亮了一下。
"爸,拿回来了?"
她帮我把盒子拆开,相机拿出来,翻到底部看那个"宋"字。
"我自己刻的,能好看到哪去。"
她笑了一声,把相机装回盒子里,放在电视柜上,紧挨着那个装紫砂壶的泡沫箱。
"爸,你看。"她指了指电视柜,"咱家被偷走的东西,都回来了。"
我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紫砂壶的箱子,相机的盒子,旁边墙上挂着她妈的照片。照片里她妈三十出头,站在公园湖边笑,手里举着一串糖葫芦。
可欣走过去,用袖子擦了擦相框上的灰。
"爸,你跟妈是怎么认识的?"
"厂里。你妈那时候在质检科,我在维修班。"
"然后她嫌我修东西太慢,我说她检查太快。"
"后来就在一起了。"
她站在照片前面看了一会儿。我没催她。厨房里水开了,咕嘟咕嘟响。
"爸。"她没回头,"钱宇轩的事,你打算怎么办?"
"他欠相机买家三千,我垫了。壶的当票在派出所登记了。筝的事琴行出了证明。剩下的,走法院。"
可欣转过身来,靠在电视柜上,看着我。
"舅爷爷那边怎么办?"
"该怎么走动怎么走动。账归账。"
她点了点头,没再问。去厨房把火关了,泡了两碗方便面——她自己不吃西红柿,我懒得炒菜。
我们坐在餐桌前吃面,电视开着,本地新闻在播一条关于老小区改造的消息。可欣把面里的鸡蛋都捞给我,自己吃面。
"爸,你明天干嘛?"
她吸溜了一口面汤,含糊不清地说:"那你回来跟我说。"
吃完面她练琴。我坐在沙发上翻手机,找到之前存的一个律师电话——以前帮旧货市场一个摊主打官司的,姓方,专做民事纠纷。
我发了条微信过去:方律师,有桩侵占案子想咨询你。亲戚之间,涉及三样东西,古筝、相机、紫砂壶。东西都追回来了,想追责。
对方很快回了:明天下午来我办公室。带材料。
放下手机,琴声还在响。《将军令》,鼓点一样的节奏,一下一下敲在弦上。可欣弹到快板部分,速度没掉,一路冲到底。
收弦的时候余音在客厅里绕了两圈才散。
我闭上眼,那余音还在耳朵里。
东西都回来了。但这事没完。
方律师的办公室在城东一栋旧写字楼里,电梯按了五楼,门开的时候晃了一下。走廊尽头挂着一块铜牌,"方正律师事务所",字是魏碑,笔画粗硬。
方律师四十出头,短发,穿一件深灰色衬衫,袖子卷到小臂。办公桌上堆着半尺高的文件夹,电脑屏幕亮着,旁边一杯美式咖啡,杯壁上一层水汽。
我把材料摊在桌上——古筝发票和琴行证明、相机购买发票和赵师傅的转账截图、紫砂壶的购买记录和当票复印件、派出所的受案回执、钱宇轩的微信聊天记录截图。
方律师翻了一遍,把眼镜摘下来搁在桌上。
"宋先生,你这个案子,刑事上可以走侵占罪自诉。但有个问题——侵占罪要求‘拒不退还’。现在东西都追回来了,虽然是经过你跟多方周旋,但对方没有明确的‘拒不退还’行为。法院可能建议你们走民事。"
"民事的话怎么走?"
"起诉返还原物、赔偿损失。你的诉求是什么?"
我想了想。"相机那三千,我垫的。古筝没损坏,不用赔。壶也没大问题。主要是我岳父——他因为这事血压高了两天,吃药压下去了。我想让钱宇轩承担这个责任。"
方律师在便签纸上记了几笔。
"这些是间接损失,法院支持的可能性不大。但可以在诉状里提,作为对方过错的佐证。另外,你刚才说钱宇轩把当票抵给了债主,债主又来找你要钱——这个情节很重要。说明他有非法处置他人财物的主观故意,不单单是借用不还。"
他翻到当票复印件那页,手指点了点上面的金额栏。
"这个两千,和相机三千,加起来五千。数额不算特别大,但加上古筝——三万八的琴,他意图挂二手平台出售——这个就严重了。琴行出的证明很关键,证明琴属于你女儿名下财产。他侵占未成年人财物,情节比较恶劣。"
"方律师,我想问一下,如果走民事,大概要多久?"
"立案到开庭,两三个月。判决下来,如果他不上诉,再过一两个月执行。"
方律师看了我一眼。他把咖啡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
"还有一条路。你们派出所那边如果愿意出调解协议,让钱宇轩书面承诺赔偿,不履行的话你可以直接申请支付令。比打官司快。"
"派出所说钱宇轩账户里没钱。"
"没钱是一回事,有没有承诺是另一回事。承诺了不履行,法院可以强制执行他未来收入的一部分。除非他一辈子不工作、不用银行卡。"
我把这话记下来。方律师把材料整理好,复印了一份留着,原件还给我。
"宋先生,我建议你先走派出所调解。调解不成,再来找我,我给你写诉状。"
从律所出来,手机响了。表姐宋怀敏。
"怀安,你在哪?"
"舅妈住院了。血压高,今早送进去的。"
我站在路边,太阳照着柏油路面,热浪从脚底往上蹿。
"二院。你要不要来看看?"
打车到二院,住院部六楼心内科。走廊里一股消毒水味,护士推着车从身边经过,轮子在地砖上吱呀响。舅妈住六人间,靠窗那张床,闭着眼躺着,手上扎着留置针。钱宇轩他爸坐在床边的小凳子上,看见我进来,站起来。
舅妈睁开眼,看见我,眼眶一下红了。她想坐起来,被她男人按住了。
"怀安——"她声音哑,"你放过宇轩吧。他知道错了。"
我站在床尾。她脸色白,嘴唇干得起皮。床头柜上放着血压计和一杯没喝的水。
"舅妈,血压多少?"
