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福民有些摸不着头脑。送餐 12 年，他自认为是河北燕郊一家肯德基门店的 " 驻店骑手 "，可今年 1 月摔伤后才发现，自己曾 " 随手 " 点了 " 同意 " 的，是让他成为平台 " 众包骑手 " 的注册协议；给他发薪、投保的，是平台层层转包的小企业。自 2024 年 9 月至出事故，他的工资流水平均两个月换一个发薪主体，先后涉及七八家注册在不同省份的企业。平台的算法掌握着对他的奖惩权，可当他主张权益时，平台却似乎隐身了。门店和 " 小站长 " 把他移出了工作群，他想领取伤残补助金，却不知道谁才是自己的 " 老板 "。（来源澎湃新闻注：王福民的维权诉讼启动之后，他的代理律师罗仪涵翻看了他手机里的各种劳务信息：深圳市众普拉斯网络科技有限公司，也就是 " 顺丰同城骑士 "App 运营方，与王福民签订的是《众包平台注册协议》，里面有准则性的工作纪律，比如要准时送达、不得妨害食品安全；王福民还与七八家配送服务公司签过《共享经济平台服务协议》，至少他的工资流水显示，多家注册在不同省份的企业先后给他打过钱。自 2024 年 9 月至出事故的 2026 年 1 月，王福民平均两个月换一个名义上的发薪主体。）

这并非孤例。全国即时配送骑手已接近 2000 万，签约、派单、考勤、发薪往往分属不同公司，一旦发生劳动争议，劳动者常常难以确定用人单位。平台把业务层层转包：加盟商、代理商、人力资源公司、财税公司，一层一层传导压力，收益沿着通道向上汇聚，责任却顺着同一路径向下稀释，最终落到一个找不到老板的 " 灵活就业人员 " 身上。问题的核心，在于形式上的 " 自主 " 与实质上的 " 受控 " 之间那道裂缝。按平台的说法，众包骑手属于灵活就业人员，可自主安排上线时间、决定接不接单。但王福民几乎天天跑单，请假要向 " 小站长 " 报批，下雨天想回家换衣服都会被催着上线，App 里设有签到奖、午高峰奖、阶梯返奖，每一项算法规则都把 " 自由人 " 安排得妥妥的。算法强制派单，骑手不能拒绝或拒绝会遭受处罚；系统依据定位数据与客户评价，自动判定超时、偏离路线并执行扣款、降分，无需管理人员审核。当算法取代了传统工头，成为决定派单、收入和奖惩的 " 无形管理者 " 时，平台以 " 轻资产 " 为名搭建的责任隔离墙，本质上是一种法律规避。

司法层面已有回应。最高人民法院 2024 年底发布的新就业形态指导性案例明确，应穿透形式合同，根据用工事实和支配性劳动管理综合认定劳动关系。各地法院也在审理中强调，不能仅以灵活用工为由否定劳动关系，支配性劳动管理行为才是判断核心。但公开报道中，穿透多止步于平台下游的二级商户，尚无平台企业被直接认定为用人单位的个案。王福民的代理律师已创新性提出其与肯德基、顺丰同城等四个主体存在 " 共同劳动关系 "，主张多个主体对同一劳动过程行使核心管理职能，应共同承担用人单位责任。这一主张能否得到司法确认，将是一个重要风向标。

制度兜底也在推进。2026 年 7 月 1 日起，新就业形态人员职业伤害保障试点扩围至 31 个省份和新疆生产建设兵团，由平台按单缴费，不以劳动关系为前提，可为众包骑手提供基础伤害保障。但新职伤待遇标准相对有限，伤残津贴、长期护理等大额项目仍难以覆盖，劳动关系认定依然是一道绕不过去的维权障碍。

用工模式可以多元，但理解这套复杂结构的成本不应由劳动者独自承担。谁掌握用工信息，谁就应在举证和责任厘清上多走一步；谁掌握算法管理权，谁就不该在事故发生后 " 隐身 "。让每一位骑手受伤后不必再去苦苦寻找 " 老板是谁 "，考验的不只是司法智慧，更是平台经济的法治底色。（特约评论员 / 孙庄）

声明：此文版权归原作者所有，若有来源错误或者侵犯您的合法权益，您可通过邮箱与我们取得联系，我们将及时进行处理。邮箱地址：chengshizaobao@163.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