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家公司连续九年亏损,累计未弥补亏损达到 408.57 亿元,结果上市当天却成了资本市场焦点。7 月 27 日,长鑫科技登陆科创板,发行价只有 8.66 元,开盘冲到 49.5 元,收盘涨幅达到 465.82%,总市值一度超过 3.3 万亿元。
这家公司到底凭什么?
答案不只是突然赚到了钱,更是因为它进入了一个长期被海外巨头控制的市场。长鑫科技做的是 DRAM,也就是手机、电脑、服务器里负责临时存储数据的内存芯片。
2026 年一季度,长鑫科技实现营收 508 亿元,归母净利润 247.62 亿元。上半年预计归母净利润达到 500 亿至 570 亿元。此前烧掉的 408 亿,似乎在一个季度里就找回了大半。
但如果只看这组数字,很容易把故事理解成一家企业突然逆袭。真正的情况要复杂得多,长鑫赚到的不是一笔普通生意的钱,而是多年重投入之后,刚好碰上行业周期反转的结果。
DRAM 市场有个特点,价格涨跌像坐过山车。行情好的时候,企业纷纷扩产,等新产能集中落地,供应量一多,价格就会快速下跌。价格跌到一定程度,部分企业退出,库存慢慢消化,市场又开始涨价。
这套循环,曾经让不少实力不弱的公司倒下。
德国奇梦达曾经是全球第二大 DRAM 供应商,2009 年破产。日本尔必达背后有国家支持,最终也没扛过周期低谷,2012 年被美光以 20 亿美元收购。技术、资金、政策,这些条件都有,也不代表一定能活下来。
为什么这个行业这么难?因为它既吃技术,也吃规模,还吃现金流。晶圆厂一开起来就是几百亿元投入,设备不能说停就停,产品价格却由全球供需决定。企业亏损时,折旧、研发和设备维护仍然每天发生。
全球 DRAM 市场一年产值超过千亿美元,三星、SK 海力士、美光三家合计占据九成以上份额。中国却是全球最大的内存芯片消费市场,需求量约占全球四成,过去却长期依赖进口。
这意味着什么?国内厂商买得最多,却很难决定价格,更难在供应出现变化时拥有足够选择。
中国并不是没有尝试过。1975 年,北京大学就造出了中国第一块 DRAM 芯片,那时三星还没有进入今天的半导体位置。问题在于,后来产业多次依赖引进国外旧产线,短期看能补缺口,长期却很难追上技术迭代。
到了 2008 年,中芯国际退出 DRAM 业务,中国大陆的存储芯片产业几乎归零。谁来重新开局?
2016 年,朱一明把目光投向合肥。此前,他创办的兆易创新已经在 NOR Flash 领域站稳脚跟,但 NOR Flash 只占整个存储市场很小一部分,真正决定手机、电脑和服务器内存供应的,仍然是 DRAM。
朱一明曾尝试找社会资本,但投资方听到项目每年需要至少 100 亿元启动资金,很快就退缩了。合肥却愿意押注。
合肥产投出资 144 亿元,持股 80%,一期项目总投资达到 180 亿元,长鑫科技由此启动。这个选择并不是凭空出现,合肥此前投资京东方,从面板行业做出了规模,也积累了重资产产业的投资经验。
2018 年,朱一明辞去兆易创新总经理职务,转去全职做长鑫,并提出公司盈利前不拿工资。这样的承诺当然不能替代技术和产能,但至少说明,这不是一次短期套利,而是一场需要多年投入的长期项目。
技术路线同样关键。
当时福建晋华也在推进 DRAM 项目,后来因与美光的诉讼以及被列入实体清单,项目陷入停摆。长鑫没有沿用这条路径,而是收购德国奇梦达破产后的技术资产,包括一千多万份技术文档和超过五千项专利。
这一步看起来不够热闹,却给长鑫减少了一个重大风险。芯片产业本来就有专利密集的特点,能不能合法使用技术,和能不能造出产品一样重要。
2019 年,长鑫拿出第一颗量产的 19 纳米 DRAM 芯片,中国大陆沉寂多年的存储产业重新有了量产产品。可是,产品下线不等于企业马上赚钱,真正难熬的阶段才刚开始。
长鑫后来建设了三座 12 英寸晶圆厂,固定资产接近 2000 亿元,每年折旧就要消耗上百亿元。研发投入占营收比例一度达到三星同期水平的三倍左右。
为什么要这么烧钱?因为 DRAM 市场不是做出一代产品就能长期吃老本,工艺、良率、容量、速度都在变化。停一年,竞争对手可能就领先一代,甚至两代。
2023 年,长鑫销售芯片接近 91 亿元,但亏损达到 163 亿元。卖得越多,亏得反而越快,这种结果放在普通行业里很难理解,放在存储芯片里却并不罕见。
那一年,行业巨头通过扩产和价格竞争压低市场价格,部分产品价格一度接近腰斩,长鑫也出现了百亿元级别的库存跌价压力。它没有在低谷时停下来,反而继续扩产、降价、争取客户。
这一步为什么能走下去?靠的是长期资本。
市场化资金在价格暴跌时往往会选择离场,合肥国资和国家大基金二期等资金没有因为短期亏损就撤退。对这类重资产项目来说,能不能撑过最差的两三年,有时比账面上某一年的利润更重要。
到了 2025 年底,长鑫累计亏损收窄至 366.5 亿元。2025 年下半年开始,内存价格回升,企业此前铺开的产能和客户渠道开始发挥作用。
按 2025 年第四季度销售额计算,长鑫全球 DRAM 市场份额达到 7.67%,排名全球第四,在中国厂商中位居第一。2026 年第二季度,市场份额进一步突破 10%,这是中国存储厂商在全球 DRAM 市场首次达到两位数。
但市场份额增长,不等于垄断已经结束。三星、SK 海力士和美光合计仍占约 90% 的市场,长鑫距离三家巨头还有明显差距,先进工艺、产品结构、全球客户和产能规模都需要继续追赶。
内存行业的赚钱能力,也不能只看一个季度。三星的存储业务在行业下行时同样会承压,说明巨头也逃不开周期。到了人工智能服务器需求快速增加的时候,HBM 等高带宽内存又成为新热点,SK 海力士等企业凭借产品结构变化获得更强的增长,这说明同样是内存芯片,做什么产品、卖给谁,也会直接影响利润。
长鑫这次盈利,既有自身技术和产能积累,也有行业涨价的帮助。要是把一个季度的 247.62 亿元利润直接理解成长期稳定收益,判断就可能过满。
那 408.57 亿元亏损究竟值不值?
从财务账面看,这是一笔巨额成本。从产业角度看,它更像一张进入牌桌的门票。没有这笔长期投入,中国手机厂商、电脑厂商和服务器企业就只能在三星、美光、SK 海力士之间选择,价格涨了只能接受,供应变化也缺少替代方案。
现在,长鑫至少提供了第二种选择。这个变化不一定马上改变全球市场格局,却能让国内产业链多一层保障。
说到底,长鑫已经证明自己能在最烧钱、最容易被周期淘汰的赛道活下来。但活下来和真正赢下竞争,是两回事。未来它能不能把份额继续做大,把技术差距缩小,把一次周期性盈利变成稳定能力,才是这 408 亿元最终能否值回票价的关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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