"一百七。"舅父在旁边说,"今早晕了一下,送来的。"
"让住院观察两天。"
我拉了一把椅子坐下。舅母伸手要够我的手,我把手递过去,她攥住,手心全是汗,发烫。
"怀安,你小时候在舅家住,舅妈天天给你做饭。你那时候爱吃红烧肉,舅妈每个礼拜给你做——"
"舅妈,我记得。"
"宇轩的事,跟您和舅没关系。您该看病看病。他的事他自己担。"
舅妈的眼泪滚下来,顺着脸颊淌到枕头上。舅父在旁边搓了搓脸,闷声说了一句:"怀安,你看这样行不行——宇轩欠的钱,舅替他还。相机那三千,还有壶的什么当票,舅都出。你再给他一次机会。"
我看着舅父。他头发白了一半,手指关节粗大——在建筑队干了一辈子瓦工。他年轻时候对我好,我爹妈走得早,初中三年我住舅家,他没说过一个不字。
"舅。"我说,"钱的事好说。但宇轩不是钱的问题。"
"他把我闺女的琴偷走,想卖。把我岳父的壶偷走,当了。把我的相机偷走,卖了。三样东西,偷了三次。舅,你让我怎么放过他?"
舅母哭出了声。隔壁床的病人转头看了一眼。
舅父沉默了很久。手搁在膝盖上,十根粗手指头绞在一起。
"那你想让他咋样?"
"派出所调解。他写书面承诺,赔偿损失,以后不再进我家门。"
舅母在旁边抬起头,泪汪汪地看着我:"不进家门?那过年——"
"舅妈,过年你们来,我欢迎。宇轩别来。"
舅父点了点头。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我。肩膀窄,工装夹克穿在身上显得空荡荡的。
"行。"他说,"你舅妈出院了,我带宇轩去派出所。他写。"
我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去。舅母又叫了一声:"怀安——"
"你媳妇走那年,你舅整宿整宿睡不着,怕你一个人带不了可欣。后来你熬过来了。怀安,你是个硬骨头。"
我没说话。点了点头,出了病房。
走廊里护士在喊"三床家属",一个中年男人从椅子上弹起来跑过去。我沿着走廊往电梯走,经过一间病房门口,看见里面一个老头在喂老太太吃苹果,苹果切成小块,用牙签插着,老太太没牙,嚼得慢。
电梯门开了,我进去,按了一楼。
出了住院部大楼,太阳更烈了。我站在台阶上给方律师发了条消息:派出所调解的话,书面承诺要写哪些内容?
他回:赔偿金额、履行期限、违约责任、不再侵扰的承诺。最好让派出所盖章见证。
我转给赵警官。他回:明天下午带钱宇轩过来,我们安排调解。
第二天下午两点,派出所调解室。
钱宇轩来了。穿了一件白T恤,头发乱着,胡子没刮。他爸陪着他,站在他身后。舅妈没来,还在住院。
赵警官把调解协议模板放在桌上。我坐一边,钱宇轩坐对面。
"钱宇轩,你愿意接受调解吗?"
他看了一眼他爸。他爸点了点头。
赵警官把协议推过去。上面写了几条:一,钱宇轩承认侵占宋怀安相机一台、宋可欣古筝一台、宋怀安岳父紫砂壶一把的事实;二,钱宇轩赔偿宋怀安垫付的相机赎买款三千元,赔偿紫砂壶当票损失两千元;三,钱宇轩承诺不再进入宋怀安住所及可欣学校周边;四,如违反上述承诺,宋怀安有权追究法律责任。
"赔偿款总共五千,分五个月付清,每月一千。行不行?"
钱宇轩看着那张纸,嘴唇动了动。
"爸——"他转头看他爸。
钱宇轩拿起笔,在协议末尾签了字。手有点抖,字写得歪。他爸在旁边按了个手印。
我也签了。赵警官盖了派出所的章。
从调解室出来,钱宇轩他爸拉住我胳膊。从兜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塞到我手里。
"怀安,这个月的。"
我捏了捏,厚的一沓。打开看了一眼,一千块,十张一百的,旧票子,有的边角卷着。
"拿着。"他松开手,转身走了。钱宇轩跟在他后面,低头看手机,父子俩一前一后出了派出所大门,没回头。
赵警官站在我旁边,看着他们走远。
"宋先生,你这个舅,人还行。"
我把信封揣好。出了派出所,太阳偏西了,街边树影子拉得老长。我给可欣打了个电话。
"赔。一个月一千,五个月。"
可欣在那头沉默了一下。
"爸,其实那三千你不用垫的。"
"那你为什么垫?"
我站在街边,看着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从近到远,像一串珠子。
"因为我想让他欠着。"
可欣想了想,明白了。她说:"爸,你今晚想吃什么?我煮饭。"
"西红柿炒鸡蛋。"
"你不吃西红柿。"
"我吃鸡蛋。你吃西红柿。"
挂了电话,我给老周发了个消息:老周,明天帮我拉一趟。去旧货市场。
我:找块木板。补天花板。
老周:你天花板咋了?
我:裂了条缝。三年没补。
老周:行。明天上午。
我收起手机,往家走。路过烧烤摊,那几个熟人又坐在那喝啤酒,看见我喊了一嗓子:"宋师傅,今天拉啥了?"
"你那壶送回来了?"
我走过去,在塑料凳上坐下来。老板递了瓶啤酒过来,我摆了摆手。
"还剩一笔账。慢慢收。"
对方似懂非懂地举了举杯子。我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了。
到家可欣已经把饭煮上了。西红柿切得乱七八糟,鸡蛋倒炒得金黄。我洗了手,把西红柿倒进锅里,翻了两下。
可欣站在厨房门口,闻了闻。
"爸,今天舅爷爷哭了没?"
她哦了一声,回房间练琴。《将军令》,从头开始,快板比昨天更快了。
我站在灶台前,看着锅里的西红柿慢慢出汁,鸡蛋泡在红色的汤里。抽油烟机嗡嗡响。
天花板那道裂缝,明天老周带木板来,补上。
老周第二天上午九点多到了,扛着一块石膏板,腰里别着把锤子。
"你这缝够长的。"他站在客厅抬头看,手指头沿着裂缝比划,"从墙角裂到灯座底下,少说两米。"
"去年下雨渗的。"
"我给你补上,回头你刷层漆就行。"
他搬梯子,量尺寸,裁石膏板。电钻一响,可欣从房间探出头看了一眼,又缩回去继续写作业。
我在旁边打下手,递钉子、扶梯子。老周一边干活一边聊天:"你闺女今天没课?"
"下午有。上午在家写作业。"
"那跟我家小子一样。他天天打游戏,我说他两句,他跟我瞪眼。"
"你家可欣懂事。"老周从梯子上下来,换了个钻头,"上回我搬琴,她一路上扶着,手都酸了也没吭声。"
我递了根烟给他。他接过去夹在耳朵上,没点。
"对了。"他把电钻关了,"你那个表弟,钱宇轩,昨天我在路上碰见他了。"
"城西那个手机店附近。跟一个男的站路边说话,那人脖子上挂根链子,看着不像正经人。钱宇轩看见我,扭头走了。"
"没听见。但那个男的拍了拍他肩膀,动作不太客气。"
我记下了。老周继续钻石膏板,灰簌簌往下落。
中午可欣煮了面,给老周也盛了一碗。老周坐在餐桌前吸溜面条,夸可欣手巧。可欣说:"我就会煮面。"
"会煮面就行。我家小子连面都不会煮,天天点外卖,一个月花两千多。"
可欣笑了一声,回房间写作业去了。
老周吃完面,把工具收拾了,临走的时候说:"宋哥,你那个表弟,你留个心。那人看着不像善茬。"
他走了之后我站在客厅看天花板。补丁打好了,一道长方形的白,横在裂缝原来的位置。等干了刷层漆就看不出来了。
下午我去派出所拿调解协议的正式副本。赵警官不在,另一个民警给的我。出大厅的时候碰见李梦瑶。
她站在门口台阶上,穿一件短袖连衣裙,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份文件。看见我,她愣了一下,然后走过来。
"嗯。跟钱宇轩的事。"她攥了攥塑料袋,"我来做个补充说明。"
我看着她。她瘦了一圈,下巴尖了,妆化得比上次淡,眼底有青。
"你们谈完了?"我问。
"谈完了。"她咬了咬嘴唇,"宋哥,我想跟你说件事。"
"那个壶的事——那天在出租屋,我说‘他不是第一次’,你听见了。"
我记得。她当时脸白了,说了一半被我打断。
"钱宇轩以前也拿过别人东西。他之前在汽修厂上班,把客户车上一个行车记录仪拆了卖了。后来被发现了,私了的。他换了好几个地方,都是因为这事。"
"分了。"她说这两个字的时候没什么表情,"那天你走了之后,他跟我吵了一架。他说都是我朋友圈发的那个定位惹的祸,怪我。我第二天就搬出来了。"
她把塑料袋换了只手拎。
"宋哥,还有一件事。他屋里那个纸箱——就是我跟你说的那个,不让我看的。后来我看了一眼。里面是几件旧电器,有收音机、电风扇、电饭锅,上面都贴着标签,写着名字和日期。"
"不认识。像是从别人家里拿的。他有一个本子,记着这些东西从哪里来、值多少钱。"
我看着她。她的眼神没躲。
"你告诉警察了吗?"
"我今天就是来说这个的。"她把塑料袋抬了抬,"那个本子我拍了几页,打印出来了。我不能给他藏着了。"
她从塑料袋里抽出一张纸递给我。A4纸,上面印着手机拍的照片,字迹潦草——一页笔记本,几行记录:三月十二,张老头家,收音机,五十。四月三号,城东王姐,电饭煲,八十。五月九号,老周家,电扇,六十。
"老周?"我抬头看她。
"他说是城东建材市场那边一个跑货拉拉的,姓周。家里电扇放楼道里,他路过的时候顺走了。"
我拿着那张纸。纸上"老周家"那行字下面还画了个圈,旁边写了"已出手"。
"这张纸我能留下吗?"
"你给警察看了吗?"
"刚交了一份。他们让我等通知。"
我点了点头。李梦瑶看着我,像是还想说什么,最后只说了一句:"宋哥,可欣那台琴,对不起。我真不知道。"
"知道了你就不发朋友圈了?"
她没回答。低下头,头发垂下来挡住脸。
"我走了。"她说。
她下台阶的时候脚崴了一下,扶着栏杆站稳,没回头,穿过马路走了。
我站在派出所门口,手里攥着那张纸。老周。城东建材市场那个老周。
我掏出手机给老周打电话。响了两声接起来。
"老周,你家以前丢过一个电扇?"
"对,去年夏天。天热那会儿,我放门口楼道里吹风,转身进屋拿个东西,出来就没了。不值钱,我也没报警。"
"绿的。落地扇,三档。底座裂了,我用胶带缠的。"
"电扇可能被钱宇轩顺走了。李梦瑶刚才跟我说,他本子上记着‘老周家,电扇,六十’。"
那头沉默了好几秒。然后老周骂了一声,声音不大,但语气里那股子憋屈藏不住。
"我操——那电扇是我媳妇买的。她走那年夏天买的,最后一件东西。"
"没事。"他清了清嗓子,"你告诉我这个就行。别的我自己处理。"
我站在派出所门口,太阳晒着后脖子。那张A4纸在手里攥出了印子。
老周的媳妇三年前走的,癌症。他一个人跑货拉拉,把儿子拉扯大。家里电扇放楼道,转个身就没。
六十块钱的东西,钱宇轩卖了六十。
我把纸折好。回到家可欣已经去上课了。我坐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那块新补的石膏板,白的,在暖黄灯光下有点突兀。
电视柜上三样东西——紫砂壶的泡沫箱、相机的盒子、可欣她妈的照片。我走过去,把照片拿起来。她妈笑的时候嘴角往左边歪,可欣笑起来也是那个样。
"你闺女把琴拿回来了。"我对着照片说。
她没回答。照片里她举着糖葫芦,背后是公园湖面,波光粼粼。
我把相框放回去。手机震了一下,赵警官发来消息:李梦瑶的补充材料收到了。那个本子的事我们在查。钱宇轩涉及的应该不止你们一家。你方便的话明天来所里一趟,把你认识的、可能被他拿过东西的人列一下。
然后给老周发消息:赵警官让你明天去派出所一趟,做个记录。电扇的事。
老周回了一个字:行。
过了两分钟又发来一条:宋哥,那三千块,你不用替钱宇轩垫了。我借你。
我回:不用。垫都垫了。
老周:那你收着。回头他赔你,你拿着。
放下手机,客厅安静下来。可欣房间的古筝还在,琴罩盖着。我走过去揭开,拨了一下最粗的那根弦。嗡——余音在房间里荡了几圈。
这琴跟了她六年。六年里她每天练,从《小星星》练到《将军令》,从小学练到快中考。琴码摆偏了,音不对,她耳朵尖,一耳朵就能听出来。
钱宇轩想把琴搬走卖掉,他不知道这琴对一个学琴的孩子意味着什么。他不知道可欣每天晚上练完琴,会把琴码一个一个正回来,再盖好琴罩才去睡。
我盖上琴罩,回了客厅。明天去派出所列名单。
认识钱宇轩的人,被他拿过东西的人,可能不止我一个。
第二天上午我到派出所,赵警官已经泡好茶等着了。桌上摊着几张纸,上面是李梦瑶交的那个本子复印件。
"你先看看,有没有你认识的。"
我坐下来一页一页翻。本子上记了十七八条,时间跨度两年多。有电器,有工具,有旧手机。金额从几十到几百不等。大部分名字我不认识,但有两个看着眼熟。
"这个‘张老头’——城东旧货市场卖铜器的那个老张?"
赵警官翻到对应那页:"李梦瑶说钱宇轩交代是城东旧货市场一个摆摊的老头。"
"我认识。修铜壶铜盆的,七十多了,一个人摆摊。去年他摊上丢了个收音机,还跟我念叨过。"
"这个‘王姐’——是不是城西手机店那条街上的?开小卖部的?"
"对。李梦瑶说钱宇轩在那个小卖部买烟,看见柜台上放着一个旧手机,顺手拿了。"
赵警官把两个名字圈出来,做了标记。我继续翻,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写着:城东建材市场,老周,电扇,六十。
"这个老周昨天来过了。"赵警官说,"做了笔录。电扇的事他认了,说去年丢的,不值钱没报警。我们这边把这个也加进材料。"
我把本子合上,看着他。
"赵警官,这些加起来,够立案吗?"
"十七八条,累计金额已经过万了。加上你们家的古筝、相机、壶,数额够。但问题是——东西大部分已经出手了,追不回来。能定的就是侵占次数多、时间跨度长、针对弱势群体。"
"他专挑老人、小摊贩下手。这些人丢了东西一般都不报警。"
赵警官点了点头。"李梦瑶提供的这个本子很关键。她自己复印了一份留底,说怕钱宇轩找她麻烦。"
我想到昨天李梦瑶站在派出所门口的样子,下巴尖了,眼底有青。她分了手,搬了家,把男朋友的本子交给警察。
"回去了。留了电话,说有什么事随时叫她。"
我把本子复印件放下。"赵警官,古筝的事,我这边能不能再补充一条——他意图出售未成年人财物。"
"琴行证明已经写得很清楚了。这一条我们会重点提。"
从派出所出来,我给老张打了个电话。老张在旧货市场摆摊,晌午才出摊,电话响了半天才接。
"老张,我怀安。"
"哦,修相机的那个。啥事?"
"你去年丢的收音机,有信了。"
那头静了一下。"啥信?"
"一个亲戚偷的,卖给二手市场了。警察在查。你回头去派出所做个笔录。"
老张沉默了一会儿。收音机不值钱,但我知道他每天出摊都带着,听评书用的。丢了之后他用手机听,流量费贵,每个月多花好几十。
"行。"他声音有点闷,"我下午去。"
挂了电话我又给城西小卖部王姐打了一个。她更直接,说"我就说那个小伙子看着贼眉鼠眼的",然后问能不能把手机追回来。我说够呛,但警察会登记。
打完两个电话,我站在街边。太阳大,柏油路面反着光,鞋底踩上去发软。手机里家族群又多了几条消息,我没看。舅妈出院了,舅父昨天在群里发了一条"谢谢大家关心",后面跟了一排平安的表情包。
我打了个"舅妈保重",退出了群聊。
下午可欣放学回来,我把李梦瑶的事跟她说了。她坐在餐桌前剥橘子,听完之后把橘子皮扔进垃圾桶。
"爸,李梦瑶为什么帮我们?"
"她不是帮我们。她是帮她自己。"
可欣想了想。"她怕钱宇轩连累她?"
"嗯。也怕钱宇轩回头找她麻烦。把事交代清楚,她才能撇干净。"
可欣把橘子瓣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那她算好人还是坏人?"
"不好不坏。一个普通人。"
可欣嚼完橘子,擦了擦手。"爸,我明天去老师家练琴。老师说比赛曲子还得再抠细节。"
"不用,我认路。"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争。回房间练琴去了。
我坐在沙发上翻手机。老周发来一张照片,是他那辆货拉拉后排,里面放着一个绿色落地扇,底座用胶带缠着,扇叶上积了一层灰。
"找回来了?"我回。
"找回来了。钱宇轩卖给城东一个收旧货的,收旧货的又卖给一个租房的。我一家一家问的,最后一家说五十块钱买的。我给了五十,拿回来了。"
"三手。差点就拆了卖废铁了。"
"插电试了,转是转,声音大。我修修。"
"你还会修电扇?"
"以前在厂里干过电工。修这个不难。"
我回了个"好"。他把电扇照片又发了一张,这回是插着电的,扇叶转起来,拍出来一圈虚影。
老周:转起来了。我媳妇买的,最后一件东西。找回来了。
我没再回。把手机搁在茶几上,看着电视柜上那三样东西。相机、壶、可欣她妈的照片。旁边老周发来的电扇照片还亮着屏。
我想了想,给方律师发了条消息:调解协议签了,但钱宇轩还有其他侵占行为,受害者不止我一个。派出所在查。如果刑事立案,我的民事还走吗?
方律师回:先等刑事。刑事定了,民事可以附带。
晚上可欣练完琴出来喝水,看见我坐在沙发上发呆。
"老周家的。他媳妇买的,丢了三年,今天找回来了。"
可欣端着水杯站在那,过了一会儿说:"爸,你帮老周找的?"
"李梦瑶帮的。她提供了线索。"
可欣没说话。喝完水,把杯子洗了放回架子上。走到房间门口回头看我。
"爸,你以前说人变了。钱宇轩以前带我去公园划船,那时候他是不是还没变?"
我想了想。"可能是慢慢变的。一开始拿小东西,没人发现,胆子就大了。"
"那老周的电扇他拿的时候,想过老周媳妇不在了吗?"
可欣站了一会儿,回屋了。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琴声又响起来,《将军令》的慢板,一个音一个音往外走,沉得住气。
我关了客厅灯,只留着走廊那盏小的。电视柜上三样东西在昏暗中只剩轮廓。我走过去,把可欣她妈的照片转了个方向,朝里放着。
明天该刷天花板了。石膏板干了,腻子也刮平了。老周说刷一层白漆就行,他明天带漆过来。
我躺下的时候手机亮了一下。李梦瑶发来一条短信,只有四个字:他找我了。
她回:今天下午。在我新租的房子楼下。站了半个小时。我没下去。
她:打了110。警察来了他就走了。没动手,没骂人,就说想谈谈。
她:我知道。宋哥,本子的事,他可能猜到了。
我:猜到又怎样。东西已经交到派出所了。
我把手机放在床头。黑暗中天花板那道补丁看不见了,但我知道它在那。明天刷上漆就彻底看不见了。
可欣房间的琴声停了。整间屋子安静下来。窗外有车经过,灯光从窗帘缝里扫过去,在墙上划了一道又暗了。
睡吧。明天还有事。
第二天上午老周带着一小桶白漆和两把刷子来了。他刷天花板,我在下面扶着梯子。
"你这补得还行。"他抬头看了看,"再刷两遍就看不出来了。"
"你电扇修好了?"
"修好了。换了个电容,加了点油。转起来没声了。"
"嗯。放屋里。夏天不热。"
他刷完第一遍,下来抽烟。我把窗户打开散味。可欣一早就去老师家了,家里就我俩。
老周抽了半根,忽然说:"宋哥,钱宇轩那个事,你打算追到啥程度?"
"追到他担责为止。"
"他舅昨天找我了。"
"他舅去建材市场找的我。问电扇的事,说愿意赔我钱,让我别追究了。"
"我说电扇找回来了,钱不用赔。但派出所那边我已经做了笔录,改不了。"
老周把烟掐了。"他舅人还行,说话挺客气。但那个钱宇轩,自己不来,让他爸跑。四十多岁的人了,躲老子后头。"
"他一直这样。小时候惹了事,也是舅妈去赔礼。"
老周摇了摇头,把刷子拿起来刷第二遍。白漆盖住石膏板的接缝,一道一道刷过去,天花板慢慢变白。
"宋哥,你那台琴,可欣比赛啥时候?"
"到时候告诉我,我去看。我还没听过现场弹古筝。"
刷完漆快中午了。老周收拾东西走了,说下午还有一趟活。我开了窗通风,把地上的报纸收起来。天花板白了,那道裂缝彻底看不见了。
下午三点多,手机响了。赵警官。
"宋先生,钱宇轩今天上午来所里了。"
"他承认了本子上那些事。一部分。他说有些是帮别人卖的,不是他偷的。但老周的电扇、老张的收音机、王姐的手机,他认了。"
"我们正式立案了。刑事。侵占罪。你这边材料我们一并提交。"
"金额累计一万出头,次数多,对象多是老人和小本经营者。如果退赔取得谅解,可能判缓刑。如果不退赔,实刑。看法院。"
我想了想。"他退赔了吗?"
"没有。他说没钱。"
挂了电话,我给方律师发了条消息:刑事立案了。
方律师回:收到。民事这边我先准备材料。等刑事判决下来,附带民事一起提。
放下手机,客厅里白漆味儿还没散尽。天花板一片崭新,白得晃眼。电视柜上三样东西还在。我走过去,把可欣她妈的照片转回来,朝外放着。
照片里她举着糖葫芦,嘴角往左边歪。
"立案了。"我对着照片说。
她没说话。但我觉得她听见了。
晚上可欣回来,进门先抬头看天花板。
她把书包放下,去房间把古筝罩揭开,开始练琴。今晚弹的是比赛曲子《将军令》,从头到尾一遍,中间没停。收弦的时候她吐了一口气。
"爸,老师说这个曲子还得再快一点。"
"酸也得练。比赛就一次。"
她看了我一眼,笑了。"爸,你以前不这样。"
"以前你说‘差不多就行’。"
她继续练。我在厨房做饭,土豆丝切得粗细不匀,可欣吃的时候没挑。吃完她洗碗,我坐在沙发上翻手机。
家族群消停了。舅妈出院后没再发消息。表姐宋怀敏私信我一条:怀安,舅妈出院了,身体还好。宇轩的事我不劝了。你自己拿主意。
我回:姐,谢谢你。
她回了一个握手的表情。
老周在朋友圈发了一张电扇的照片,配文:转起来了。底下好几个人,有人问"这年头谁还用电扇",他没回。
老张下午去了派出所做笔录,完事给我打了个电话,说"谢谢"。我说"不用"。他顿了一下,又说"那个收音机其实不值钱,但我每天出摊听评书,没它不行"。我说"我知道"。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可欣练完琴出来,坐在我旁边。
"爸,比赛那天你去吗?"
"我问他了。他说去。"
"舅爷爷他们呢?"
她点了点头,没再问。靠在我肩膀上坐了一会儿。她小时候就这样,练完琴靠着我坐一会儿,不说话。
"你以前总说算了。什么时候开始不算了的?"
我想了想。"你妈走的那天。"
她没动,也没说话。过了一会儿站起来,回房间去了。
我坐在沙发上。天花板白得干净。电视柜上三样东西摆着。窗外天黑了,路灯的光从窗帘缝漏进来。
明天还有事。方律师那边要准备材料。可欣的比赛曲子还得练。老周的漆干了,得把梯子还回去。
刑事立案之后,钱宇轩消停了半个月。舅父按月转来一千块,我收了,没回消息。舅妈出院后在家休养,表姐偶尔在群里发两张照片,老太太气色慢慢缓过来了。
可欣的比赛定在十一月中旬。赛前最后一个周末,她在老师家练了一下午,回来的时候嗓子哑了,说老师让她控制呼吸,别使劲喊拍子。
"你喊拍子干嘛?"
"《将军令》节奏快,不喊跟不上。"
"那就喊。嗓子哑了喝蜂蜜水。"
她喝了蜂蜜水,又练了一个小时,收弦的时候手在弦上搭了一会儿,没说话。
我知道她紧张。六年了,第一次参加区里的正式比赛。以前都是考级,弹完就走。比赛不一样,台下坐一排评委,灯光打着,台下黑压压的人。
周一早上,我接到方律师电话。
"宋先生,钱宇轩的案子,法院那边定了开庭时间。下个月三号。"
"刑事简易程序。事实清楚,证据充分,他本人认罪。法院排期快。"
"你作为被害人可以出席。也可以不去,让代理人去。"
挂了电话我给老周发消息。他回:三号我空出来,拉你去。
二号晚上可欣练完琴,坐在沙发上喝水。我坐在旁边跟她说了开庭的事。
我看着她。她端着杯子,手指头在杯壁上蹭。
她想了想。"不去。我不想看见他。"
三号早上老周准时到楼下。我穿了件深色夹克,头发梳了梳。老周今天没穿工装,换了件干净的POLO衫。
"你这整得跟吃席似的。"
"开庭,正式点。"
"行吧。"他发动车子,"我拉过好几个去法院的,离婚的、讨债的、工伤的。你是第一个刑事案子的。"
"没感觉。就是觉得你那表弟挺不是东西。"
到了法院,安检,存手机,进法庭。旁听席上坐了五六个人。舅父坐在第一排,旁边是钱宇轩他妈,舅妈没来。看见我进来,舅父点了点头。
钱宇轩被带进来的时候穿着看守所的马甲,头发剃短了,人瘦了一圈。他往旁听席看了一眼,看见他爸,低下头。
法官宣读起诉书。一条一条念——古筝、相机、紫砂壶、电扇、收音机、手机,十七项。
钱宇轩站在被告席上,从头到尾没抬头。
法官问他认不认罪,他说认。问他有没有补充,他说没有。问他对量刑有什么意见,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希望从轻"。
检察官念了被害人名单。我的名字在第一页。老周的、老张的、王姐的,排了一长串。
宣读过程中老周坐在我旁边,手搁在膝盖上攥着,没说话。
最后陈述的时候钱宇轩抬起头。他往旁听席看了一眼,目光从我脸上扫过去,没停。
"我没什么说的。错了就是错了。"
法官宣布休庭,择日宣判。钱宇轩被带下去的时候回头看了他爸一眼。舅父坐在椅子上没动,手撑着膝盖,肩膀塌着。
出了法庭,舅父在走廊里等我。
他从兜里掏出一个信封,和上次一样,牛皮纸的,厚厚一沓。
"这个月的。还有——宇轩他,判下来之后,我把他接回家。以后不让他往外跑了。"
我看着他的脸。两个月没见,他头发全白了,脸上皮肉松下来,颧骨显得高了。
"舅,钱你收着。舅妈看病要钱。"
"拿着。"他把信封塞进我夹克口袋,手在他肩膀上按了一下。他比我矮半个头,仰着脸看我,眼角的褶子一道一道。
"你做得对。"他说,"舅没教好他。"
他转身走了。走廊那头钱宇轩他妈在等着,俩人一前一后出了法院大门。
老周从旁边走过来,手里攥着车钥匙。
"你这舅,人真不赖。"
"那个钱宇轩,刚才在法庭上,我看他手一直在抖。"
"怕就对了。"老周把车钥匙甩了甩,"走吧,我请你吃面。"
法院旁边有家面馆,老周点了两碗牛肉面,加了一份牛筋。我吃着面,老周吸溜了两口,抬头说:"宋哥,你那个天花板,漆干了没?"
"那就好。"他继续吃面,"有些东西补上了就补上了。有些补不上。"
我看了他一眼。他没抬头,筷子在碗里挑面条。
"你媳妇的事,还难受?"
"三年了。"他把嘴里的面咽下去,"天天难受。但日子得过。我家小子明年高考,考上了我得给他攒学费。"
"你那闺女,比赛啥时候?"
"我去。跟可欣说一声。"
面吃完,老周把我送回家。可欣还没放学,家里安静。我坐在沙发上,抬头看天花板。白的,平的,什么都看不出来。
手机响了一下,方律师发来消息:开庭完了?感觉怎么样?
我回:他认了。等宣判。
方律师:一般认罪认罚,退赔的话缓刑可能性大。不退赔,实刑。
方律师:那就等吧。
我放下手机。客厅里可欣的照片对着我。我走过去,把相框拿起来擦了擦。照片里她举着糖葫芦,背后是公园湖面。
"你闺女快比赛了。"我说,"你保佑她弹好。"
她没说话。但嘴角还是往左边歪着。
宣判那天我没去。方律师去的,回来给我打电话。
"判了。一年两个月,缓刑一年六个月。责令退赔全部损失。"
"当庭表示退。他爸说回去凑。"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一年两个月缓刑。钱宇轩不用进去。但档案里留了记录,以后找工作、贷款、坐高铁,都有痕迹。
晚上可欣回来,我跟她说了。她坐在餐桌前剥橘子,听完没说话。剥完吃了两瓣,把剩下的搁在盘子里。
"爸,他以后还会偷吗?"
我想了想。"看他爸管不管得住。"
可欣点了点头。回房间练琴。《将军令》从头到尾一遍,快板那段比昨天又快了。收弦的时候她手撑在琴架上喘气。
我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她回头冲我笑了一下。
比赛那天老周早上八点就到了。他穿了件黑夹克,头发还打了东西,亮亮的。
"你这整得跟相亲似的。"
"看你闺女比赛,不能丢人。"
岳父也来了,穿那件灰蓝色夹克,头发梳得整齐。他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一瓶水、一包纸巾、两个橘子。
"爸,你带橘子干嘛?"
"可欣弹完吃。补充体力。"
老周开车,我坐副驾驶,岳父坐后排。可欣自己坐她老师车去的,赛前要热身。
赛场在区文化馆三楼小剧场,门口摆了块红牌子,写着"青少年民族器乐比赛"。大厅里全是家长和孩子,有人拎着二胡盒子,有人抱着琵琶,有人背着古筝包。可欣看见我们,从后台探出头挥了挥手。
"紧张吗?"我走过去。
"还行。"她手在琴弦上按了按,"就是手有点凉。"
岳父从兜里掏出两个橘子塞给她。"吃完手就热了。"
她笑了一声,把橘子揣进包里。后台老师在喊她名字,她应了一声,转头看我。
"你别录像。手抖。"
她进去了。我们在观众席找位置坐下。第三排靠边,能看清台上。老周掏出手机,我看了他一眼,他把手机收回去。
前面几个孩子弹了琵琶、二胡、笛子。可欣是第七个。
主持人报幕:"宋可欣,古筝独奏,《将军令》。"
她走出来,穿一件墨绿色长裙,头发扎起来,脸上没化妆,干干净净。鞠躬,坐下,手搁在弦上。
第一个音出来的时候,我攥着膝盖的手松开了。
她弹得很快。快板那段比在家练的时候还快,指头在弦上翻飞,手腕压着,肩膀不动。中间有一个地方,她右手拨弦的力度大了,弦音炸了一下,她没停,接着往下走。
收弦的时候她手抬起来,停在半空。余音在剧场里绕了一圈。
掌声响起来。岳父在旁边拍手,拍得比谁都响。老周站起来拍。我没站起来,手在膝盖上拍了两下。
可欣站起来鞠躬,往台下看了一眼。看见我,嘴角往左边歪了一下。
下台之后她回到观众席,坐在我旁边。岳父把橘子递过去,她接过来剥了一个,分了一半给我。
"爸,中间有个音炸了。"
"不知道。但你后面接住了。"
她点了点头,把橘子塞进嘴里。老周从前排探过头来:"小姑娘,弹得好!我虽然听不懂,但好听!"
可欣笑了一声。岳父在旁边说:"比你妈当年弹得好。"
可欣看了他一眼。姥爷从来不提她妈弹琴的事,今天说了。
"姥爷,我妈也会弹?"
"会。她小时候学过两年,后来不学了。嫁给你爸之后,说想重新学,一直没时间。"
可欣没说话。手里攥着橘子皮,攥了一会儿,搁在膝盖上。
比赛结果下午公布的。可欣拿了二等奖。一等奖是一个弹琵琶的男孩,十二岁,手指头特别长。
颁奖的时候可欣站在台上,手里举着证书,冲台下笑。岳父拿手机拍了一张,拍完给我看,手也是抖的,模糊了。
"我不会拍。你拍。"
我掏出手机拍了一张。她正好看过来,镜头里嘴角往左边歪着。
拍完我看了一眼照片。旁边有个家长凑过来看了一眼,说"你闺女真好看"。我说"谢谢"。
出了文化馆,天快黑了。老周问去哪吃饭,我说随便。岳父说"去怀安家,我带了壶"。
到家岳父烧水泡茶。可欣把证书摆在电视柜上,摆在紫砂壶和相机旁边。她妈的照片在另一个位置,她特意往中间挪了挪。
"爸,你看,一家人。"
我看着电视柜。紫砂壶、相机、她妈的照片、新放的证书。四样东西摆在一起。
岳父端了茶过来。老周坐在沙发上,接过茶杯喝了一口。
"壶养得好。"岳父说,"十年了。"
可欣坐在古筝前面,随手拨了几个音。我坐在沙发上喝茶,岳父老周有一搭没一搭聊着建材市场的行情。窗外天彻底黑了,路灯亮着。
老周喝完一杯,看了看表。"我走了。明天有活。"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换鞋。回头看了一眼客厅——可欣在弹琴,岳父在喝茶,电视柜上摆了一排东西。
"宋哥,你这屋,比两个月前暖和了。"
"冬天了。开暖气了。"
"不是。"他拉开门,"是那个劲儿。说不上来。"
他走了。我关上门,回到沙发上。岳父把茶续上,看着可欣弹琴。
"宇轩的事,舅昨天来我家了。"
"说宇轩在家待着,不出门。舅妈天天哭。"
我喝了口茶,没接话。
"我跟他讲——"岳父把茶杯搁下,"让他待着。待够了出来找个活,从头干。再犯,没人救他。"
可欣弹完一曲回头:"姥爷,舅爷爷来了,你给他泡茶了吗?"
岳父说:"泡了。"
"用了。那是你姥姥的壶,谁来了都用。"
可欣点了点头,继续弹。这次弹的是《渔舟唱晚》,慢板,一个音一个音往外走。
我坐在沙发上。天花板白的。电视柜上的东西整整齐齐。茶在杯子里冒着热气。
日子好像又慢下来了。
案子结了之后,日子一天天往回走。
可欣的二等奖证书在电视柜上放了半个月,上面落了一层薄灰。她拿纸巾擦了擦,又放回去。我让她收进抽屉里,她说"摆着吧,好看"。
岳父隔三差五来一趟,有时候拎兜橘子,有时候带两盒牛奶。来了就泡茶,用那把壶。喝完茶去阳台看我的绿萝,说"这盆该换土了"。我换,他在旁边看着,不说好也不说坏。
老周还是跑货拉拉,路过我们这条街就按两声喇叭。有时候上来坐一会儿,喝杯水,聊几句建材市场的行情。他儿子期中考试考了全班第二十名,比上学期进了五名。老周说"还行,比我想的好"。
老张的收音机钱宇轩赔了五十,他拿钱又买了一个旧的,还是每天出摊听评书。王姐的手机没找回来,钱宇轩赔了八十,她说"算了,旧手机不值钱"。舅父每个月转来一千,转了四个月。最后一笔转完那天给我打了个电话。
"怀安,最后一笔了。"
"宇轩在汽修厂找了个活。他舅姥爷的朋友开的,管吃管住。每个月留五百,剩下的还债。"
"他让我跟你说声对不起。"
我站在阳台上,绿萝刚浇过水,叶子往下滴水。岳父昨天来换的土,新土黑乎乎的,湿气往上泛。
"舅,不用说了。让他好好干。"
"行。"他顿了一下,"那壶,还在你那儿?"
"在。岳父放我这儿了。"
"你岳父不拿回去?"
"他说放我这和放他那一样。"
舅父在那头沉默了一下。"怀安,那把壶的事,对不住了。"
挂了电话,我回客厅。岳父今天没来,壶搁在电视柜上。我把壶盖揭开,里面干的,没泡茶。壶底那道刮痕在灯光下能看出来。
我想了想,烧了壶水,把壶烫了,抓了把茶叶放进去。泡了一杯,坐在沙发上慢慢喝。
茶有点涩,但回甘。岳父说过这壶认茶,泡什么茶都吸味儿。十年了,不知道吸了多少种味道。
可欣放学回来,看见我在喝茶,凑过来闻了闻。
"爸,你泡的什么茶?"
"你姥爷的茶叶,我随便抓的。"
她端起来喝了一口,皱眉头。"苦。"
"第一泡,是有点苦。第二泡就好了。"
她又喝了一口,咂了咂嘴。"还是苦。"
"那你别喝了。给你倒白水。"
她自己去倒了杯白水,坐在我旁边。电视开着,本地新闻在播一条关于夜市经济的事。她看了一会儿,忽然说:"爸,钱宇轩的事,我们班同学知道吗?"
"应该不知道。怎么了?"
"没事。就是前几天有个同学问我,你爸是不是把亲戚告了。我说是。她说你爸真厉害。"
"我说不是厉害。是那个人做错了。"
我看了她一眼。她端着水杯,眼睛看着电视。
"你同学怎么说?"
"她说那她爸肯定做不到。她爸连她妈被亲戚借钱不还都不敢要。"
我没说话。电视里主持人换了一条新闻,开始播天气预报。明天多云转晴,气温回升。
"你以前也做不到。为什么后来做到了?"
我把茶杯搁在茶几上。杯底在玻璃上磕了一下,声音脆的。
"因为你妈走了。没人替你扛了。我得自己扛。"
可欣没再问。她把水喝完,去房间练琴。这次弹的是《高山流水》,从头开始,慢板,一个音一个音往外走。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白的,平的。三年前那道裂缝,现在一点看不出来。
老周下午发来一张照片,是他那辆货拉拉的后排。电扇拆了,剩下一个空架子。配文:彻底修好了,装回去了。转起来一点声没有。
他又发了一条:你家天花板不用补了吧?
我:不用了。补好了。
老周:那就行。有些东西补上就补上了。
我把手机搁下。客厅里茶香还没散,可欣的琴声从房间漫出来。岳父那把壶搁在电视柜上,壶盖上的小龙头对着窗外。
窗外天黑了。路灯亮着。对面楼有人家在炒菜,油烟味飘过来,混着琴声和茶味。
我站起来,去厨房把碗洗了。水龙头哗哗响,碗碟磕碰的声音。洗完擦干,放回柜子。
可欣弹完一曲出来倒水。经过我身边的时候停了停。
她回房间了。我关了客厅灯,只留走廊那盏小的。电视柜上四样东西在昏暗中剩个轮廓——紫砂壶、相机、证书、照片。
我躺下的时候想,明天该干什么。上午去旧货市场给老张送个零件,他收音机又有点毛病。下午可欣有古筝课,老师说比赛完了要准备考级。岳父说明天来喝茶,得把茶叶备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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